沈宸看看面前的錢,抽出一張最小面額的,沖身邊緊張得臉都紅了的何曉燕揚了揚,笑道:“有坐車的錢就足夠了,不是嗎?”
他回頭将面前的錢推了過去,依舊是淡淡的表情,說道:“我跟,而且全押了。”
秃頭稍愣了一下,盯着沈宸的手。
沈宸拿着根雪茄,卻一直沒抽,而是在手指間靈活地轉動,這是他的一個習慣。
“靈巧的手。”秃頭說了一句不相幹的話,笑着把面前的錢也推了過去,還不失幽默地開着玩笑,“我是開車來的,所以就不留坐車的錢了。年輕人,在夜間和美女在街頭散步,多浪漫的事情啊!”
周圍的人發出了一陣輕笑,沈宸點了點頭,笑道:“路短是浪漫,路遠可就是折磨了。我開牌了,希望上帝隻送了您一張A作禮物。”
暗牌翻開,周圍發出一陣低聲的驚歎。
秃頭欠着身子,使勁眨着眼睛,然後猛地坐了下去,哈哈笑着将自己的明牌扣在暗牌上,不用開牌了,這就是認輸的表示。
呼,沈宸終于點着了手中的雪茄,吐出了一口煙霧。
雖然不是爲赢錢而來的,但勝利畢竟是一件令人愉悅的事情。
得到曹怡馨的提醒,何曉燕還有些腼腆,但很快就眼睛冒光地去把錢一張張疊好。
足有将近四千,真是一筆不小的收入,她已經忘了剛才緊張得手都有些顫抖的事情了。
“不錯,很棒。”奧爾科特沖着沈宸伸出大拇指,笑道:“看來我這個撲克大師的稱号該讓給你了。”
“僥幸,僥幸。”沈宸又恢複了那副淡淡的神情,謙虛道:“偶爾一次勝利,是運氣在幫忙。”
“運氣不幫助沒有準備的人。”秃頭穿上大衣走了過來,笑着伸出了手,“久仰大名啊,沈探長。我叫德薩,美國人。”
“您好。”沈宸與這個老頭握了握手,其實他也不算太老,隻是頭發太少,顯得年齡比較大而已。
“今天過得很愉快,這是我到中國以來,所經曆的最精彩的牌局。”
德薩眼中閃爍過一絲不明意味的東西,但贊賞之情卻象是很真誠,“希望以後還能在這裏遇見你,對了——”他轉頭看着奧爾科特,說道:“坐我的車走吧,我有些事情要和你談談。”
“好吧!”奧爾科特聳了聳肩膀,和沈宸等人打了招呼,又和曹怡馨說了幾句話,便和德薩一起走了出去。
沈宸将沒點完的鈔票胡亂塞進兜裏,招呼着何曉燕,“走吧,回家再數,你耽誤人家下班了。”
何曉燕臉一紅,把手裏一疊錢塞進包裏,還白了沈宸一眼,“回去再給你。”
曹怡馨在旁笑着,說道:“沈探長,您真是幸運,希望以後也能把幸運帶給我一些。”
“呵呵,到現在還活蹦亂跳的,還真是幸運。”沈宸笑道:“曹小姐,你也要走嗎?”
曹怡馨搖搖頭,說道:“我可不是來玩兒的,在這裏能搞到很多新聞線索。你們先走吧,我有車有保镖,絕對沒事兒的。”
哇,一個小記者還有車有保镖,真是不一般。
沈宸和何曉燕與曹怡馨告别,出去找楚天和黛妮。可這兩人跑去舞廳跳舞了,讓侍者轉告沈宸二人,不用管他倆。是繼續玩兒,還是回去,随便。
“這倆人——”沈宸很無語,詢問了一下何曉燕的意思,便出了俱樂部,叫了出租車回家。
在車上,何曉燕的神情有點怪異,但也沒多說沒問,可能是有司機的緣故。
回到家,上了樓。何曉燕便招呼沈宸在客廳小坐,說是要把赢的錢都給他。
沈宸覺得這沒毛病,你平白無故給人家女孩子錢,算怎麽回事呢?
何曉燕把包裏的散錢都拿出來,不嫌麻煩地一張張疊好,卻沒有馬上交到沈宸手裏。
“喂,你這麽看着我幹啥?”沈宸在眼前揮了揮手,笑道:“有話就說,明天還得上班呢!”
何曉燕依然用那種審視的目光看着沈宸,半晌才沉聲說道:“你的經曆我是知道一些的,可怎麽看也與現在差距太大。你可以說你是學的,但能讓人信服嗎?”
沈宸想了一會兒,似乎在做什麽思想鬥争,然後歎了口氣,沉聲說道:“如果你不是刨根究底,這件事情我是打死也不會說的。好吧,我告訴你——”
何曉燕立刻聚精會神起來,目不轉睛地盯着沈宸,眼神裏似乎還有鼓勵的成分。
“這世上有一種人,被稱爲天才。一聽就懂,一看就會。”沈宸憋着笑,低沉地說道:“很不幸,我,就是這種人。”
何曉燕眨了眨眼睛,看着沈宸實在忍不住,笑了起來,才知道被耍了,氣得站起身瞪着沈宸,嘴唇張了張,竟不知道說什麽好。
沈宸越笑越大聲,站起身晃晃悠悠地出了客廳,房門響了,他的笑聲才被隔住。
“這家夥,真氣人,氣死我啦!”何曉燕跺了跺腳,氣呼呼地回房間。
……………
吃早飯的時候,何曉燕看到沈宸,還沒好氣。
沈宸也不在乎,神色如常,心中卻慶幸有了二妮做飯。
還有楚天和黛妮,昨晚不知鬼混到幾點,還在房間内悶頭大睡。連早飯都沒出來吃,發現不了沈宸和何曉燕的異樣,倒也少了些尴尬。
吃完飯,沈宸照例送何曉燕上班。何曉燕不怎麽答理沈宸,沈宸卻沒那麽小氣。
回到巡捕房,沈宸開始工作,度過了平常的一天。直到晚上下班,應徐懷義之約,他才前去會面。
事情也很簡單,今天吳世寶派人來找徐懷義,威脅利誘,要徐懷義與沈宸劃清界線。
“什麽價錢?”沈宸似笑非笑地看着徐懷義。
徐懷義撇了撇嘴,說道:“這跟錢沒關系。吳世寶想按幫派的規矩來,可也不看看他是什麽輩份。一個小癟三,不過是仗着日本人和76号的勢。沈探長和兄弟是什麽關系?再有,杜先生已經發話了,誰吊他?”
“你不怕他下黑手?”沈宸挑了挑眉毛,說道:“吳世寶可是心狠手辣,也不講什麽規矩的。”
“他再兇,在租界裏也不能橫行霸道吧?”徐懷義冷笑道:“隻沈探長一個人,就把他弄得灰頭土臉,我又怕他什麽?人在江湖,這打打殺殺、生生死死是躲不開,也避不了。”
沈宸輕輕點了點頭,想了一會兒,說道:“你是這麽想,可手下未必同你一條心。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我每個月給你一萬塊錢,你來安撫手下。”
停頓了一下,沈宸繼續說道:“另外,你和曹炳生商量一下,怎麽放出風聲,就說有人開了賞格,幹掉一個76号的,獎金一千;如果是頭目,獎金翻倍;吳世寶、李士君這樣級别的,獎金五千。”
徐懷義眨着眼睛,不解地問道:“沈先生要出這筆賞金?”馬上他又醒悟過來,搖頭道:“肯定不是,這豈不成了買兇殺人?”
沈宸笑道:“當然不是我,可能也不會有人出賞金。所以,你們放出的風聲要含糊,還可以瞎編。和76号有仇的很多,軍統、中統,或者是某個被敲詐勒索,甚至被殺害親人的苦主。”
徐懷義想了想,明白了。這是要讓76号的疑神疑鬼,至于有沒有人爲了賞金而去殺人,那就不重要了。
“沈探長這招高明。”徐懷義點了點頭,說道:“我下午就去和曹炳生商量,弄出一個辦法。”
沈宸沉吟了一下,說道:“還有件事情需要你去做,靜安寺路和慕爾鳴路(今茂名北路)那裏,你多派些弟兄注意打探,有什麽可疑的人或事情,馬上通知我。”
“我知道了。”徐懷義停頓了一下,問道:“沈探長,你是不是有可能被調到靜安寺路巡捕房?”
沈宸說道:“有可能,現在還不确定。所以,我要提前準備,以便心中有數。”說完,他笑道:“你的消息挺靈通啊,巡捕房内部的事情也知道。”
徐懷義笑了笑,說道:“這也不算什麽秘密,曹炳生就和我講過。他還說法租界可沒有象沈探長這樣的硬手,76号的人就很嚣張。”
“一個人再厲害,也起不到太大的作用。”沈宸很平淡地說道:“我要吃飯,我要睡覺,不是二十四小時工作的鐵人。76号隻是倒黴,撞到我手裏兩回。其實,他們要想在公共租界作惡,我也沒有什麽辦法進行有效的制止。”
“話是這麽說,可外面都傳沈探長是76号的克星,說76号怕了您,在公共租界作惡就少。”徐懷義說道:“從我這裏來看,76号前前後後折在沈探長手裏的也有二十多個,幾乎全變成了死人,要說他們不怕,那是不可能的。”
“恨是肯定的,怕倒未必。”沈宸擺了擺手,說道:“好啦,不用吹捧我了。你聽杜先生的話,就是得罪76号,自己以後也多加小心吧!”
徐懷義點頭稱是,臉上卻是不以爲然。
……………
懸賞隻是放出風聲,混淆視聽,沈宸可不指望會有多大的效果。
因爲他和76号不同,身份不能公開。所以,就算有人想爲了錢殺人,又上哪去領獎金呢?
當然,沈宸也是跟76号學的。你們不是出錢來買我的命嘛,我也放出風聲花錢殺你們。成不成的不要緊,哪怕窮折騰一下也好。
而當時的形勢也正如徐懷義所說,在法租界,76号的活動更頻繁、猖狂一些。
除了沒有沈宸這樣專門跟76号作對的中高級警官外,軍統、中統潛伏在法租界的人員也最多,76号當然要把那裏作爲重點。
況且,就算公共租界有沈宸,也畢竟是一個人。76号不可能因此而停止行動,隻是在數量上看起來比法租界少一些而已。
至于是否會被調到靜安寺路巡捕房,沈宸覺得希望很大。而就在相對平淡地過去了一星期後,事情終于有了結果。
但事情的發生卻很有戲劇性,等于是吳世寶把沈宸推上了位,開始了更直接地與76号的對抗。
原來,吳世寶雖然對自己的老婆佘愛珍恭敬到極點,但也用刀槍強欺男霸女。
他看中了揚子舞廳的當紅舞女馬三媛,便誣馬三媛與中統特務有關,借機霸占,并養在76号對面樂安坊55号内。
但好景不長,吳世寶的這段“風流豔史”被葉吉卿的幹女兒告訴了佘愛珍。
佘愛珍眼睛裏容不得沙子,聞聽消息,立刻帶着一幫人闖進了馬三媛的房間,邊罵邊打,把馬三媛的臉都抓破了。
這麽一鬧,馬三媛怕了佘愛珍,從此離開了吳四寶。吳四寶見到事情敗露,給佘愛珍道歉跪搓闆還來不及,從此再也不敢包養二奶了。
佘愛珍大鬧一場後,頭發被抓撓得淩亂不堪,就想去做做頭發。以前,每一次做頭發,由于愚園路沒有高級美發師,所以她必須要去靜安寺附近的百樂門去理發。
百樂門屬于英法租界,那裏的舞廳和理發店,都比愚園路的排場和洋氣。可這一次去,卻遇到了巡捕的查問。
靜安寺巡捕房巡捕懷疑她帶槍,攔住了她的汽車,要強行搜查。
佘愛珍當即拒絕,并威脅地說:“我們車裏就是有槍!”
那巡捕房雇用的白俄巡捕聽說對方有槍,便拔出槍叫道:“不要動!“
佘愛珍急忙将車門拉上要逃。白俄巡捕便開槍,佘愛珍的保镖也開槍還擊。
于是,由英國籍警官指揮數十名租界巡捕與佘愛珍的保镖進行了一場槍戰。
結果是佘愛珍的座車千瘡百孔,司機和保镖都中彈身記,隻有佘愛珍把頭縮在後座,竟然毫發無傷。
吳世寶聞訊大怒,出動兩輛卡車,幾十名特務與租界巡捕對峙。
其後,此事件又引發了多起76号特務針對公共租界巡捕的暗殺。
而直接的後果便是當事的英籍警官被迫回國避禍,靜安寺巡捕房又被迫地放棄了滬西的某些崗位。
爲此,租界警務處終于下定決心,再次提拔沈宸,并把他推向與76号特務直接對抗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