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沈宸已經躺在床上,睡得香甜。
而吳家公館卻一片狼籍,李士君等人不得消停。
火已經被撲滅,破壞得相當嚴重。燒焦的氣味彌漫空中,熏黑的痕迹更是顯得非常刺眼。
李士君捏着鼻子四處看了看,對吳家的看門保镖斥罵道:“你們是吃幹飯的嗎?讓人偷偷溜進來殺人放火都不知道。”
也難怪他心情糟糕,在日本人的醫院,同樣也沒查出病因。吳世寶的病情繼續惡化,日本醫生已經下了病危通知。
就在這個時候,李士君接到電話,說是吳世寶家起火,并且死了幾個保镖。
李士君都沒敢告訴佘愛珍,便找了個借口趕來,查看究竟。
幾具或焦或半黑的屍體已經擡了出來,76号的人還在勘察現場,尋找線索。
“主任——”萬裏浪走了過來,彙報道:“卧室内的保險櫃被打開,财物全部丢失;四名保镖被殺,三名死于利刃,一名被勒死……”
李士君微微點了點頭,示意萬裏浪繼續說下去。
“應該是專爲盜竊而來,人數不詳,但至少有一人擅長攀登,身手敏捷,且會開鎖。一場大火,幾乎毀掉了全部的痕迹。”萬裏浪搖了搖頭,顯然對破案沒有信心,“而且,心狠手辣、身手高明,幾乎是沒有什麽打鬥過程……”
李士君皺着眉頭,望着東方蒙蒙亮的天色,心中感到一股寒意。
對手能潛入吳家殺人,且全身而退。那自己在愚園路的住宅呢,是不是也被盯上了?
不僅僅是身手高明,心狠手辣,對手的消息掌握得很準,算計也相當精明。
當然,吳世寶作爲警衛大隊長,發病、住院,并不是什麽保密的事情。又是好幾天的時間,76号很多人都知道。
也就是說,想從洩露消息這方面來查,幾乎是不太可能,也不會有什麽收獲的。
而對手選擇此時下手,正是吳家防備最松懈的時候。要是平日裏,吳世寶出入都是前呼後擁,自是沒人敢動。
走到幾具焦黑的屍體前,一個負責檢驗的特務趕忙站起身,摘下口罩,向李士君彙報。
“有兩人是一刀割喉,一人身中三刀,一人被勒斷脖子。都是要害,幾乎是一擊緻命。所用兇器應該是狹長利刃,開有血槽,非常鋒利……”
李士君覺得這好象沒有什麽價值,便開口問道:“兇手用刀有什麽特點嘛?”
“反手,從傷口的角度看,兇手是反手握刀。”特務伸手比劃了一下,“就象這樣。”
對一般人來說,反手握刀是比較别扭的。因爲正手握攻擊距離長,穿刺攻擊占優勢,且更容易掌握。
而反手握刀的穿刺攻擊靈活性略弱于正手,但由于大臂發力更充分,割劃效果更強勁。
而且,反手握刀需要配合自身步伐,手法,需要一定時間的鍛煉和對人體的了解。
當然,高手可以根據具體情況和刀種選擇不同握法,兩種握法也都有對應的技術。公平而論,兩種握法各有所長,本身談不上什麽優劣。
李士君點了點頭,示意特務繼續檢驗,轉身走開。
萬裏浪跟在李士君身旁,試探着建議道:“如果能從被竊的财物上找到線索,可能是一個偵破方向。”
李士君想了想,搖頭說道:“這個時候告訴佘愛珍,要她提供準确數字,以及某些财物的特點,恐怕不太合适。”
萬裏浪沉默了一下,說道:“那就等一等,先從别的方面尋找線索吧!”
“先做些準備也好,讓弟兄們與當鋪、金行打招呼,一旦發現不明來路的财物,馬上報告。”李士君說道:“管它是不是,先把網撒出去。”
“主任高見。”萬裏浪吹捧道。
“世寶做事霸道,得罪的人太多。”李士君輕輕歎了口氣,“他這一倒下,難免有些仇人想弄他一把出出氣。你去聯系幾位青幫大佬,讓他們也派人幫忙查一查。”
萬裏浪點頭答應,說道:“讓張國震去聯系青幫人物吧,他應該比較熟悉。”
李士君看了萬裏浪一眼,猜出他的用意。吳世寶看來是兇多吉少,要扶起另外的親信來頂替他的位置,張國震是吳世寶的徒弟,比較兇悍,倒是個人選。
事實上,萬裏浪的提議,李士君的擔心,在第二天中午便得到了确認。
吳世寶,這個兇徒,在虹口醫院内咽下了最後一口氣,結束了罪惡的生命。
而死因,日本醫生隻能判斷是髒器衰竭,肝、腎發生出血、變性、壞死,心血管和呼吸中樞麻痹,導緻了死亡。
也就是說,到底是一種不能确診的病,還是中毒,到最後也沒有定論。
到了晚上,吳世寶已經被送進了康腦脫路的世界殡儀館,佘愛珍也知道了家宅被洗劫、縱火的事情。
佘愛珍想到失竊的巨量财物,立刻哭嚎着拉着李士君,“李大哥,你可得給我做主啊,世寶屍骨未寒,就有人欺負到家門口了。”
佘愛珍後面是聞訊趕來的胡蘭成,胡常在吳家留連,是吳家的座上客。他愛去吳家還因爲女主人佘愛珍,佘的長相打扮和風度爲人,令他欣賞備至。
“弟妹呀!”李士君趕忙勸解道:“不要着急,我已經聯系了青幫, 76号的兄弟們也全部出動,這個膽大包天的家夥跑不了的。”
“這個挨千刀的。”佘愛珍緊緊拉住李士君的胳膊不放,“竟敢打我這個寡婦的主意,他不得好死啊,抓住他,我要扒他的皮,抽他的筋。”
“一定要抓住這個混蛋,把他千刀萬剮才解恨。”胡蘭成在旁義憤填膺。
李士君沖着胡蘭成使了個眼色,敷衍道:“弟妹這幾天過于勞累,不如先到我家裏休息休息,讓胡次長和你嫂子陪着。順便把失竊的财物數量,以及某些有特點的物品描述一下。”
胡蘭成趕忙扶着佘愛珍,不停地勸慰。佘愛珍漸漸停止了哭泣,順勢倒在胡蘭成的身上,離開了殡儀館。
李士君呆了一會兒,也坐車離開,回了76号。
對于這件案子,李士君覺得還是大有偵破的希望的。因爲從最新的勘察報告看,洗劫吳世寶家的,與前些日子在華邨殺人劫财的,應該是同一夥人。
這樣一夥訓練的家夥,肯定是出于某個組織,最大的可能便是軍統。
既然是有組織的,李士君就并不是隻想通過深究此案而抓到兇手。而隻要破壞其組織,一個牽一個,拔出蘿蔔帶出泥,就總能把這些兇手找出來。
李士君的這種想法便和警察以案破案差不多。抓住一個罪犯,嚴加審訊,招供的就不隻是現行,很可能挖出以前的陳年案底。
……………
“見面分一半兒!”楚嬌眼睛放着亮光,如同桌上閃閃發光的珠寶和鑽石。
這已經是沈宸行動後的第三天,瞅準了何曉燕和黛妮都不在,連同趙有才在内,三人又在地下室見了面。
沈宸淡淡一笑,對楚嬌的财迷樣兒也沒笑話,說道:“除了沒有标記的财物,剩下的要先藏起來,過段時間,或者拿到外地去銷贓。”
“知道,以前就講過啦!”楚嬌有些不耐煩,停頓了一下,說道:“機床買完了,你什麽時候把瞄準鏡安上?”
沈宸想了想,說道:“明天吧,你把工人都打發走,給我打個電話。”
一座洋房在走廊上安了鐵門,算是分成了兩部分,而鐵門的鑰匙就隻在沈宸和楚嬌手中。
也就是說,隻有他倆能夠趁人不在的時候,能夠在巡捕房和修車行之間自由來往。
而瞄準鏡要安裝在步槍上,的确是一個精細的工作。所以,沈宸才讓楚嬌在建分廠時,訂購一台精密度高的機床。
除了沈宸曾使用過帶瞄準鏡的狙擊步槍外,楚嬌等人連看都沒看過。因此,要安裝好,且要調整精準,就隻能由沈宸來做,盡管他也不是專業的工匠。
而在修車行辦公樓的下面,還有個地下室,這也是沈宸故意讓出來的。當然,這個地下室不會輕易使用,也隻有楚嬌有鑰匙,能進去。
“瞄準架,槍機柄,折疊槍托,還有别的改裝,一天可能完成不了。”沈宸摸着下巴算了一下,說道:“可能還需要買别的材料進行加工,切割、銑、車等工藝也要用到。”
“不管一天兩天,反正交給你了,盡快弄好就是。”楚嬌才不管什麽工藝呢,她隻想快點拿到帶瞄準鏡的狙擊步槍。
沈宸翻了翻眼睛,把鈔票随便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推給楚嬌,“先分現金,珠寶鑽石以後再說。”
楚嬌拿起鈔票點了點,大概有五萬多的樣子。她分成三份,說道:“分給趙哥和張哥,我那份你拿去給徐懷義,讓他繼續派兄弟在靜安寺發饅頭。”
沈宸擺了擺手,說道:“不用了,買饅頭的錢我來出,你就拿着好了。”
楚嬌哼了一聲,把錢揣起,說道:“馬名宇約我見面兒,估計是吳世寶的事情。這回我可不用撒謊了,确實跟我沒關系。”
“别說漏了嘴。”沈宸叮囑了一句,又想起件事情來,說道:“問問馬名宇,能不能搞到日本軍服,最好是憲兵的。”
“問他呀?!”楚嬌似乎不太願意,說道:“咱們自己搞不行嘛?”
沈宸搖了搖頭,說道:“這種小事最好不要出手,增加暴露的機會,也會使敵人有所警惕。”
楚嬌很勉強地點了點頭,說道:“告訴你啊,我正在跟老師學日語,已經很厲害了。”
沈宸微微一笑,突然用日語問話。
楚嬌愣了一下,稍微想了想,用日語進行了回答。
沈宸點了點頭,贊賞道:“很不錯,但照我還差了點兒,繼續努力吧!“
楚嬌斜着眼睛瞅沈宸,然後沖着大言不慚的家夥做了個鬼臉。
…………..
從一九三七年到一九三九年,上海有組織地對日本侵略軍及漢奸的反擊是有效的。但抗日地下力量方面面臨的壓力依然十分巨大。
以軍統爲例,先是一九三八年設于法租界的軍統上海區被破壞,區長周偉龍和骨幹劉方雄等都全部落網。雖然最後營救成功,周偉龍等被法租界驅逐出境,但這批暴露的骨幹卻難以再留在上海。
到了一九三九年七月中旬,由于王天木叛變,軍統上海區的十四個據點又遭受大搜查,損失不小。
當楚嬌再見到馬名宇時,便爲他的削瘦和憔悴而感到驚訝。
“生病了?還是被抓起來蹲了監獄?”楚嬌顯示關心的話語比較特别,“我看你還是别幹了,你不太适合這行。”
馬名宇笑了起來,轉動着小手指上的戒指,并有意讓楚嬌看清楚,說道:“現在能輕松點了。叛徒造成的破壞和影響差不多過去了,汪賊也去了南京,刺殺就不再由上海區承擔了。”
“你們也沒刺殺成啊!”楚嬌伸手接住一片落下來的枯葉,說道:“嗯,不管怎樣,沒出事就好,能輕松一下也不錯。”
馬名宇輕輕點了點頭,說道:“吳世寶死了,醫院診斷是病死的。”
“病死的?真是便宜他了。”楚嬌有些不解恨地哼了一聲。
馬名宇笑了笑,繼續說道:“就在他住院的時候,愚園路的住處遭到了洗劫。财物損失不小,還死了四個保镖。”
楚嬌意識到馬名宇說話的時候在看她,便索性擡頭對視,說道:“你瞅我也沒用,這件事情不是我幹的,跟我沒關系。”
馬名宇沒想到楚嬌這麽直接,不禁赧然苦笑,說道:“沒錯,看起來确實與你無關。”
哼,我早就在改了,說謊時不轉眼珠兒,甚至是面不改色。楚嬌暗自得意,嘴上說道:“吳世寶得罪了多少人,沒準是誰來報仇了呢!”
馬名宇沉吟了一下,說道:“倒是有這種可能,但這樣的高手,能是無名之輩?能那麽容易請到?”
“高手?有多高?”楚嬌臉上現出不服氣的神情,問道:“你查出來告訴我,我要跟他比一比。”
馬名宇苦笑了一下,說道:“我查不出來,也不想去查。本以爲是你們幹的,沒想到還有其他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