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你的腿……”趙鐵低頭沉思,突然發現娘的褲子上在小腿部位殷出了血迹,不由得心驚叫道。
趙大娘還沒有知覺,被兒子一摸才感到痛,吸了口涼氣,強笑道:“想是翻封鎖溝,或是在林子裏刮的,不當事,不當事。”
趙鐵趕忙叫過醫護員,仔細檢查發現确實傷勢不重,包紮上藥後才放下心來。
“娘,你就在這裏歇兩天。”趙鐵開口挽留着,還不容易相聚了,便想盡盡孝心。
趙大娘自然想和兒子多呆些時間,可還猶豫着,說道:“村裏老查戶口,怕你爹應付不過去。”
“就兩天,應該沒事兒吧?”趙鐵不太确定地問道:“那娟子呢,她不見了怎麽辦?”
“娟子來的時候,跟村上說是遠房親戚,現在就說是送回自家去了。”趙大娘一下子想到了說辭,笑道:“我和你爹也商量好了,就這麽說。那娘在這裏住兩天,倒也有由頭。”
趙鐵心中高興,連連點頭,讓隊員去給娘安排住處,安排飯食。
楊葉等女隊員熱情地招待着娟子和英子,很快就有說有笑了。
英子是抗屬,家裏門上挂上了紅燈籠,被鬼子和皇協軍逼得東躲西藏,不敢回家。
現在,她放松了。有這麽多人,這麽多槍,她不再害怕,甚至想着也有枝槍,去找那些壞蛋們報仇雪恨。
“鐵子,你們什麽時候去收拾何小山那個壞蛋啊?”趙大娘還記挂着這事,迫切的心情可想而知,何小山有多壞也昭然若揭。
趙鐵想了想,說道:“娘,這可不好說。行動是要商議才定的,何小山的行蹤規律也得摸清。”
趙大娘垂下眼睑,幽幽地說道:“娘知道,這麽多人聽你的令,又不能和鬼子硬幹,也就不能馬虎随意。”
趙鐵覺察到了娘的些許不滿,又笑着安慰道:“娘,興許用不着大隊人馬,就能幹掉何小山。”
趙大娘看了兒子一眼,懷疑地說道:“那個壞蛋随身都有護兵,走到哪裏都是前呼後擁的,人少了怎麽能成?”
趙鐵賣了個關子,笑道:“人少了可能更容易得手呢,等遊擊隊的神槍手回來,讓娘你看看,沒準還認識呢?”
趙大娘疑惑地眨着眼睛,琢磨着自己認識幾個遊擊隊的人,好象除了柱子,還真沒見過别人。
日近中午,沈宸和餘保根才返回駐地,順便還用減裝藥的子彈打了兩隻山雞。
雖然對沈宸浪費子彈有些不滿,但看着她和趙大娘、娟子歡喜見面的情景,趙鐵隻好是幹咽了口氣。
“哈,娟子呀!”沈宸上前用手捧着娟子的臉,擠了擠,笑得暢快,“長肉喽,不是那麽枯瘦的模樣兒了。”
娟子雖然還認得出,可對沈宸的變化很驚訝,愣怔着由着沈宸捏摸她的臉蛋兒。等沈宸放下手,才嗫嚅道:“大梅姐,你,你變了好多啊!”
沈宸哈哈笑着,攬着娟子的肩膀,說道:“時間長了不見,咱倆變化都很大。你來了挺好,就不用再回去了。你還不知道吧,我叔叔一家都搬去根據地了,你也可以去那裏過安生日子。”
娟子這是剛知道,發自内心地爲沈宸和孫洪山一家高興,說道:“那可真好。在柳村就要擔驚受怕——”
停頓了一下,她又趕忙解釋道:“大爺大娘對我都好,象親閨女似的。就是有鬼子,有漢奸,日子不好過。”
沈宸點了點頭,拍拍娟子的肩膀,走向旁邊還磁愣着眼睛的趙大娘,親熱地打着招呼,“大娘,好久不見了。看您的身子骨,可還硬朗着呢!”
趙大娘的眼珠轉了一下,才恢複過來,笑道:“你這閨女,還真是女大十八變,大娘都不敢認了。”
說着,趙大娘上下仔細端詳打量,嘴裏啧啧有聲,“瞧這個頭兒,竄了一大截;還有這臉面兒,比原來還白淨,長得也更俊俏了。”
沈宸抿嘴笑着,伸手挽着趙大娘的胳膊,把趙大娘讓到樹墩上坐下,說道:“大娘,您來了沒帶啥好吃的吧?”
趙大娘一拍大腿,懊喪道:“誰知道你這閨女在這兒呀,要知道的話,說啥也得把家裏的好吃的都帶上。”
沈宸笑着指了指獵物,說道:“我就知道今天肯定有客人,這兩隻山雞直往我槍口撞,正好請大娘您吃小雞炖蘑菇。”
“你這閨女,小嘴兒可會說了。”趙大娘喜歡地摸着沈宸的手,看着沈宸把花花綠綠的包頭布摘下,又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沈宸注意到了,笑着摸摸頭,說道:“頭發短了利索,洗起來也方便。”
趙大娘把張成O型的嘴合上,試探着問道:“這是隊伍上的規矩?”
沈宸搖頭道:“隊伍上沒這規矩,是我懶得老擺弄頭發。”
趙大娘沉吟了一下,委婉地說道:“大梅呀,還是留起頭發好看。梳上辮子最漂亮了,十裏八村誰也趕不上你。”
沈宸嘿嘿笑着,知道這老太太也不能老看着自己,也不反駁強嘴,可主意早就打定了,就是不留。
吃飯聊天,英子也和沈宸混得臉熟,特别羨慕他身上的長槍短炮,老是往他身邊湊,趕着和他說話。
“大梅姐,想問你個事兒。”英子又湊到沈宸身邊,搭讪着。
“啥事兒?”沈宸不以爲意地問道,雖然剛認識,可都是女人,有着天生的親近感。
再說,也沒有啥可藏着掖着的,隻是他對英子有些猶豫和遲疑的态度很納悶。
“那個,你說咱們能不能從敵人手中搶幾個村子?”英子嗫嚅着,她也覺得這個問題似乎并不用沈宸回答,所以才很不好意思。
沈宸詫異地看了英子一眼,光靠遊擊隊,别說解放敵占區的村子,就是保住現有的地盤都非常吃力,他不明白英子爲何會提出如此幼稚的問題。
“這個,唉,這裏百姓的生活真是沒法過。”英子歎了口氣,解釋道:“我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想着你主意多,或許有辦法。”
沈宸撓了撓頭,他并不全相信英子說的理由,但總得有個明确的交代吧!
趙鐵陪着娘低聲說着話,也聽到了英子的問題,不由得留神,想聽沈宸怎麽說。
“要是說用武力解放,别說咱們了,就是主力部隊也不敢輕易照量。”沈宸思索着說道:“力量不足,即便打了敵人一個措手不及,占領了一個或幾個村子,等敵人調集兵力反攻,又會退出來。這樣打來打去,受苦的還是老百姓。”
英子苦笑着點了點頭。
“用強硬的軍事手段肯定不行,但也不是說就一點辦法也沒有。”沈宸思索着說道:“比如敵占區邊緣的村子,如果能下大力氣準備籌劃,還是有可能把敵人擠走的。”
英子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驚喜,急着問道:“怎麽擠?大梅姐,你快說說。”
“呵呵,你比我大,别老叫我姐。”沈宸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繼續說道:“你可能也明白,敵人要維持據點,就得有足夠的老百姓供他們驅使,供他們吃喝。反過來呢,要是周圍村屯的百姓都跑光了,敵人的據點還有存在的必要嗎?還能長期維持下去嗎?”
英子聽得比較費勁,還是懂了些,她的眉頭皺了起來,試探着問道:“大梅姐,你是說把敵占區村子的群衆都遷走?這,這能行嗎?”
“能行不能行,這是一個辦法。”沈宸停頓了一下,說道:“困難是有,但可以一個個地解決。遊擊隊可以懾服村裏的僞政權,甚至可以安插咱們的幹部;根據地也要準備接納這些群衆的物資住房。等條件成熟,出動人馬,用地雷封鎖住敵人據點,把老百姓呼啦一下全遷出來。村裏沒有了人,敵人據點失去了物資的來源,能挺到什麽時候?”
趙鐵看了沈宸一眼,這是個辦法,但顯然不是短時間内能夠準備齊全的。
特别是老百姓,雖然是短時間的,但他們願意丢棄家園?有那種鬼子不走就不回家的堅定決心嗎?
“如果老百姓甯肯受鬼子的殺戮和欺侮,也不願意離開家,也不願意丢棄那些壇壇罐罐,那就不必太操心了。”沈宸充滿感慨地搖了搖頭,意味深長地說道:“你可憐他們,但他們未必會體諒你的心思。就說跑反吧,我估摸着躲藏起來的老百姓時間一長就有很大怨言。肯定有鬧着要回家的,把自己往鬼子刀頭送,這些人哪——算了,不說了。”
英子抿緊了嘴巴,好半晌才長長地歎了口氣,陷入了沉默。
盡管困難重重,盡管要花費極大的力氣,但沈宸所說的并不是異想天開,也不是敷衍英子的胡說八道。
圍困戰。就是對敵人的據點和碉堡實行封鎖,把敵人圍困在據點和碉堡裏,或者把附近村子的百姓全部遷走,使敵人沒吃沒喝、走投無路,最後将其擠跑、趕跑或殲滅。
而抗日戰争中最爲典型的一個戰例便是沁源圍困戰。
在這場曆時兩年半的圍困戰中,沁源抗日軍民開展了空室清野大行動,把水井填死、碾磨炸毀、糧食運走,隐匿到深山老林與敵周旋,使日軍失去了賴以生存的物質條件。
敵人占領沁源縣城後,見不到人,吃不上飯,喝不上水,一切供應全靠外地。
一部分主力部隊和遊擊隊又密切配合,到處截擊,襲擊敵人的運輸隊,而民兵等地方武裝則在城關和各個道口埋設地雷一萬五千多顆,使敵人搶糧撲人的行動每每無功而返。
最後,在付出慘重代價後,敵人無可奈何地退出了空城沁源。
如果簡單描述沁源圍困戰,可能隻需要寥寥數十字,但其中的艱辛卻很少爲外人所知。
要知道,沁源百姓在深山老林中艱難度日,還能抱着“不打跑鬼子不回家”的堅定決心,終于取得了最後的勝利,這種精神和意志才是戰勝敵人的最強大的武器。
而沈宸在英子的追問下,把圍困戰的大緻想法說了出來,但他并沒有對此抱太大的希望。
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是一個相當複雜,需要綜合各方面努力才能獲得成功的辦法。
最使他沒有信心的還是老百姓的心态,對此,沈宸沒有多說,但意思已經對英子說得很清楚,也讓趙鐵聽到了。
趙鐵若有所思,知道有着種種困難,但也不失爲一個法子。特别是在武力不足的情況下,能把敵人擠走,解放一個村子,那也是不小的成績。
沈宸想起何小山的事情,便開口問道:“除掉何小山,還是我去吧!興師動衆的話,也容易暴露。”
趙鐵雖然也有這個意思,但還是很謹慎小心,很爲沈宸的安危考慮。
“别急,先搜集情報,摸準了時間和規律再行動。”趙鐵沉吟着說道:“剛開始我沒細琢磨,憑你的槍法,也沒太當回事。可現在仔細想想,要幹掉何小山,在狙擊地點上就不能輕忽大意。”
沈宸知道鬼子正千方百計地要幹掉他,狙擊與反狙擊将是以後的常态。因爲他有着别人想不到的技能,才有信心主動請纓。
不過,趙鐵說得也有道理。潛入敵占區狙擊目标,很有可能會被敵人圍追堵截。如果地點選擇得不好,确實非常危險。
要知道,狙擊包括幾個步驟。其中扣動闆機殺人是容易的,但往往如何安然撤退卻是很困難的。
就是狙殺黃斜眼的行動,也不是沈宸一時興起,碰巧成功的。
研究情報,勘察地形,耐心等待……這些準備工作相當充分,更不是一日之功。
所以,對于趙鐵所說的建議,沈宸用沉默表示接受。
反正沈宸主動承擔任務,也沒有定時定點,準備好了再行動,也是正常。
當然,要從趙大娘、英子、娟子口中得到有價值的情報,也是不太現實。
她們隻是恨何小山恨是牙癢,又哪裏會有意偵察何小山的行動規律?
況且,她們也不知道定點狙擊,不知道要除掉何小山,隻需要适時适地的一顆子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