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洲異事錄第五十九章、似懂非懂“君羨兄……你在何處?”
“君羨兄……”徐恪依舊喊道。
“賢弟,我在呐!”未幾,衆人就見李君羨撓着頭,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從街邊轉角處緩緩踱了回來。
原來,李君羨在自家府門打開的刹那,便已瞧見了一身紫衫的明月。隻見脈脈斜陽之下,清風微微吹送,佳人款款走來,一步一笑間,無不是人間絕美之象,當時的君羨,幾乎驚爲天人,在那一瞬間,他神情恍惚,呆立在了當場……
但随後君羨便見明月身後跟着走來了舒恨天,他立時就已知曉其中之大概。
“壞了!這舒老哥哥竟真的将明月帶進了我家,這以後……如何了得?!”李君羨一急之下,便掉轉身匆匆跑了開去。然他沒走幾步,心想如此一走了之似乎也不妥,便放慢腳步不敢走遠,後又聽得徐恪不斷召喚自己,隻得硬着頭皮又回到了自家的府門前。
“君羨兄,怎地一轉眼你就不見了?”徐恪打趣道。
“這個……賢弟……”君羨撓了撓自己的鼻子,隻得轉開話題道:“你說要爲我引見?”
“噢,對了!”徐恪伸手一指眼前的明月,道:“這位就是明月姑娘……”他又轉身跟明月引見道:“明月姑娘,這位是我的大哥李君羨,君羨大哥也是我此生最爲景仰之人。來來來,你兩快來見上一見……”
明月走上前朝君羨微微俯身,斂衽爲禮,小聲道:“民女明月,拜見李将軍!”
李君羨奇道:“你怎地呼我爲将軍?”
明月微微一笑,笑時兩頰露出淺淺的酒窩,道:“民女在翠雲樓的時候,就常聽客人們說起李将軍的威名。連說書的都曾說過李将軍,說将軍昔年疆場帶兵,一騎白馬、一杆長槍,所到之處無人能敵……‘李君羨’這三個字,長安城裏連小孩子都知道。”
徐恪聽得拍手大笑道:“好啊!君羨兄,你這位大英雄大豪傑可真是了不得!長安城裏竟連小孩子都知道君羨兄的大名。小弟未曾見識到大哥昔年馳騁疆場的雄風,當真是遺憾之至呀,遺憾之至!”
明月身後的舒恨天走上一步,朝明月說道:“明月妹子,你的李将軍如今更是了不得,皇帝欽點讓他進了青衣衛。如今,李老弟和無病老弟同在青衣衛裏當官,且一樣都是四品的千戶大人呐!”舒恨天又指了指身後的李府,笑道:“以後,李老弟的這座宅子,可就交給你啦!”
“李将軍的府邸?交給我?”明月望向徐恪,一臉迷惑。
“哦!……”徐恪忙向明月解釋道:“明月姑娘,這座宅子便是我君羨大哥的府邸。姑娘以後就住在這李府之内,閑暇時幫我君羨大哥做幾碗豆腐,可好?”說完話,他又瞅了一眼舒恨天,見這位書仙老哥朝他做了個鬼臉,他便心知定是這位“白胡子老頑童”存心跟明月逗趣,直至此刻還沒講清楚其中原委。
“這個……”明月一聽之下,頓感大失所望。她心道,原來舒大哥帶我來的地方,并不是徐公子的家,早知如此,我還不如接着做我的豆腐店營生,何苦眼巴巴地跑到這裏來?她轉念又想,其實,這我早該料到了,我出身下賤,曾以娼妓爲業,徐公子少年有爲,如今正大好前程,怎會收留我一個青樓女子,沒得污了他的名聲!可是,舒大哥叫我來的時候,我卻總是抱着一線希望……
她正愁思輾轉、自怨自艾之時,猛聽得李君羨卻冷笑了兩聲,說道:“想我李君羨戎馬半生,如今竟赢得幾個青樓浪客在背後議論的名聲!哼哼!……可笑啊可笑!着實是可笑之極!”
明月聽得君羨話中有所指,當時就臉色發白,心裏頓感一陣難過,然她骨子裏的那一份倔強之心卻被激起,隻聽明月朗聲對李君羨說道:“李将軍,明月雖是青樓出身,但自問此生從未做過一件壞事,命運待我如此,我又能奈何?!我聽徐公子言,将軍是公子此生最爲景仰之人,可徐公子卻從未因我是青樓女子而看輕我,而将軍卻看輕我,既如此,将軍的這座府邸,明月不住就是!”
說罷,明月當即轉身,頭也不回,離了李府,直奔城北的長樂坊而去。
身旁的徐恪與舒恨天均是一愣,二人均未料到,李君羨與明月之間僅僅是初次見面,居然會針尖對麥芒一般地杠了起來。
徐恪有心想出手挽留明月,但他朝李君羨望了望,心道若君羨大哥不喜明月,強留也是無益,于是徐恪隻得僵立當場,兩邊都不好出口。
身後的舒恨天撓了撓白頭,心道壞了!看來這位李老弟剛剛獲天子信任,重新被朝堂起用之際,心裏必定格外愛惜名聲,若此時家中私藏了一位昔日翠雲樓的頭牌,此事一旦傳出,再經言官一通上書,萬一老皇帝震怒,那李老弟的官場前途豈不盡毀?!看來今日這樁子事,我老舒确是失之于魯莽,當真是好心辦壞事也!
眼見得明月已越走越遠,舒恨天心知對方的豆腐店業已送人,如今還能回哪兒去安身?他正欲快步追上明月,忽見身旁的李君羨将身隻微微一縱,人已如驚鴻乍起,翩然落到了明月的身前。
隻見李君羨朝明月抱拳爲禮,懇切言道:“明月姑娘留步!方才姑娘所言,實實振聾發聩!姑娘說得對!姑娘雖曾身陷青樓,然隻是受命運所逼,生平并未做過一件壞事。君羨自幼出生于皇族,少年便随軍出征,死在君羨槍下的亡魂成百上千,其中亦有無辜而慘死者。君羨雖蒙命運眷顧,年少而成名,然自問此生,做過的錯事與壞事卻不知有多少!如此看來,還是姑娘之心境高出君羨。今日君羨竟還大言不慚辱慢了姑娘。君羨之心胸氣量,委實不如姑娘遠矣!方才君羨一時口不擇言,還望姑娘莫要見怪!”
明月聽得君羨這一番長篇大論,初時稍稍一愣,後竟破涕爲笑,她回道:“将軍何必如此?你是将軍我是女妓,我怎會高過将軍?我又怎敢高過将軍?!你還是讓我走吧!”
李君羨将手一欄,急道:“明月姑娘,你此時若還要走,不覺得自己也少了些心胸氣量麽?”
明月剛要擡步,忽而停住,她想了想,反問道:“敢問李将軍,你若要留我在李府,你想讓我做什麽?”
“若姑娘不嫌委屈,做我李府的管家,可好?”
明月擡頭望着君羨,又想了一想,似是打定了主意,她道:
“李将軍,你想讓我明月做你李府的管家,也行!但将軍須與我約法三章!”
君羨也看着明月,“姑娘請講!”
明月豎起右手食指,煞有介事道:
“第一、從今往後,你不能在我面前提‘青樓’二字。”
“決計不提!”
“第二、你府裏面的育英子與青蔓花開得正好,我想一個人住在中院裏,天天在花香中入睡,行嗎?”
李君羨想了一想,卻道:“青蔓花雖有奇香,但久聞卻對身體無益,姑娘若想清靜,不妨一個人住在後院。”
“那将軍你呢?”
“我住在前院即可。”
“那……也好!”
“還有第三呢?”
“這第三麽……”明月想了又想,卻笑着道:“我暫時還沒想出來,待以後……”
君羨立時回道:“待以後姑娘想起來時,說與君羨聽即可,君羨必當如姑娘所願!”
“好!”
未等明月“好”字落地,舒恨天已走上前來,有些責怪明月道:“我的傻妹子,人家李老弟好歹也是這座宅子的主人,哪有府主人住在前院的小廂房,管家卻住在大後院的事兒呀?!”
無怪乎連舒恨天也聽不下去,依照長安城内的房屋形制,均是前院窄小而後院寬敞,居住在前院廂房與耳房之人,大多是府内的丫鬟與下人,若君羨果真住在前院的廂房之内,卻讓明月獨自住進了後院的軒敞内室,傳出去必将成全天下人之笑談。
明月手指着李君羨,“是他說的!”
徐恪也道:“後院的房子多的是,你們兩人東西各住一間,不就行了?”
李君羨卻擺手道:“不妨事,我從前都是在長安城裏随意找個地方席地而眠,越是狹窄陋巷之地,越是睡得安穩。如今讓我睡在前院,正合我意!”
徐恪與舒恨天見君羨如此說,自然不再多話。
明月卻已當先朝李府大門内走去,她既已下定了決心,便再也不會悔改。餘人便也跟着明月走入了修葺一新的李府之内。
已是酉時五刻,轉眼間夕陽便已隐沒,隻剩天邊一抹殘霞,兀自久久舍不得離開,還要将自己全部的餘光,都盡力揮灑于天幕之下……
明月走進府門之内時,裝作不經意間回眸朝徐恪看了一眼。她隻見徐恪與李君羨正兩兩攜手,有說有笑。望着徐恪臉上開懷的笑容,明月的臉上亦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抹微笑。
在明月心中,自然而然地就把這一切都歸結于是徐恪的特意安排。
“徐公子必是擔心我在外受那些浮浪子弟欺負,他又不能總分身護着我,是以便将我安排在他大哥的府中做一名管家,如此既讓我免受塵世奔波之苦,又讓我得李将軍庇佑,既然徐公子如此有心,我豈能不聽從他?”
“徐公子與李将軍乃是摯友,他二人勢必常有往來,從今往後,我便安安穩穩地住在李将軍府中,縱然我無法親手伺候徐公子,但教我能時時看到他,聽他說幾句話,我心便也足矣!”
明月蓦地便想到了她曾經住在诏獄内的十數個日日夜夜。那時候,她每日都要給徐恪打水洗腳,鋪床疊被,還幫他洗衣、打掃、清理房間,他們二人天天住在一起,沒有外界的紛争,沒有瑣事的幹擾,那間令外人談虎色變的甲字十一号天牢,卻成了她與徐恪最溫馨最難忘的回憶……
自然,明月這一番兒女心思,此刻也無人領會。徐恪見君羨大哥與明月最終能“化幹戈爲玉帛”,心中不禁喜悅,而舒恨天見自己一番忙碌,總算是做了件好事,終于也舒了一口長氣。
衆人來到前院的廳堂内,見前廳中央已擺好了一張簇新的紅檀木大八仙桌,此外椅子、凳子、立櫃、矮幾等屋内陳設無不一應俱全,隻是桌上并無一盤菜肴,櫃中也無一壺好酒。
此刻已近戌時,早已到了用晚膳的時候。沈環的都督府親兵隻負責房屋整修與家具添置,至于柴米油鹽之屬,卻無人采辦,想那廚房内必空空如也。舒恨天摸着自己的肚皮,此時委實已有些餓了,但面對一屋子的簇新家具,他卻也不能拿這些來當飯吃。
衆人正感無計之時,明月卻已然發話。她朝舒恨天道:“舒大哥,這永昌坊内有一家酒樓,名叫‘聽海閣’。你去那裏訂一桌酒席,順帶着再買幾壺好酒來,可好?”
“好,好!”舒恨天忙點頭道。
她又朝李君羨道:“李将軍,你與徐公子就在此稍坐,我今日雖來得匆忙,但也帶了一些食材,待我進竈間,隻需兩刻辰光,你們就能吃上新鮮的豆腐啦!”
“好也,好極!”李君羨拍手笑道。
舒恨天出門時,還不忘朝明月問道:“我說明月妹子,我在這長安城裏混吃混喝了好幾個月,尚未曾聽聞此地還有座酒樓,你怎地卻如此清楚?”
明月一邊走向竈間,一邊笑着回道:“老哥哥,别忘了小妹之前是做什麽營生的,我是賣豆腐的。那間酒樓雖小,但做的菜卻十分地道,店主人本分經營,一向童叟無欺,他家的豆腐就是一直跟我買的……”
“哦,原來如此!”
望着明月走向廚房的背影,徐恪朝君羨笑問道:“君羨兄,我舉薦于你的這位明管家,你意如何?”
“好也,好極!”
……
……
過了不到半個時辰,李府前廳内已是熱鬧非常。廳内非但燈燭盡燃、明亮異常,中間一張大八仙桌上,已是擺滿了“聽海閣”送來的幾十道噴香菜肴。舒恨天更是特意走了一遭東市,買來了一壇徐恪最愛喝的三十年陳“汾陽醉”。這位“半解書仙”甚而還回了一趟醴泉坊的徐府,将朱無能也叫了過來。有了朱無能在旁,房間内頓時滿是朱無能催促吃飯的叫喊聲:
“大哥,可以開吃了麽?”
“大哥,這豬肘子太香了,讓我先嘗嘗行不行?”
“大哥,師傅,看着這麽多菜,俺老朱餓得肚子都咕咕叫啦,咱們快開吃吧!”
朱無能看到桌上有一大盤豆腐,色澤如玉、溫香撲鼻,忍不住就要動手去抓一塊放入口中,當時就被徐恪伸手給打了一下,徐恪佯裝愠怒道:“這些豆腐可都是明月姐姐親手做的,你還沒謝過人家,怎可開口就吃?!”
朱無能望着明月,口裏流涎道:“明月姐姐,你做的豆腐真香,我能吃你的豆腐嗎?”
明月低下頭,羞得滿臉通紅……
她本不願與衆人共飲,奈何君羨固請之下,隻得坐在了君羨的身旁。
李君羨是這座府邸的主人,他見衆人到齊,均已落座,當即舉起酒杯,起身道:
“今夜君羨能與諸位好友同飲,實君羨之幸也,來來來,咱們先飲一杯!”
徐恪與舒恨天均起身回道:“咱們共飲一杯,賀君羨兄新府喬遷之喜!”
舒恨天還不忘多了一句:“還要賀李老弟得了一位好管家!”
“對對對!”
“咳咳咳!”明月喝了一大口酒後,不小心嗆出了聲來。
朱無能則早已抓起一隻雞腿,張口大嚼了起來,此時他哪裏還顧得上說話?
衆人盡皆落座,微笑舉杯,開懷暢飲,大口吃菜。
明月雖不勝酒力,但與徐恪對坐在一起,她興奮喜悅之餘,酒也沒有少喝……
少頃,徐恪忽而問道:“君羨兄,你今夜新府開張,不去請你師兄李道長來麽?”
聞聽李淳風之名,坐在徐恪身邊的舒恨天立時心中一緊,心道這個牛鼻子老道要是來的話,我老舒隻好趁早溜之大吉了!
向來,妖門中人最懼怕的就是道法中人,這種畏懼感,就如同與生俱來一般。
李君羨微一思忖,旋即搖頭道:“師兄性子沉靜,不喜飲酒,今夜還是不要請他來了。”
徐恪又問:“君羨兄,弟昨夜所言六月初一興許會天地大變之事,兄可曾與李道長說起?”
李君羨一拍自己的腦門,道:“瞧我這記性,這件事我險些就忘了,賢弟放心,明日一早我就去玄都觀。”
徐恪略一蹙眉,歎道:“君羨兄,今日已是五月二十七,距離六月初一,不過三日了!”
“賢弟莫要擔心,畢竟兩種命輪,人間萬事都不相同。愚兄以爲,此種天地大變之事,在如今的乙醜八線命輪中,極少可能!”李君羨寬慰道。
君羨身旁坐着的明月,聽得兩人奇怪的言語,心中似懂非懂,然亦不敢多問。她看着徐恪略略有些憂郁的眼神,心中沒來由地就是一陣難受,揪心地難受。
隻見徐恪手把自己的酒杯,好似在喃喃自語道:
“隻有三日了,隻有三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