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磚墁過的院子幹幹淨淨,帶着水汽濕潤,高翹的檐角組成四方的天井,露出一方天青。屋檐垂下的燈籠搖搖晃晃,漆木圓柱上已然斑駁不堪,經曆幾代人依然屹立不倒。
葉雲鈴感到一絲不真實,她好像在做一個幽深無際的夢境,而那曲折的回廊究竟會蔓延到何處,她也毫無頭緒。就好像小時候她常常迷失在這個迷宮一樣的地方,永遠不知道下一個路口後是什麽地方。
不管她喜不喜歡,這裏依舊是她賴以生存的土地,她和這片土地的聯系是不可能由時間切斷的,她的根就紮在這裏,不管去哪裏最後她還是注定會回來。
葉雲鈴忽然感覺到一絲惶恐,好像觸碰到什麽禁忌的怪物一般。
她慌慌張張的挪開了視線,卻偶然看到對面的屋頂上坐了一個人。
那人青衣白發,玄色衣帶,清秀的少年面容透露一絲穩重。他袖着手盤坐在屋頂,盯着遠處不知在想些什麽。
這人看穿着,十分古怪,玄青色的外袍,白色的内襯,看起來像一個古裝愛好者。
葉雲鈴狐疑,之前沒見過他,是哪家的小孩,這麽調皮,跑人家屋頂上坐着。
雲州是個很老的古城,又因爲常年閉塞,不與外人交焉,不少有氏族背景的家族還保留了着深衣的習慣,隻不過近年陸續改良,簡便了許多。
葉雲鈴記得小時候她跟哥哥常常穿着小兒穿的深衣,衣擺很長,容易摔倒。難爲那個時候葉訣明沒開竅,并不知道自己穿着的跟裙子沒什麽分别。
不過這個少年穿着的好像也不是深衣。
葉雲鈴尚在狐疑,那少年似乎有所察覺,攸的扭頭看向她。
葉雲鈴忘了轉頭,就這麽呆呆的跟人家隔空對視了幾秒。
白發少年眯起眼睛,葉雲鈴這才略覺失禮的埋下頭,尴尬的轉身離開。
她順着走廊走了幾步,再回頭去看,屋頂上的少年已經不見了,隻剩下正脊上一隻石獸仰頭向天,威風凜凜。
葉雲鈴撓撓頭,也沒在意,繼續往前走。
葉家祖宅說大也不算小,但構造卻是錯綜複雜,聽外婆說這裏面的曲徑回廊設計時融入了古時候的陣法,易進難出,能把人活活困死在這大宅裏面。
葉家祖宅建在仰清山半山腰上,房子都是水平的,但是台階和走廊連接着爬了半山,遠觀起來很是有氣勢,樓閣台榭點綴其間,首尾相連,四四方方,如同一塊複雜至極的雲篆。
葉雲鈴小時候也不知道被困過多少次,每次都是莫名其妙走到死胡同或者怎麽都轉不回去,隻能等人救援。
寂靜無聲的老宅,陰森晦暗的長廊,圓木散發的久遠渾濁的氣息,一環扣一環,永遠都走不出去的迷宮,還有被天井分割的灰白色天空。這就是葉雲鈴對童年的回憶。
如今她踏上台階,走上斜坡的走廊,外面是一株梨樹,梨花開滿枝丫,花簇如雪一般堆砌,風一搖,落下幾滴潔白的花瓣。
再往前拐個彎,外面景色又換成一株紫葉李,清明正值花期,花正開滿樹,白色透着丹紅的花攀了整枝,魇魇似笑臉。
記憶複蘇,葉雲鈴想起自己在這棵樹下數過螞蟻,牆角還有一盆鳳尾菊。
回廊又是一個急轉彎,接着是一道木欄,連着某座建築的二層,走進去是個小屋,連着對面的短橋,短橋接在依着山壁建起來的那道閣樓上,那是葉家收藏古書字畫的地方。
葉雲鈴現在才有些恍然,葉家原來也是個人丁興旺的家族,連藏書閣這種高端大氣的東西都有。而且他們家不僅有藏書閣,還有一座祖祠,供着葉家列祖列宗,那裏還有宗譜,她和葉訣明的名字也在上面。
不知道祖宗知道葉家後人凋零至此,會不會扼腕歎息呢?
葉雲鈴往遠處看了看,總覺得少了點什麽,想了半天才想起來遠處常常能看見的高處的青雲塔沒了。
怎麽,塔拆了?葉雲鈴稍微有點在意。
忽然,她好像看見一個青衣少年從另一頭的走廊閃過。
這少年怎麽還跑她家裏來了?登堂入室未免太快了點。
她剛想追過去看看,背後卻突然傳來一個聲音:“葉雲鈴。”
葉雲鈴就像被釘子釘在原地一樣凍住了,随後僵硬的轉過身,不自覺的做了立正的姿勢。
老婦人還是那身淡到發黃的深衣,花白的頭發用一根梨木簪挽起,雖然年近六旬,氣質風度不減當年。
老婦人走過來,上下審視了她片刻:“身體無恙了?”
葉雲鈴點點頭。
老婦人不滿的皺眉:“這些年教你的禮儀學哪去了?見到長輩怎麽招呼的?”
葉雲鈴無奈隻好低垂着頭問好。
多年不見,老太太的苛刻依舊,完全沒有十年後再見到外甥女的一絲喜悅。
七歲那年,母親離家後第一次重返雲州,接走他們兄妹回去讀小學,轉眼十年,她兜兜轉轉回到起點。
據說人一輩子會走過很多地方,可終有一個地方是你注定要紮根發芽的,那也是你的應屬之地。那麽雲州會是她的應屬之地嗎?
老婦人掃了一眼那顆碧綠色的珠子,淡淡道:“珠子不準離身,無論何時不準摘下來。”
“哦哦。”葉雲鈴很沒出息的點頭應承。
“明日讓你小姨帶着你和訣明去山下的學校就讀吧。”老婦人說完這句話,甩袖就走了。
葉雲鈴愕然之下連禮數都忘了:“啊?”
難道接她和葉決明來不是小住片刻……而是長期居住?!
葉雲鈴驚愕的張大了嘴。她去武商十年,外婆都沒多問過一句,怎麽突然之間就讓她在這住下了呢?
不對,其實隻是讓葉訣明住下吧,她隻是湊巧跟着沾光而已。
外婆适時的給了她會心一擊:“以後你跟訣明就住在雲州。”
語氣不容置喙,沒有任何反駁餘地。葉雲鈴在掙紮兩秒後習慣的選擇了妥協,外婆的話就是家裏最大,乖乖聽話就好。
老婦人點點頭,掃了她一眼,轉身離開了。
葉雲鈴在原地等到看不見外婆的身影,才開始原地爆炸:“怎麽回事!爲什麽一覺醒來我不僅回到老家,甚至還轉學了?等等我不是心髒病麽?這麽快就去上學真的好麽?”
上下檢查一番,感覺也沒什麽大毛病,葉雲鈴有些小遺憾的認命了。
她在這時也感覺到了巨大的不安和茫然,好像冥冥中有什麽未知的東西向她接近了,而她回到雲州,這就是第一步。
葉雲鈴權當是自己驟然聽到消息感到不适應,驚恐的一溜煙回去了。
她也隻能既來之則安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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