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破妄



這是她的記憶,卻又不是她的記憶,她在這記憶裏找到了自己小時候的身影,而她則像全程旁觀一樣看完了全部的記憶。

那時候她還是個小孩,穿着深衣,在葉宅的廊上走着,應該還是七歲以前的光景。她剛從問雅軒後面繞出來,一臉懵懂,看上去好像又迷路了。

忽然,年幼的葉決明跑了出來,一邊跑一邊喊她,結果沒有看到台階,被絆倒了,下巴磕在了台階上,一瞬間頭破血流。

葉雲鈴站在遠處看着都吓呆了,尤其是葉決明爬起來的時候,滿嘴都是血,看着非常恐怖。葉決明還沒開始哭,葉雲鈴哇的一聲被他吓哭了。

這點有印象,葉雲鈴那時候才六歲,膽子也特别的小,哥哥常常被領走,不知去做什麽,她就一個人在空無一人的大宅子裏迷路。說來也奇怪,從那時起,盡管隻有一個人,她的膽子那樣小卻從未害怕過,隻覺得周圍并非她一個人在。

還有什麽陪着她一起。

每年夏天葉家都會很忙,這個時候哥哥也難得解放了,跑出來找葉雲鈴玩耍,結果不小心磕破了嘴,流了好多血。

葉雲鈴記得後來是小姨出來,哄好了兩個小孩。隻是紅蓮裏爲什麽是這段記憶呢?

然而畫面一轉,小決明在安慰小雲鈴,随後小雲鈴一個人跑開了,好像是去叫大人幫忙。然而周圍都沒有人,小雲鈴又有些路癡,兜兜轉轉的就走到了葉家祖祠。

她怯生生的通過祖祠的石橋,走到了大門口,糾結的想了許久,擡手敲了敲門……

不對!葉雲鈴陡然一驚!如果說她沒有記錯,她根本沒有去找大人啊,隻是兩個小孩的哭聲吸引來了小姨而已!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然而祠堂沒有人回應,隻是随着敲門,祖祠的門打開了一個縫隙。小雲鈴猶豫了一會,推門進去了。

葉雲鈴呼吸急促,這段記憶和她的記憶相悖,她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即便小時候的記憶已經完全不清晰了,但她絕對不會做這種事!

可是小雲鈴确确實實的走進了祠堂,邊走邊喊外婆。

祠堂内部很昏暗,門窗緊閉,光線模糊看不甚清,但小雲鈴看得見,眼前是高聳的,如同樓層一樣重疊的靈牌,放在一張大桌子上,供着三注香。香煙袅袅,濃郁的味道充斥整個空間,而那白色的濃煙将一切都籠罩在模模糊糊看不清的境界裏。

這裏沒有人,小雲鈴繞了兩圈,發現有個地下室,探頭張望了一圈,隻看得見水光粼粼。她頓了頓,小心翼翼的走下了樓梯。

地下室并不黑,反而很明亮,滿室的水光。走下樓梯,就見一石室,中央有一片湖泊,水面平坦,沒有一絲波紋。小雲鈴愣了愣,往湖邊走去。

就在這時,水光大盛,從水中浮起千萬朵蓮花,每一朵蓮花都像是水做成的半透明狀的,全部以一種奇異的節奏搖晃。

葉雲鈴又是一驚。這片湖好像就是她剛剛在的那片湖。

湖心也有一座石台,蓮花座的,上面有一株紅蓮,此時悄然盛放。

小雲鈴看呆了,沒注意腳下,徑自從台階上滾了下去。“撲通”一聲響,她摔進了水池裏,一瞬間溺水窒息的感覺湧了上來,無力感包圍了全身。

小雲鈴慌亂的擺動手臂,結果卻是越來越下沉,她睜開眼睛,眼前是透亮的如同玻璃一樣湛藍的水,明亮的水光映照在水面外,現在卻像僅存的一點希望一樣吸引着她。

她拼命想要靠近,結果卻隻能無力的垂下去,慢慢的沒有力氣了,意識也越來越模糊。

她能感覺到生命的流逝,可是這時也沒有人救她,她沉在水裏已經無法動彈,最後隻是意識越來越渾濁。

葉雲鈴捂着眼睛,腦袋劇痛,她的兩種截然不同的記憶正在交戰,而眼前呈現出來的,才是真相!

她過去曾經去過祖祠,随後遭遇了危險,命在旦夕!

葉雲鈴也感受到了溺水的痛苦,她喘不上氣,胸腔裏無比疼痛,而她不管怎樣掙紮,都是徒勞無力,慢慢的連手腳四肢都麻木了,她已經沒有力氣了,任自己沉入水底……

一刹那,各種情緒一起湧了上來,悲傷,恐懼,不安……她眼前發黑,意識有些模糊,任自己墜落在喧嚣的情緒之中。

可是有人托住了她,把她拖離了水面。

葉雲鈴劇烈咳嗽,喘了好幾口氣才緩過來,這才發現自己趴在岸邊,剛剛差一點溺死在水裏。

有人救了她?是誰呢?

她擡頭茫然張望,這是一個純白的世界,她趴着的地方有些眼熟,葉雲鈴想起過去常常做的那個奇異的夢,夢裏有一條長河,她坐在河邊等人……隻是這次不同的是她趴在河邊,渾身濕透,像個傻子。

有人在她面前蹲下來,一襲青衫,衣袖雪白,戴着鬥笠,鬥笠間垂下漆黑的長發。

他把葉雲鈴的手掌打開,在上面書寫了一個符文,道:

“混沌分陰陽,真幻本同源,一存心即道,乾坤秉玄音。這你可知?”

葉雲鈴茫然的搖搖頭,她覺得眼前之人格外熟悉,而眼前的情景好像也曾在哪裏發生過。可是她什麽也想不起來。

那人便道:“何謂幻?鏡花水月罷了,因天地間存有,故而能生無,能生幻。因爲有欲,故而人之心存幻,空中生花,無中生有。因緣在不斷變化,牽涉善與不善,其實對你而言都是如同影子一般随行的,你得學會自己去控制它。”

“你心中生欲念,便會爲幻迷。清靜無欲,故而不爲外物所惑,所謂無欲則剛,不被五欲迷惑,便不會中這幻毒。但這是第一層。”那人攤開她的手掌,那枚符文閃閃發光,“這枚符文記住了。”

“然而欲不可強滅,需遣其欲,而能觀其心。人之神好清,人之心好靜,而爲欲牽之,故常惑,常迷,一念入妄。大道千萬,生生于死,恩生于害,須知自然之道清靜無爲,故而能生天地萬物。”

葉雲鈴聽得一臉茫然,她有些似懂非懂,但那人好像不打算繼續說了,慢慢站了起來,轉身離開了。

這便是鏡花水月,莫要忘記。

葉雲鈴想從水裏爬出來,可是她越是掙紮,那人的身影離她越遠。她覺得對方是她非常熟悉的人,可是她一點也想不起來,隻有心中一絲悲怆越擴越大。

她想追上去,可那人的身影始終無法靠近。

仿佛在說,不必追。

葉雲鈴終于有所意識,停下腳步,慢慢轉過身。

幻因欲生,她心中有所求,才會被利用弱點,不管是害怕,恐懼,悲傷還是喜愛,若是她繼續執着下去,恐怕才不得破此迷。

葉雲鈴仿佛若有所悟。

天地變色,墨雲翻滾,驟雨風暴形成巨大的漩渦,從雲層的漩渦中,有水桶粗細的雷電劈下來,在她身側砸出一個大坑,同時河面掀起滔天駭浪,狂風呼嘯,想要毀滅一切,洪水翻滾着,朝葉雲鈴席卷而來!

眼之所見并非真實,耳之所聽也并非真實,那麽真實又在哪裏?

葉雲鈴沒有理會,反而閉上了眼睛。閉上眼睛後,身邊的喧嚣仿佛一下子放大數倍,每一個都在拼命幹涉她的心念。

安靜下來。

閃電宛如巨龍,朝着葉雲鈴的頭頂劈去,但在一瞬間忽然消散,而狂風裹挾着洪水在沖到葉雲鈴面前的時候卻自然的分成了兩股,從她身側流走。

一念作妄,一念破妄。

所有的恐怖異象突然煙消雲散,轉而變成了華麗優美的場景。閃電變成飛花,沸沸揚揚飛落天地間,洪水也不見了,天朗氣清,風和日麗,到處是鳥語花香,生動活潑,甚至有些兔子和鹿跑來蹭葉雲鈴的腳。

葉雲鈴還是閉着眼睛,沒有理會。

因欲故生喜,因欲故生悲,若無欲無求,自然心境澄明。

葉雲鈴慢慢将心中的雜念排空,感覺到自身逐漸變得清靜,而那些或喜或悲的喧嚣好像也一下子退卻了,天地間隻有她一人,卻仿佛與天地相連。

世界好像還是那個純白的世界,卻有什麽在裂開,在狹小的空間湧進透明的,清新的風。

所有的喧嚣都是你内心的聲音,并非外界喧嚣,而是你的心内本來就已甚嚣塵上。原來一直以來真正的敵人都不是别人,而是她自身。

可自身又怎麽算敵人呢?隻是恢複最自然無爲的狀态罷了。

人能常清靜,天地悉皆歸。

一聲水滴落的聲音,恍惚将夢中人驚醒。

葉雲鈴終于睜開了眼睛,仿佛從大夢中歸來。

她望着房頂的屋梁,又望望窗外,麻雀在樹上像火燎了尾巴一樣瘋叫。

葉雲鈴呼出一口氣。她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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