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的午後，一輛車穿過一條公路，兩旁的白楊樹高大偉岸，枝葉連天，新發的樹葉嫩綠無比，在風裏翻飛着白色的葉底。白楊樹的後面是大片的原野，這個時節，快到谷雨，田裏也已經種上了秧苗，遠遠看上去綠油油一片，非常喜人。
車上坐着的男人一手靠在車窗上，望着這風景默默出神。
司機開着車路過田野，空曠的藍天滿是魚鱗紋路的雲，層層疊疊，鋪滿整片天空，向着遠處的山麓而去。
男人忽然笑了，說道：“雲州爲什麽要叫雲州呢？”
那司機以爲在和他搭話，抽空回了一句：“以前就叫這名字呗！”
男人問：“從多久以前叫這個名字的？”
“哎呀……”司機有些犯難，抽了口氣，最後說，“兄弟，我看你不是本地人吧？怎麽想着去雲州這地界呢？雲州裏面一片天，外面一片天，少有司機能找得到路的。他們都說雲州就跟那桃花源似的，一般人找不到那地方！”
男人笑了：“我确實不是本地人，我聽說雲州風景好，打算去旅遊，你看我還帶着單反，打算拍照片。”
“搞攝影的啊？”那司機看着前面的路說道，“每年想來雲州的有不少，但說實話很少有人能找得到路，有時候連司機都迷路，明明看着路就在眼前，就是繞不出去。人們都說這雲州城啊，邪乎，隻讓它認識的進城。”
“所以啊兄弟，我隻能把你送到這附近，我怕是走不進去，你看着吧，要是你能進得去那就進去，進不去就出來，我還在這等着。”
司機停下車，他停車的地方正好是路拐彎的地方，路過一大片原野，有一座山脈，那其中有條小路若隐若現的，似乎通往的地方不似人間。
“就順着那條路走就是了。”司機遙遙一指，“進不去也别強求，雲州城挑人的，你進不去那是你緣分沒到。”
男人又樂了：“你還信緣分這種東西？”
“怎麽不信，靈着呢。”司機眯起眼睛，目光投向遠方，“緣分這東西不能強求，有時候再親近的人，說斷就斷了，那也隻能說明到頭了，該放下了。”
男人的笑容一僵，像是不知想起了什麽事，胡亂點點頭：“那我走了。”
他走路的時候一瘸一拐的，好像右腿有什麽舊疾，但他走起路來也不比常人慢，三兩步跨出幾米遠，很快就朝着小路而去。
司機靠着車張望着，看了半晌自言自語：“這人好像能進得去啊，走進去沒見出來。”
他又等了十幾分鍾，确認男人确實走進去了，便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又望了一眼，便開着車原路返回。
男人一瘸一拐的從小路裏繞出來，眼前仿佛換了個世界。先前在外面偶爾能看得見的現代高樓和建築已經消失了，放眼望去，青瓦黑磚，雖然古老，卻洋溢着濃郁的生活氣息。
小巷穿插，門口種着的紫丁香正在盛開，飄蕩着花香，參天的大樹從院落裏伸出來，照出一地樹蔭，角落有根路燈，白色的杆子已經生了鏽，斑斑駁駁的，靠着一叢綠樹，連着一根晾衣繩晾着幾件衣服。各家各戶門口緊鄰，台階上偶有坐着幾個人在閑聊，老街路口有個老電線杆，電線上落着幾隻麻雀叽叽喳喳。
連天空好像也不一樣了，之前在田野看到的天空充斥着金色的陽光，色澤有些寡淡，好像被泡太久掉了色的衣服。而這裏的天空無比清亮，湛藍得透徹，甯靜得讓人想哭。
大片大片的白雲怒放在天空，仿佛雲生天際，連綴成一片州。
這才是雲州的本質吧。
男人提着行李風塵仆仆的形象頓時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雖然不經意，眼睛卻常常往他身上瞟。他也不在意，左顧右盼，好像在尋找什麽。
這裏就是雲州城。
街邊槐樹下一隻花貓跳過，他拿起脖子上的相機抓拍，槐花飛落，忽然将場景營造得如夢如幻。他忽然有些恍惚，自己好像也曾養過這樣一隻貓。
陽光透過樹葉，空氣清涼，卻有着一股說不出的韻味。每個地方有每個地方的生活節奏，而雲州的節奏是獨一無二的。
沒什麽重要事情的人們坐在台階上，便利店的老闆娘磕着瓜子與人閑聊，男人就從他們之間路過，引起目光。
是誰家的遊子歸來了嗎？現在回來好像太早了點，祭釀大典少說還有好幾個月呢。
一月月一年年，一茬一茬的遊子走了又回來，轉眼二十年就過去了。
路邊的買菜大媽正和人聊着天，看到了男人，忽然愣了一下，拽住了他的衣角，話語裏有些吃驚：“哎？你不是那個誰嗎？你回來啦？”
男人望着阿婆的臉，似乎陷入了回憶。
“哎喲瞧我這記性，我是當年在大槐樹下賣餅的那個阿婆啊，有時候賣早餐，我記得你常常來買我的餅！”阿婆笑得滿臉皺紋，“我記得你是葉家的……”
“阿婆。”男人打斷了老太太的話，禮貌的微笑，“我是阮夜南。”
“啊喲，是我認錯了嗎？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哪裏哪裏，我以前念書的時候确實常常買您家的餅，想不到您還記得我。”阮夜南笑笑，說。
“哎呀，老太婆了，沒事就喜歡坐着回憶，回憶得多了就記住了。你回雲州是有什麽事情嗎？感覺許多年不見你了。”
“許多年沒回來了，想回來看看。”阮夜南淡淡笑了。
告别了老太太，阮夜南拿着相機的手忽然如千斤重。他再想帶着旅遊的心态去看待雲州城，卻是再也做不到了。
在這座城裏，埋葬着他的過往，他以爲他早已忘記，但他出現在這裏的那一瞬間，就知道一切其實并沒有改變。當年的死局還在這裏靜靜的等着他來解，不管多少年，他注定要回到這裏，面對一場無果的對決。
葉霜川，這麽多年了，我又回來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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