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叔頤望着父親,從她骨血的深處發出一聲呐喊。“不。”
“榴榴,别鬧了。現在有客人在。”莊世僑拼命地想要将她推出門去,卻又顧忌到她的傷口,不敢真的用力。
莊叔頤卻沒有這個顧忌。她緊緊地揪住父親的袖子,不肯離去。她的憤怒和悲傷蒙蔽了她的眼睛,吞噬了她的理智。
“阿爹,我是活生生的人,和哥哥一樣,有自我的思想。在民國,我是有權利追求我的未來和幸福的。阿爹,你不能從這裏,将它們剝奪。”莊叔頤急迫地将心中的話語吐露。
可是此刻的莊世僑根本聽不到,他一心隻想要從屋内的人的視野中,将他寶貝的女兒隐藏起來。而這份苦心,莊叔頤卻還不明白。
“好女子。莊局長的千金也是時代進步青年啊。有思想。好啊。”屋内的人終于還是打破了莊世僑的願望,出聲稱贊道。
莊叔頤聽了那聲音,頓時渾身戰栗,她明白阿爹的意圖了。因爲屋内坐着的貴客,便是這永甯城裏最大勢力的掌控者,新來的郝軍長。
這一下,莊世僑不得不将女兒領到那郝軍長面前,笑着介紹道。“讓大帥見笑了,這是小女叔頤。叔頤來見過大帥。”
“見過大帥。”莊叔頤低眉順眼地回答道,将她張牙舞爪的本性隐藏了起來。可是有些晚了。
那郝軍長頗有興緻地打量起她來。“哦,還是個好俊的閨女。莊局長好福氣啊,女兒有才華又如此美貌,不愁嫁吧。”
莊世僑立時便回答道。“哪裏。我這閨女又好調皮搗蛋,又不愛打扮的。有人要,我便謝天謝地了。幸好,給她訂下了婚約,否則今天我可要愁死了。”
不愧是老狐狸。莊世僑不做聲響,便将話給說圓了。今日若是叫郝軍長先開這個頭,他這寶貝女兒是絕對保不住了。
郝軍長便佯裝不在意地繼續深究下去。若是叫這個謊言漏了陷,便是一場可以遇見的腥風血雨。兩個人你來我往,不相讓。
在一旁的莊叔頤卻洩了力氣。她那滿腔的怒火,便被現實這盆冷水潑了個正着,半點火星也不曾留下。有命才說得了自由。若是她害得莊府得罪這郝軍長,恐怕便不是一兩條命的事了。
花費了一番功夫總算将那郝軍長送走了,莊世僑松了一口氣,轉過頭來便想要好好教訓莊叔頤一頓。但他一看見自家寶貝女兒那蒼白的臉,便什麽重話也說不出來了。
最後隻好避重就輕地責備道。“你說說你,爲什麽不聽我的話?你不能吹風,不能吹風,偏要跑出來。”
“我”此時莊叔頤心中已經不如來時那般激動了。隻是在蓬勃的怒火消失之後,她的内心剩下的便是無限的凄涼。
她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去抗争。
阿爹無疑是愛她的,否則絕不會想在這郝軍長面前遮掩住她,也不會十幾年如一日地疼愛她。若說阿娘還曾經有忽視過她,但是阿爹從來都沒有過。
他自始至終都是疼愛她的。無論她要什麽,無論那些東西多麽超出俗世人的極限,阿爹最終都還是同意了。就像她想學遊泳那般。他既确實是頑固不化的老古闆,卻唯獨對她開明。
“阿爹,我喜歡阿年,我想要嫁給他。除了他,我誰也不喜歡。”莊叔頤擡起頭,去看阿爹的神情。
前幾日,她不過是提起,自己想要自由戀愛,阿爹便氣得七竅生煙,疑心起阿年來。如今她這般坦白地挑明了真相。他恐怕會暴怒吧。
“他不行。你喜歡誰不可以,偏偏要喜歡他。”莊世僑開口便否決。
“可是阿爹,喜歡這件事又不是可以控制的。就像我生來便是阿爹的女兒,珍馐佳肴随我享用,所有人都尊敬我愛護我。而窮苦人家的女兒生下來可能隻有被溺死的未來。”莊叔頤平靜地說。
“這不是一碼事。你别說了。無論你想要什麽都可以,你爲什麽偏偏要哎。不是阿爹對揚波有偏見,可是他是個頂替别人的名字服兵役的人。你想想,他能是個什麽來曆?”
還是同樣的理由,阿爹和阿娘一樣。不過是怕她未來吃苦,怕他沒有親族沒有家底,将來她過不了如今這般奢華安全的生活。
可是對于莊叔頤來說,活着并不是目的。她不過是個沒有見過風霜雨雪,溫室裏的花朵罷了。她連一鬥米要花幾個銀元也記不得,怎會知道阿爹阿娘心中的擔憂呢。
但别人的,不是自己的。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我不知道他是個什麽來曆。我隻知道,他是在我們家長大,陪了我七年,救過我命的阿年。阿爹,家世如果真的是決定婚姻的關鍵,那麽當年你爲什麽愛上阿娘,而不是那個王府出身的格格呢?”
莊叔頤望着阿爹的眼睛,不肯留半分餘地,繼續說道。
“當年祖父不願意娶阿娘的時候,你爲什麽會半分猶豫也沒有的帶阿娘逃到英國去?阿爹。”
“你你!”莊世僑的臉面被殘忍地揭開來,叫他頓時惱羞成怒。“你是怎麽和你爹說話的!子不言父之過。難道你連這也沒有讀過?”
莊叔頤卻沒有後退,她進前一步,咄咄逼人道。
“那麽,沒有這回事嗎?阿爹,難道我不說,這件事就沒有發生過嗎?你沒有曾經爲了愛而瘋狂?哪怕抛棄養育你的父母,祖先的榮譽,也要在一起的那份愛,不存在嗎?”
“不”莊世僑無法否認。當他的過往被攤開來,擺在這一片陽光之下時,竟叫他感到羞赧,這是他從沒有想過的。
當年的少年意氣,他連龐大的家産和榮耀的未來都願意抛棄的那份感情,如今從女兒的口中說出,爲何令他那麽的不願意承認呢。
“可是榴榴,你想過如今嗎?”莊世僑煎熬地說了下去。“如今你阿爹還是這莊府的主人,擁有如此龐大的家産,擁有人人恭維的地位,還有人人羨慕的家門。可是那揚波,永遠也不可能給你的。”
“他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