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雨夜



三月的雨還是帶着些寒冬的冷意,絲絲落下來,在衣服、頭發凝結出密密麻麻一片水珠來。

莊叔頤吃力地扶着揚波,一隻手打傘。她隻将重要的東西收拾了到了随身的小袋裏,剩下的東西都大方至極地扔了。“阿年,接下來往哪邊走?”

“左邊。”揚波捂着自己的腹部,那裏的傷口再一次裂開了,幸好的是現在還沒有從層層繃帶滲透出來。“榴榴,不要緊張。沒事的。他們還不知道是我。”

“别說話了。等你好了,我非得找根藤條打你一頓不可。”莊叔頤咬着牙氣呼呼地說。這個傻瓜不知道冒着這樣的風險幹了些什麽蠢事,但是不用猜也知道是爲了她。

明明說過,簡單的生活她也能過,他偏偏覺得對不起她,讓她受苦了。這叫什麽苦呢?反正再如何也餓不死的。身體的疼痛遠不及心的。

他拒絕她那一次令她感受到的痛楚可比現在要苦澀千萬倍。

想到這裏,莊叔頤便渾身是勁,走路也輕快了不少。“不對,等找到藤條,我要打你兩頓,方解我心頭之恨。哼,傻瓜。”

“好好好,我才是傻瓜。前面那棟飄着白色底紅色花紋的旗子,便是了。”揚波艱難地說,嘴裏一陣腥甜的氣味翻湧來,令他不由地咬緊牙關,不敢再說話了。

若是他在這裏吐出一口血,恐怕兩個人都要活不成了。

他的傷勢比想象得更嚴重,現在眼前已經完全看不清楚了,隻是順着榴榴的力氣往前挪動罷了。但是他知道現在的這一點力量,很快就要撐不住了。

必須要在他倒下之前,到達那個地方。但是在那之後,恐怕還有一場惡鬥在等着他。

“白底紅花紋……”莊叔頤眯着眼睛試圖從茫茫的夜幕和細雨之間看清楚,然而她隻能看到一面旗子在飄動,根本看不清楚顔色和圖案。

當她走出一段距離,想要再和阿年确認一次的時候,發現對方已經發起了高燒,滿面通紅,牙關卻還是緊咬着,已經不可能再答複她了。

莊叔頤立時便慌了神。“阿年,阿年……”

然而回應她的隻有淅淅瀝瀝的雨聲。夜裏的街道顯得越發可怕。莊叔頤抱緊了揚波,努力地撐住他,艱難地向旗子的方向挪去。

不要慌。

她不斷地安慰自己。不會有事的。然而她的心還是如落入深淵一般,摸不到底。可是這份恐慌卻在她看清那旗子的瞬間到達了頂峰。

白色底,紅色的圓形……這面旗是日本的國旗。

“阿年……”你究竟做了什麽?

莊叔頤在那一霎那失去了前進的力量。那是日本人的地盤。那個曾跟随着中國走了數千年的小弟,如今翻身騎在了大哥的脖子,趾高氣揚極了。

台灣、澎湖……莊叔頤雖然說過不恨清子,但是那樣的不恨也是有界限的。這個霸占了中國的領地,高高升起的旗子,由不得她心裏不升起憎恨。

那是她們的,那是她們的土地!

這個衣着、飲食、文字、建築……樣樣都要模仿她們的小島國,憑什麽,憑什麽敢對她們指手畫腳,敢侵占她們的土地。

“榴榴,不要走,不要離開我。”揚波已經燒得迷糊不清了,嘴裏呢喃的話語都已經聽不清了。

“傻瓜。”莊叔頤蒼白地笑了一下。“我搶到的,才不給别人呢。”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向着那日式的建築走去。無論前方是刀山火海,還是地獄閻羅,隻要和阿年在一起,她無所畏懼。

莊叔頤用自己和阿年之間的空隙夾住了雨傘,騰出一隻手來拍了拍那扇門。

“做什麽?”流利的國文,若不是開門的男人身着和服,莊叔頤都要懷疑這是個中國人。

“我們……”莊叔頤看着對方的冷臉,有些遲疑。她該說什麽?阿年從不和她說自己在外面的事,她甚至根本不知道他對外用的是個什麽名字。

還有她該說什麽才能說服對方?阿年的傷勢已經完全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須要有一個醫生。

“有人在愛文義路前面鬧事。”莊叔頤斟酌再三,隻說了這麽一句令人摸不着頭腦的話來。她隻能這麽說,若是透露出更多,誰知道對面站的是友方,還是敵人。

那日本男人開始時還冷臉,不想讓他們進去,但是在揚波擡起頭來的瞬間,便變了臉。“進、進來吧。還有一間房間。”

莊叔頤吃驚地望着對方那瞬間便惶恐不安顯現出蒼白的臉。最終還是沉默地扶着阿年進去了。看來阿年給對方帶去過不少可怕的回憶啊。

但是就算如此,在莊叔頤提出請一個醫生的時候,對方卻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她。“現在太早了,醫生不可能來的。何況……哼……”

後面那幾句含糊不清的話語,便是聽不見,莊叔頤也猜得到他說了哪些會叫她生氣的話。幾千年的曆史,天朝國,就這麽被人家瞧不起。那股莫名的火氣便情不自禁地湧。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

“不行,一定要現在。他已經發燒了,身的傷口裂開了,不能再等到天亮了。”莊叔頤堵着門,不肯讓對方離開。

對方闆着臉,咒罵了幾句,卻還是不肯答應。

莊叔頤沒了法子,恨不能那柄掉在永甯江的勃朗甯還在手裏,可以立時抵着對方的頭,叫他不能拒絕。可惜沒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何況是如今這十萬火急的情況。

“求求您,幫我們找個醫生。”莊叔頤将自己手所有值錢的東西都塞到對方的手裏,懇求道。

但是很顯然的,這不夠。那個日本人半點猶豫也沒有地收下了錢财,但還是不肯去幫忙。莊叔頤氣急了。從沒有見過如此厚顔無恥的人。

她一把扯住了對方的袖子,雙目通紅,氣得伸手便想要揍對方一頓。但還是想到了身後急需醫治的阿年,忍了下來。

不行。這個日本人是現在唯一一個可以幫忙的人。她不能得罪他。

莊叔頤努力地抑制住自己的怒火,放低了聲音,哀求道。“求您幫我叫一個醫生,日後必有重謝。”

那日本人看了她一眼,玩味道。“可是我現在兩手空空,醫生怎麽肯跟我來呢?”這可惡的家夥居然将之前的東西都昧下了。

莊叔頤險些将嘴唇咬出血來,卻還是隐忍地将自己耳朵的珍珠耳環摘了下來。這并不是很值錢,但卻是她身剩下的唯一可以換錢的東西了。也是揚波拿了工資給她買的第一件首飾。

而那個日本人收了珍珠耳環,揣進懷裏,依然傲慢地說。“這怎麽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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