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義中學的女學生臨危不懼力纜狂瀾……這是什麽破标題。”莊叔頤對着那一份報紙,惡狠狠地咬了一口叉子上的牛排。
“恩。詞不達意。不過,他們把你描繪得超級美耶。還說你僅憑外貌就叫人過目不忘,且巾帼不讓須眉,英姿飒爽。我的天,他們是把所有知道的好詞都往你身上堆砌了嗎?還有一個,說你有一米八……哈哈哈。”
葉娴差點把自己的湯都噴出來了。
“雖然我身高沒有一米八,但是我氣場有一米九啊。”莊叔頤不甘示弱道。
“你不要争強好勝到這個地步吧。何況一個姑娘家一米九怎麽見人呀,衣服也套不進去吧。”葉娴說完,不肯理她了,歡歡喜喜地吃着自己的大餐。
這家餐廳要提前一個禮拜訂位置才能訂到呢。她可不能浪費了機會。
“算了,幸好沒有把我的名字寫上去。否則我要告他們侵犯我的**。爲什麽要吃法餐啊?我不喜歡生牛肉。”莊叔頤剛剛想點全熟,被葉娴無情地拒絕并嘲諷了。
“那你可以點别的啊。他們家的鳕魚做得也很好的。”要不是看在這位置是莊叔頤的先生想辦法訂來的,葉娴簡直想把這個挑三揀四的家夥扔出餐廳去。
“不要。”莊叔頤嫌惡地吐了吐舌頭。“冰凍過的魚肉,再用一大堆奇怪的醬汁煮,怎麽想都不想塞進嘴裏。”
這世上大概沒有任何地方的海貨能符合莊叔頤的胃了,因爲她是永甯養大的姑娘,吃的是生鮮甜香,原滋原味。不是别的地方沒有更好的,隻是在她這裏永遠也隻有這一個最好的。
“你這個沒有見識的土包子。嘗嘗這個,真的很好吃的。”葉娴用勺子将東西塞到莊叔頤的嘴邊,非要她嘗一口。
莊叔頤無語地說。“如果你去永甯的話,你才是土包子呢。上海人。”她最後一個詞刻意用了上海話的腔調,翻了個白眼,收了妹子的好意,張開嘴将東西吃了。
“怎麽樣,好吃吧。裏面所有的東西都是從國外運過來的呢。這個香料是法國特有的。很好吃吧。”葉娴笑眯眯地說。
“恩。還算是能吃吧。”莊叔頤撐着下巴,努力地咀嚼,才沒叫自己說出惡毒的話來。因爲味道真的不合胃口。而且這個魚肉就算用了上好的香料,也不能掩蓋它并不新鮮這一點。
魚本身可能是很好的品種,哪怕是并不新鮮,肉質依然很緊緻就證明了這一點。如果是剛剛從水裏釣上來的話,一定活奔亂跳的,很有嚼勁。
“榴榴,永甯是怎麽做魚的?”葉娴雖然并不是什麽精明的人,但是也看得出莊叔頤不屑的表情。
“洗幹淨,下鍋,放點姜蒜蔥什麽的,再放鹽就行了。也不用很難。我也會做。”莊叔頤說完,就葉娴睜大了眼睛,吃驚到嘴巴都閉不上了。“我知道我不會做飯。但是你這個樣子也太過分了。”
“因爲,我是親眼看過你煮雞蛋的人啊。”葉娴已經不想回憶,那次榴榴自告奮勇做個水煮蛋結果把鍋子燒黑的事情了。“怎麽可能比煮雞蛋還簡單!”
“真的很簡單啊。因爲隻要蒸個二十來分鍾,用筷子夾開來看看,肉能變白了,就能吃了啊。雞蛋可難了,又不能打開來看看,萬一沒熟就完了。”
“你這麽說總覺得非常有道理,沒有辦法反駁。但是你這根本就是謬論吧。”葉娴氣呼呼地說。
“哈哈哈……不要在意那麽多嘛。”莊叔頤笑着說。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仿佛沒有盡頭似的。莊叔頤在上半年的學期考試中考出了一個令全校人吃驚的成績。特别是她的國文考試所做的文章論國人反孔之優劣,水準之高連老師都不敢輕易做評分。
莊叔頤的死敵袁曉彤氣得直跳腳,憤憤不平地說着對方作弊還是别的什麽,然後被莊叔頤當場嘲諷過去了。“你若是能明白,吳郡大老倚闾滿盈便是說你這樣的。”
袁曉彤先是一頭霧水。然後各種查詢之後,最後氣得要在暑假期間找莊叔頤麻煩。“那個小赤佬居然罵我是文盲!”
“哈欠。不會是袁曉彤那個笨蛋終于知道反切法了吧。”莊叔頤揉了揉鼻子,又打了個噴嚏。“不知道爲什麽,我覺得頭有點疼呢。”
“一定是昨晚上您吹了風的關系。我去給您熬姜湯。”鳳珠趕緊去廚房熬姜湯了。
“是嗎?上午出去逛街的時候還沒有感覺呢。”莊叔頤望着窗外明朗的天空,不知爲什麽有些不太舒服起來。
“是啊。榴榴姐出去玩都不帶我,太可惡了。”丁攸嘉抱着作業一邊抱怨,一邊憤怒地寫。“爸爸也可惡。明明說好了,帶我去杭州玩的。結果又反悔了,說什麽有異動。哼,我就知道他是在找借口。”
“異動?”莊叔頤立即起了疑心。杭州能有什麽異動?如今是姓盧的當着浙江督軍,但是皖系到底是失了大勢,恐怕難以再起來了。但即便如此,他便更不可能會輕易放棄自己僅有的地盤了。
之前便是和江蘇督軍齊燮元爲了上海打得不可開交,如今恐怕也是爲了這樁事情。一個說“上海是我們江蘇的一部分,一定要奪回。”另一個則是憤憤不平地叫嚷道。“上海是浙江的門戶,一定要保持。”
莊叔頤不太安心。永甯雖不像杭州那樣繁華且底蘊深厚,但是三面環海的地理位置,是極有可能被作爲攻打的目标的。她送走了丁攸嘉,去了書房,将近來的報紙全都翻找了出來,仔細地查找任何可能發現的蛛絲馬迹。
剛讀到“1架大型維梅式轟炸機在江蘇上空出現”的訊息,莊叔頤便認定這場戰役是非打不可了。
永甯會怎麽樣呢?阿爹阿娘……
等晚上揚波買了莊叔頤喜歡的拿破侖蛋糕回來的時候,她已經倒在床上高燒起不來了。
“怎麽會這樣?我出門的時候還一點征兆也沒有。”揚波趕緊搶了鳳珠的活,細心地照料起莊叔頤。
“太太說有點頭疼。我去廚房煮了一鍋姜湯,才把姜片放下水,就聽見太太喊我。我出來的時候她已經躺在床上,連話也說不出來了。”鳳珠把話說完,揚波便阻止了她接下去絮絮叨叨地話語。
“出去。做一點粥。安靜一點。去找一個醫生。”揚波絞了濕帕子,輕輕地擦了擦莊叔頤額頭上的汗珠。“榴榴,你這是怎麽了?”
“阿年……阿年……阿年……”莊叔頤呢喃的聲音,安撫了他焦躁不安的心。
“我在這裏。”揚波握住她的手,将自己的頭輕輕地靠在她的手上,深吸了一口氣,想将自己身上的顫抖和寒冷驅逐出去,但是他做不到。
她又生病了。
在揚波認識她的第一次見面起,莊叔頤幾乎就沒有幾天是健健康康的,有時候是牙疼,有時候是傷風,其中也有諸多緻命的,比如那一次她将匕首插入胸膛。
她總是爲自己認定的人付出一切,其中最輕易付出的就是别人心中至上的性命。如果他不曾愛她,也許隻會爲這份愚蠢和天真擺弄出高高在上的嘲弄吧。
但如今,他隻感到害怕,還有歡喜。
“榴榴,你也會願意,爲了我這樣的人,付出性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