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提揚波事後如何去恫吓他們的,隻說此時莊叔頤那可怕的形象就足夠叫衆人印象深刻了。
惹不起惹不起。
雖說這時代女人離經叛道的不少,但像莊叔頤這麽奇異的,也算是少見了。面不改色地逛長三堂子就算了,居然還叫了一個女先生來。
“你叫愛銀?真是個有趣的名字。”莊叔頤作爲女子想進堂子,說老實話,鸨母是不願意的,但是架不住後面跟了揚波。
一張一百大洋的票子,恐怕就是讓地獄裏的惡鬼進門,那老鸨都是願意的。何況莊叔頤又是擺明了不是來砸場子的。
莊叔頤何止不是來砸場子,還是個捧場的。不僅給台上的說書女先生打賞,竟然還越過一衆男人,頭一個點了人。
說是女先生,其實不過是好聽的,說破了都是做那下流事情的女人。若是男人來點自然不稀奇,但是點人的是個才十六七歲的小姑娘,說老實話,便是那老鸨也要好奇心旺盛了。
莊叔頤偏不叫她聽牆角,找人把她轟了出去。看在那一百大洋的面子上,老鸨也不生氣,笑眯眯地揮着帕子扭着腰走了。
“你多大了?”莊叔頤一個勁地發問,興緻勃勃地打量那姑娘身上的衣服,頭上的首飾,甚至是對方的坐姿。
“二十二。”那女先生是被人點過蠟燭的,出過台,也曾風光過一段日子,如今人老珠黃,也隻剩說書的本事了,誰想偏偏被莊叔頤看上了。這會也很是局促,手裏的帕子都快絞爛了。
“你别擔心,我不打算對你做什麽。不過是好奇罷了。”莊叔頤試圖寬慰她的心。“你還這麽年輕啊。老闆娘說你年紀大了,我還以爲你多大呢。”
“不。我已經是溢春閣裏年紀最大的了。别的地方不收,還是姆媽好心才收留我的。”愛銀說起話來又軟又甜,說老實話,光是聽她說話,便叫人覺得很舒服。
“這樣啊。明明還很年輕啊。”莊叔頤算了算,她現在十六,再過六年也便是二十二了。但是她覺得就算到八十二了,她也會覺得自己很年輕的。“對了,你會說書,給我說一段呗。”
“小姐要聽什麽?”愛銀聽了她這話,立時便松了口氣。
“孫悟空大鬧天宮。”莊叔頤笑着說。
衆人皆是腿腳一軟,差點摔下去。這太太也真是太出奇創新了。這哪有上窯子聽這個的,大夥大多都是聽些吳侬軟調的小曲子,或是别的不便言說的口詞口曲。
但是想想,太太也不可能聽那個。老闆現在的臉色就已經和鍋底灰差不多了,若是再這樣下去,恐怕遭殃的就是他們啦。是以誰也不敢出聲,生怕被注意到。
莊叔頤就這麽在溢春閣聽了一下午的說書,還是再正義不過的西遊記。這一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莊叔頤聽着聽着,竟靠在揚波的身上就睡着了,還打起了小呼噜。
“榴榴,我們回家去睡好不好?”
“恩。阿年,回家。”
莊叔頤睡得那叫一個熟,連夢話也能答得上,呼吸卻連半點變化也沒有,平穩極了。揚波笑着捋了捋她那頭跑亂了的頭發,将她背起來,回家去了。
揚波歪過頭,傾聽着她呼吸的聲音,隻覺得心底被這個丫頭裝得滿當當的,除了快樂,似乎别的什麽,都不太重要了。
這丫頭隻有睡着的時候這麽安靜。
莊叔頤又做夢了。還是那條如今隻能在她夢裏奔流的永甯江。但是這一次不同,她居然不覺得心痛,她好像是坐在一條小舟上,任由波浪将自己帶去遠方。
阿爹阿娘站在岸邊,卻也不是嘶啞地哀嚎,而是微笑地對她揮手,像是在與她送别。她也伸出手,沖着他們拼命地揮手。
阿爹阿娘,女兒好像要出遠門了。但是一定,一定還會回去的。不管這中間有多遠多辛苦的路程,她一定還是會回去。
她一定會回家去的。
夢醒的時候,莊叔頤還十分地恍惚,但嘴角卻帶着笑意。這應該算是一場美夢。久違的美夢啊。
莊叔頤慢慢地坐了起來。天已經黑了。阿年也不在,是在書房嗎?她穿上拖鞋,往書房去了。但是意外地并沒有找到那個想到找的人。有些失望,卻也不是那麽強烈。
許是剛睡醒的關系,莊叔頤也懶得走了,便在書房裏點了燈,取了書看了起來。反正他會來找她的。就算不和她睡一張床,阿年臨睡前肯定是要去看她一眼的。
“榴榴,你在看什麽?”揚波去了卧室,發現她不在,被唬了一跳。幸好書房的燈亮着,這才沒叫他立即發狂。
“沒什麽。”莊叔頤慌慌張張地将書往書架最裏面一塞,笑着轉移話題。“阿年,我餓了。”
揚波一看便知道她心裏有鬼,也不說破,給她煮了一碗清水面,用紫菜和蝦皮,淋上醬油醋和麻油,一攪拌便算是夜宵了。
可别說是揚波糊弄莊叔頤,這可是莊叔頤最喜歡的夜宵之一。因爲這滋味有些像永甯。雖都是海城,但是海水的鮮鹹總是有些微妙的不同。而對于莊叔頤來說,恐怕整個上海灘隻有這紫菜和蝦皮像了。
有的食物吃的是滋味,有的吃的卻是回憶。
莊叔頤滿足地幹掉了一個海碗,這才摸着肚子回卧室睡覺去了。揚波呆在她身邊直到她再次睡着,這才離開。
雖然說人都是有**的,哪怕如莊叔頤和揚波這樣好得就差穿一條褲子出門的也不例外。起碼揚波不敢說自己全然坦白。他也不敢。
但是直到榴榴有什麽事情瞞着自己,揚波的心裏還是有些許好奇心的。不,不,與其說是好奇心,不如說是獨占欲又在作祟了。
悄悄地點了書房的燈,在書架上一本一本翻看過去。揚波也是有許久沒有關注了。畢竟榴榴讀書量之大,以他這樣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家夥是追不上的,哪怕他已經很努力了。
因爲揚波也不想要将來有一天,因爲自己太過無知,而導緻榴榴覺得自己不夠了解對方,或者是不夠吸引她。
“再過去三本就是了。大半夜的,你不睡覺,明天不起來陪我出門啦。”莊叔頤在門口突然出現的身影,差點叫揚波吓得扔了手裏的書。
“榴榴……你怎麽起來了?要喝水嗎?大晚上的就不了。”揚波很是努力地掩飾。畢竟要是被榴榴知道自己的心思,她非生氣不可。
“我才不會生氣呢。我又不小心眼。”莊叔頤像是看穿他的心思似的,癟嘴道。然後上前來,将自己藏起來的書抽了出來。“喏,看吧。是你自己要看的,等下後悔了,我才不管你。順帶一提,後面一排全是。”
說罷了,莊叔頤氣嘟嘟地就走,最後又猶豫着跑回來,狠狠地啄了一下他的唇。“笨蛋阿年。”又飛快地跑走了,揚波連攔也攔不及。
他隻好低頭去看書,自己找一個答案了。這個答案,叫他十分糾結。
“heutobiographyofalea……一個跳蚤自傳?所以她想要一隻跳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