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一個吧。”小川清三郎點了一個女孩,然而揉着自己發脹的太陽穴,走掉了。身後便是血腥與無聲的絕望。
“父親,您不能這麽做。那揚波怎麽可能認不出莊叔頤來?”清子不顧一切地沖了進來,想要阻止這一場可怕的屠殺。
“那你要我怎麽辦?你要我怎麽辦?明天岡次先生就要來了。若是我拿不到那份名單,死的就是你父親。難道你這麽無情,要看着我替這些支那人去死?”小川清三郎的頭更疼了。
這個叫他頭疼不已的女兒若是普通的女子所生,那便是舍棄掉也無所謂,反正他還有很多女兒。但是這一個不同,這一個太不同了。他便是不小心叫她掉了幾根頭發,恐怕此生都别想再進京都了。
“可是父親,就算您要找一個化妝成莊叔頤,您也不必把剩下的這些女孩殺死啊。她們都是無辜的。”清子望着這一群或多或少與榴榴有些相像的女孩子,心生憐惜之意。
“若是她們有一個說漏了嘴,我就要死了!”小川清三郎根本不在乎這些花季少女的性命。這上海灘一天死的人太多了,也不少這幾個。
“可是父親,她們根本聽不懂日語。就算她們想說,也沒有可以說的東西啊。”清子絞盡腦汁爲這些女孩們求饒。
小川清三郎也不願與她繼續糾纏下去了,他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做。他便隻好佯裝無奈道。
“那好吧。但是現在不能放她們走。我将她們關在遠一點的地方等事情結束了,我再放她們走,這樣可以了吧。”
清子連連點頭,開心地笑了。
她所不知道的是她的父親,不止是她的父親,所有自以爲高人一等、玩弄權勢之人皆秉承一個原則:唯有死人不會暴露秘密。
“現在還太危險了。明天一早,我便去給你丈夫送信,讓他在安全的地方接你回去。”他們幫了她,卻連隻言片語也沒有提及酬勞這件事。
莊叔頤知道此刻不管她說什麽,都顯得太過空泛虛假了。她隻是打定主意,一回去便叫阿年将那份名單還給他們。這才是最好做法。
袁曉霓帶着她穿過一道門,在裏間合衣而眠。莊叔頤神經緊繃了一日一夜,其實早就承受不住了,兩隻眼皮沉重得跟挂了兩隻油壺似的,恨不能立刻閉上眼睛。
但是偏偏到這時候,她仍然無法陷入睡夢之中。她清醒得有些絕望。但這失眠是理所當然的。這樣危險的時候,哪怕有一個熟人在這裏,仍然不能給她帶來幾分安全感。
她睡不着,但也不想睜開眼睛,就那麽閉着休息。黑暗之中一切的動靜都格外的清晰。對于莊叔頤這樣特别習武練過的人來說更是了。
“她會答應我們的請求嗎?”這個聲音是帶她來的青年男子。
“她會的。她救過我的命,哪怕那時候我們根本不認識。她不過是碰上了,便忍不住見義勇爲。她是個好人。她可是叫整個上海灘都爲之驚歎折服的小東樓主。”
不用說,這一個女聲應當是袁曉霓了。她還特意壓低了聲音,生怕吵醒自己,很是體貼,和她那大大咧咧的姐姐完全不同。
“那不過是謠言罷了,算不得數。她救過你,又不是你救過她。你憑什麽給她打包票?”這個讨厭的聲音,莊叔頤不記得之前有過,可能是見她沒說過話的其中一個。
“就憑我的命。走在路上,你敢冒着生命危險去救一個和你完全沒有關系的人嗎?你不敢,你有太多顧忌和牽挂。可是她敢,哪怕她知道這件事不會給她帶去任何好處。但她爲了救我這條人命,押上了自己的一切。”
“若是這樣的人,都不值得信賴。那這天底下就沒有人值得相信了。”
“相信我,隻要告訴她,這份名單意味着許多人命,她一定願意去救他們的。我保證。用我的黨籍。”
然後莊叔頤便聽不清了,那是因爲松了一口氣的她立時便昏睡過去,幾乎連一個停頓也沒有多出來。
被人稱贊、被人信賴的感覺真好。
活下來,真好。
“榴榴真的已經逃走了。我不騙你。”清子被綁在一張椅子上,雙眼被黑布蒙着,唯有一張嘴是自由的。
“我不相信你。”
若是叫莊叔頤此刻來聽這聲音,必定也是猜不到的。她放在心上的這個男人竟然會有如此冰冷得叫人恐懼的聲音。
“你拿我去交換也是沒有用的。我父親不是那種會爲了子女放棄官位的人。在他眼裏,隻有那份名單,沒有我。”清子害怕極了。
她和莊叔頤不同,她是貨真價實的嬌小姐,不曾做過任何出格的事情。不,現在大抵是有了一件,頂着父親的訓斥和責罵,她将莊叔頤放走了,還救下了那些差點因此喪命的女孩。
但是那份勇氣是對着她自己的父親的。她知道父親再怎麽生氣,也不會傷害她分毫。然而眼前這個男人是不同的。哪怕這是她的朋友,榴榴的丈夫。
他身上的殺氣已經快要凝成實質了。這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懼感,清子隻在她家代代祖傳的被稱爲妖刀的村正刀上感受過,據說那把刀自鑄成以來殺人無數,吸取了戰場上冤魂的殺意,才會如此。
而眼前的這個男人,給她的感覺也是如此這般的陰冷和詭異。
“那也要試一試才能知道。”揚波冷漠地說。“帶她下去。”
“榴榴真的平安無事。”清子拼命地喊着。但是誰也沒有理她。她身下突然騰空,被人扛在了肩膀上,頂得她胃裏翻騰。
“先生。也許她說的是真話。”小伍的聲音不由地有些顫抖。雖已經跟在先生身邊好幾年了,他仍然忍受不了先生的殺氣。恐怕以後也習慣不了吧。
“她說的是真話假話不重要。”揚波心中自有另一番考慮。
不管對方的人質是真是假,他都必須相信。這才能爲榴榴,掙出一線生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