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這麽多年來，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帶任何溫度的聲音，叫莊叔頤不由地打了個冷顫。
真實的阿年，便是眼前這一個被人喚作萬先生，不在乎生死，冷酷無情的男人。
揚波不再給她打斷自己的機會，繼續說道。“在你看來一個殺人如麻，踐踏生死的渣滓，不配愛你吧。”
“愛，沒有配不配的說法。”莊叔頤搖頭。“愛不過是心裏的一種波動，隻要有心，就可以愛。”
“是啊。可是無論我多麽愛你，無論我爲你付出多少，你爲什麽都不肯愛我呢？難道你沒有心嗎？”揚波已經耗盡了他的耐心。
他用了十一年編織一張網想要捉住他最愛的這條美人魚，但是也沒有能夠。現在他隻想要暴力地提着她的尾巴，将她扔進那隻有他看得見的水缸裏，叫她再也别想逃走。
“所以，你感受不到我愛你嗎？”莊叔頤望着他，隻覺得他可憐極了。她還曾認爲他們兩情相悅過，而他卻是一直隻感受到苦澀的痛楚。
他沒有得到過，所以連得到的時候也沒有察覺。這大抵是最悲慘的事情了。
“你愛過我嗎？在你心裏面，你的父母，你的大姐，你的家族，你的哥哥……甚至于你的大義都要淩駕在我之上。你告訴我，這是愛嗎？”
很明顯在揚波這裏，答案是明确的。
不是。
這根本算不上是愛。
她不過是如同一個女子愛慕一個男人一般的愛。那種膚淺又短暫的愛意。瞧啊，現在不就什麽都沒有剩下了嗎？不過是聽到似是而非的對話，就對他起了疑心，就不“愛”他了。
這叫什麽愛？她連最基本的信任都沒有給他。何談愛！
而他卻是付諸一切，将她視爲生命的唯一。他什麽都願意給她，隻要她能愛他，隻要她展露那一個沒有憂慮的微笑，他願意死。
可是死亡是簡單的，現實卻複雜得多。
揚波确定他現在爲她死，她隻會痛苦，卻絕不會懊悔。她太無情了，她做下的決定是絕不會更改的。從前他覺得這一點很好，如今隻覺得苦惱。
“你需要我，隻愛你一個，是嗎？”莊叔頤的眼神有些刺痛他了。
揚波沒有看過她這樣的神情，準确的說是對他露出這樣的神情。“愛情具有唯一性。”
“所以我的愛情裏隻有你一個。”莊叔頤情不自禁地歎了口氣，随即接着說。“可是我還有友誼，還有親情，還有志向！這些對你來說都是多餘的東西，卻是我的一部分，莊叔頤的一部分。”
“可是你将這一切都看得比我重要。你明明知道你是我活着的所有，你卻毫無顧忌，輕而易舉地爲那些東西付出你的性命。那柄匕首不止是插在你的心上，還有我的。你想殺死的人，還有我。”
揚波憤怒地大喊。
“你若是愛我，你爲什麽不想想，我失去你之後要怎麽繼續活下去！”
與這張被憤怒扭曲的臉相對比的是，莊叔頤那無比平靜的模樣。“生活總是會繼續的。我死了，你還會擁有别的東西。你還是會繼續活下去的。”
“活得萬分痛苦，活得像具屍體，叫活着嗎？”揚波抓住她肩膀的力量已經失控了。莊叔頤感覺到她的骨頭在咔咔作響，肯定已經鐵青了。
莊叔頤忍耐着痛楚，回答道。“可是你愛的根本不是我。是你自己。你看不到現在的我。揚波，我不可能永遠做一個小孩子。”
“你可以。”揚波固執道。他已經爲她準備一個沒有任何憂愁的世界，隻要她願意，可以永遠做一個孩子。什麽也不用思考，隻要随心所欲的玩樂就好了。
“看吧。你認爲的好，難道一定是我想要的嗎？我确實想過，做孩子，什麽都不用擔憂，像溫室裏的花朵。可是揚波睜開眼睛，看看這世界，已經容不得我們繼續做這樣的美夢了。”
莊叔頤努力地抑制住自己聲音裏的顫抖。
這一點小小的疼痛和她心裏的痛楚完全不能相比。
“你嘴上說着愛我，其實不過是獨占欲罷了。算什麽愛？而現在你所做的，也絕非是你所說的爲了我，是爲了所謂的權勢。”
“我爲了什麽要這些權勢？就是爲了保護你啊，如果我不夠強大，不夠有錢，拿什麽給你吃喝玩樂，拿什麽讓你做你想做的事情？你那麽愛惹禍，若是我不夠強大，就像上一次日本人的那次事件，我隻能眼睜睜地看着你死！”
揚波憤怒極了。若不是爲了她，他何至于低聲下氣地去求那些混蛋？他所做的一切明明就是爲了她。可是她全不領情。
“不會的。就算你什麽也沒有，難道你不會拼盡一切來救我嗎？”莊叔頤的話直戳他的心髒。“會的。就算你一無所有，隻要你還活着，你就會來救我。我相信。”
揚波的怒氣隻一個瞬間便被她驅散了。他傻傻地望着她，隻呢喃地重複了一句。“你相信我嗎？”
“我當然相信你。不管你覺得自己有多可怕，但是隻有你會不惜代價，毫不猶豫地來救我，就算全世界都說我不值得被救，你也不會放棄我。就像在永甯的時候一樣。”
莊叔頤想起來這些過往來，便忍不住微笑。不是那種殘酷譏諷的笑法，是打從心底展露出來的甜蜜的微笑。
“你不就是在所有人都放棄我的時候，從那兇惡的綠殼的手中，在那沒有盡頭的永甯江裏，将我救起來的嗎？隻有你，永遠會選擇我。”
揚波眼睛裏所有的光芒都在這一霎那被她點亮。
她知道的，她明白的。
他愛她。
愛到無以複加。
莊叔頤伸出手，抱住了他。想起過往的點點滴滴，她便再也擺不出那樣冷酷的表情了。她就是沒有辦法，沒有辦法阻止自己。
那座火山不是冰雪，不是現實，甚至不會因爲她自己的理智而被冷凍。
那是來自她心底深處，永不會熄滅的執着。
她愛他。
莊叔頤抱着他，淚水再一次噴湧而出，哭濕了他的前襟。
“我根本不需要這些東西。我要的不過是你罷了。”
“對不起。”
“笨蛋阿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