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叔頤拼命地奔跑,眼淚被泥土吸收,什麽痕迹也沒有留下。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還有哪裏可以回去。她離開了永甯,失去一個家;然後現在她要離開上海,卻好像迷失了自己的所有。
她不能去小東樓,若是這些歹徒跟随着她去了那裏,一定會傷害到那些傻姑娘的。她不能那麽做。
但是她也不能回去之前的暫住地,她不知道那地方在哪裏。說來也真是可笑,都住了大半個月了,她甚至沒有搞清楚那地方在哪裏。如今沒了小伍,她也就回不去那地方了。
說到底,還是這上海灘太大了。
追兵早已被擺脫,可是莊叔頤還是在不停地奔跑。因爲除了奔跑,她什麽也幹不了。她也不想去幹。腦子裏一片空白,隻是不停地奔跑。
直到她撞上那個人,那個給了她從前的一切,現在的一切,還有将來要到的一切的人。
“阿年!”
“榴榴,我終于找到你了。”他的臉上滿是惶恐和不安。可是在看見她的那一瞬間,便成爲了狂喜。
莊叔頤毫不猶豫地撲到了他的懷裏,大哭起來,像個任性的孩子,明明什麽都沒有遇上,可是偏就覺得委屈。“你去哪了,阿年?他們追着我不放,我跑得好累啊,我不知道要去哪裏,你都沒有告訴我。”
“對不起,榴榴,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揚波第一時間摟緊了她,親了親她的臉頰,充滿了歉意。
他怎麽也想不到,這樣的狀況之下,居然還有人要對她下手。也想不到,小伍會離開她。他太該死了,他本就不該離開她。
“小伍受傷了,我沒有辦法,隻好把他……把他留在那裏了。那裏有人也要抓我,阿年,怎麽辦?小伍會不會有事?我是不是……”莊叔頤一邊說着,一邊便大哭起來。
她太害怕了。心中的懊悔不亞于任何時候。她當然知道,那已經是她最好的選擇,也是最後的選擇。可是事實擺在那裏。
她在自己的性命,和别人的性命之間,選擇了自己的。
就像從前她唾棄、厭惡的那些人一樣,自私自利到了極點。死裏逃生的歡喜,完全沒有到她的心裏去,唯有那無可救藥的愧疚,毫不客氣地占據了她所有的淚水。
“阿年,我、我做了錯事……和阿爹阿娘一樣,在困境裏,我隻能選一樣。我選了我自己。”莊叔頤被這不容狡辯的事實逼得快要發瘋了。
她想做的那種高尚的人,似乎離她越來越遠了。她做不到。
可是直到這一刻她才明白,自己從前對父母,對愛人那些苛刻的要求,是多麽的無理取鬧。
如果當年阿娘能夠救下她,阿娘怎麽可能會願意讓自己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被一個歹徒,一個惡霸帶走。那時的阿娘也是沒有辦法了呀。
一邊是她的小女兒,一邊是莊府所有的血脈。阿娘也不得不選擇,沒有她的那條路吧。那時候,阿娘的心一定比她現在要痛苦千百倍。
而阿年,若是他足夠強大,能夠不費任何力氣就救下她。他絕對不會花費多餘的力氣去傷害一個無辜的女人。因爲他知道呀,他明白,她會因此多麽的痛苦和内疚。
所以,那一天,他隻能在衆人的面前釋放出自己内心的那隻野獸。
也因此,他才會在她指責他的一天,如此的傷心難過。
她确實做的太差勁了。她傷害了那些自己所愛的,也真心實意愛她的人,卻以爲隻有自己才是正确的。
她所堅持的原則和正義,不過是狗屁!
“榴榴,别哭,别哭。”揚波隻覺得自己的心也要被她哭碎了。“都是我不好,我應該跟你去的。小伍他沒事,我已經叫人把他送去治療了,不管花多少錢,我都會救回他的。所以,不要難過好不好?”
莊叔頤大哭着,卻忍不住被他逗笑了。
“不好。”
然後看着他那表情,大笑起來。
“笨蛋阿年。是我說對不起才對。可是我不要說對不起。以後都不要了。你也不要對我說對不起。好不好?”
“好。”
揚波輕柔地拭去她臉上的淚水。隻要是能叫她停下這哭聲,揚波願意付出任何的代價。
“阿年,接下來,我們該怎麽辦?”莊叔頤抓着他的手臂,眼睛卻都睜不開了。這一天她什麽也沒有吃,還跑了這麽多路,和那麽多人打交道,簡直累壞了。
就算現在她的肚子打起了鼓,也懶得去管。她實在是睜不開眼睛了。
“休息一晚上,我們就離開上海。我已經都準備好了。接下來,我們去哪?無論去哪裏,隻要你想去,我們都可以去的。榴榴”揚波背起她,動作溫柔至極,仿若是對待一個易碎的泡泡一般。
莊叔頤半撐着眼睛,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腦袋靠在他的脖子上,傻乎乎地望着路上的那些行道樹。
永甯。
她想去的地方,隻有這一個。
可是現在,她還回不去。她也不能回去。
莊叔頤将自己心中的千言萬語都咽了回去。她的悲傷已經夠多了,不許要再增加一個。
“我想去北京。我想看梅大家,尚大家的表演。還有那個叫莊蝶的明星,她唱的歌,好動聽。我想再聽一次。可以嗎?”
“當然可以。”揚波背着她,看不到她的表情,隻是感受到了她的聲音還是有些落寞。于是他便笑道。“難道不是爲了北京烤鴨,驢打滾……嗎?”
“阿年,你好壞。說的我隻會吃一樣。”莊叔頤的眼睛已經完全眯起來了,她實在是太困了。或者說是,他的背實在是太舒服了。
好像一個搖籃,不停地晃着她,叫她恍惚之間便回到了那遙遠,又安全的嬰兒時期。那時候沒有痛苦,沒有憂慮,她隻要陷入甜蜜的夢鄉就好了。
現在也是一樣的。
“難道你不想吃?”揚波明知故問道。
“當然要吃啊。”莊叔頤已經陷入了溫暖的黑暗之中,卻仍然毫不猶豫地回答了。
然後青年那爽朗的笑聲,便在這空曠的街道上回蕩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