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叔頤被大姐拉着,心裏萬分喜悅。這是她最喜歡的大姐。這是她從小夢想成爲的榜樣。那個無所不能大姐回來了。
雖然從沒有表現出來,但是莊叔頤被迫離開家鄉的那份痛苦和不安,從來沒有停止過。那是她的根。失去了紮根的土壤,無論去到哪裏,她都隻是一介浮萍,漂泊不定。
可是這顆不安的心,在被大姐摟緊懷裏的時候,徹底平靜下來了。因爲她覺得,大姐的懷裏,讓她若身處永甯。這是家的氣味,平靜、溫暖、安全。
但是楊波就苦惱了。他不敢靠得太近,榴榴這位大姐對他可沒多少好臉色,雖然從沒有阻止過他靠近榴榴。大抵是因爲她是那個府裏難得神智清明的人吧。
莊叔頤靠在大姐身上,都走出去好長一段路了,才想起楊波的存在,頓感對不起他。但是又不敢在大姐這裏做什麽小動作,隻好偷偷回過頭去看他。
“要看,就正大光明地看。偷偷摸摸地像什麽樣子。”莊伯庸看也不用看,就知道她在偷偷搞什麽小動作。“你怎麽到這裏的,阿娘怕信會有失,所以沒有詳寫。現在你可以好好地講給我聽了。”
莊叔頤一聽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她做的那些蠢事,要是講給大姐聽,會不會被打啊。之前她告郝博文的狀的時候,可一點沒敢提她跳永甯江的事啊。莊叔頤苦惱極了。
“如果被我知道你說慌,你就應該知道會怎麽樣?”莊伯庸的話裏一點威脅的語氣也沒有,但是莊叔頤覺得這可比千萬柄刀劍加身還要叫人害怕。
莊叔頤老老實實地點頭。對大姐說謊的,都沒有好下場。
她家三嬸嬸慣會裝模作樣,就算背地裏做了什麽小動作,面上卻一直維持得很好,從沒有被人懷疑過。直到她踢到了大姐這塊鐵闆,不僅叫大姐掀翻了船,而且從此不敢對她們家指手畫腳了。
莊叔頤從前當然不是個乖巧的小孩子,說謊幾乎是家常便飯。反正人家也不會仔細糾結她的話,畢竟人人都把她當背景闆。除了大姐。
她要是敢在大姐面前說謊,她就可以好好體驗七八天坐不了椅子的感受了。那真是酸爽得叫人受不了。
“大姐。我……我真的沒有說謊。你可以不打我嗎?”莊叔頤把事情從頭到尾那麽一說,莊伯庸的臉色那是沉得如同被人塗了墨汁。
莊伯庸攥緊了拳頭,狠狠地砸在了莊叔頤面前的桌子上。那黃花梨饕鬄紋圓腳八仙桌應聲塌了下去。莊叔頤看得心驚膽戰。大姐是真的生氣了,完了完了完了,阿年救我啊。
“大小姐,榴榴她真的……”楊波看榴榴吓得那個樣子,想上前抱着她安慰她,但是在莊伯庸面前,他還是不大敢做這種出格的動作,隻好出聲勸阻。
“你閉嘴。”莊伯庸頭一個就先教訓楊波。“不要以爲我不知道你在裏面搞了什麽鬼。你還有臉說話。現在滾到一邊去。”
楊波咽了咽唾沫,不敢說話了,乖乖走到一邊去。莊伯庸的氣勢與當年在永甯時有過之而無不及啊。
莊叔頤可憐巴巴地望着楊波,知道他救不了自己了,索性閉上眼睛,努力地做心理準備。做什麽準備?當然是受罰的準備啊。
大姐拍壞個桌子都是一掌的事情,打她還不跟捉小雞仔一樣容易啊。在阿爹的面前,莊叔頤還敢跑,在大姐這裏,她是還沒跑,腿就軟得站不起來了。
閉上眼睛,等待了許久,莊叔頤卻沒有感受到疼痛,而是溫暖的液體。莊叔頤睜開眼睛,看到的是淚流滿面的大姐。
“大姐,大姐,你怎麽哭了?大姐,你别哭,都是我不對。你别哭。”莊叔頤驚慌失措到了極點。打她有記憶以來,隻見過一次。
就是她被綠殼綁走,差點死在那個洞穴的那一次。大姐抱着她痛哭流涕,這是平生第二次。
“榴榴。是大姐對不起你。”若是那個時候她在的話,絕不會叫這種愚蠢至極的事情發生的。那些笨蛋,竟然叫榴榴再一次爲他們做出這樣的犧牲。
難道叫她死一次還不夠,還要第二次,第三次……直至她粉身碎骨嗎!
莊伯庸想到此處,隻覺得自己的心髒如同被人捏緊了一般,喘不上氣來。她這可憐的小妹,從出生到如今,總是在受那些無端的牽連,從沒有被人保護的時候。
她拼命地想要變得強大,就是想要保護自己的家人、愛人,可是她什麽也保護不了。不管是她的愛情,她的孩子,還是她的小妹。
莊叔頤從小便想要成爲大姐那樣正直善良強大的人。她身上的諸多影子,隻不過是莊伯庸的投射罷了。莊叔頤的哀傷、同情、多愁善感,都像極了她的大姐。
所以莊叔頤心上的一分疼痛,便是莊伯庸心上的十分。
“大姐對不起你,榴榴。又讓你受苦了。都是大姐沒有盡到保護你的責任。”莊伯庸緊緊地抱住她,淚流不止。
當年她聽說榴榴失蹤的時候,也隻是難過罷了,因爲她知道楊波一定會保護好榴榴,榴榴也一定會好好的。
但是她怎麽也想不到,這個救了莊府上下血脈的妹妹,還會被這樣地對待。明明在祖父,在祠堂,在列祖列宗面前發過誓的。那群背信棄義的混蛋!
可是她又如何呢?
民國七年的時候,她隻能躲在暗處,眼睜睜地看着榴榴被那個兇神惡煞的男人擄走。民國十三年的時候,榴榴再一次被人傷害,被人推出去做那權勢的祭品的時候,她卻仍然是什麽也做不到。
她是多麽無能的大姐啊!
“不是,不是大姐的錯。”莊叔頤在萬分的震驚之後,終于緩過勁來了,輕輕地撫摸大姐的背。“不是大姐的錯。我知道,如果大姐在的話,必定是砸了那郝府,也一定會替我主持公道的。所以,這不是大姐的錯。”
聽了莊叔頤的安慰,莊伯庸卻越發地痛苦起來。爲什麽偏偏是她這懂事的小妹,要一次又一次地遇上這種事呢?天道何其不公啊!
莊叔頤又柔聲地哄了大姐好一陣子,這才叫她停下眼淚來。莊伯庸哭夠了,一抹淚水,便又恢複了往日的強,開口問道。
“好了,現在說說你和楊波的事吧。你們孤男寡女住在一塊,也不像話,就搬過來和我住吧。”
楊波忍不住先打了個冷顫,艱難地開口道。“大小姐,我和榴榴……”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莊叔頤便坦率地說了實情。
“我和楊波已經成婚了。他是我丈夫,我們住在一起有什麽不可以的。”
“什麽!”
楊波捂臉。榴榴,你這是忘了你家大姐那輝煌的戰績了嘛?真的會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