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識過了紐約的繁華,莊叔頤在回到北平之後卻不由地松了一口氣。那樣鋼筋水泥的高樓大廈當然也叫人震驚,但是若是說生活,自然還是在自己家好。
莊叔頤拍了拍自家門口的那棵銀杏樹,身心都放松了下來。街坊四鄰見她們回來了,也是熱情地湧了上來。這個幫忙提行李,那個幫忙去把賣柴火的大叔叫來,七手八腳地不過是一會兒便将這久别的小院子收拾得可以住人了。
“謝謝大夥了。”莊叔頤将她們從美國帶回來的郵票分送給了大家。其實這些東西在北平沒有用處的,也不怎麽值錢,但是總還是一份特别的小禮物。況且也十分的有美國特色。
所以莊叔頤特意帶了許多回來,就是備着現下這樣的時候用呢。
北平最好的地方,大抵不是曆史文物,也不是美食風景,而是這一份人情味兒。在上海時,莊叔頤住了那法租界的别墅好幾年,認識的鄰居也不過是一個志同道合的理查德罷了。
可是現在呢,不過才來這裏幾個月罷了。别說是左鄰右舍,這整條胡同的人,莊叔頤都認得了。大夥閑暇時候還一塊喝茶聊天呢。
其他更是一家有難,八方支援。就比如說這一次,莊叔頤和揚波出遠門,家裏不過是挂了一把鎖,便能安心了。因爲鄰居們早便說好了會照應他們的小院子。
果不其然,這回來一看,和那沒有出門時真真是一樣無二。二月的雪天多,可是院門前沒被雪埋起來,都是多虧了這些鄰居呢。
送走了鄰居們,莊叔頤窩在自家的炕上捧着一壺茉莉,舒舒服服地歎了口氣。“這才是人該呆的地方。”
“你喜歡這裏真是太好了。”揚波也不由地松了口氣。在去美國之前他确實抱着些小心思。想着若是榴榴喜歡上美國,也許他可以和她兩個在美國定居。
在那裏總不會再有人能插足她們之間了吧。
但是去過美國,再回這北平,連揚波這樣不挑地方的人都不由地感慨。還是家好啊。那美國再怎麽繁華自由,似乎也與他們無關啊。
異鄉人這個詞,大抵從被創造開始,便是帶着些格格不入的特性。
“阿年,快上來。”莊叔頤拍了拍自己旁邊的位置。揚波立時将那些無關緊要的思緒丢掉了,上了炕,将莊叔頤摟在懷裏,舒舒服服地也放松下來了。
“北平真有一股奇怪的魔力啊。你以前從來沒有這麽懶散地半躺過呢。”這個姿勢确實舒服得沒話說。莊叔頤靠在揚波身上,使喚他将炕桌上的蜜餞端過來。
“是啊。”揚波也這麽覺得。他從前總是緊繃着神經,怎麽可能做出如此放松的姿勢來。隻是現在,大抵是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感覺吧。他便也不由地放松了。
“對了,阿年,大姐說要給我們辦酒席呢。”走之前,莊叔頤和大姐聊天,說起這件事。莊叔頤當時便推掉了。
酒席什麽的又沒什麽滋味,那份熱鬧也不是莊叔頤喜歡的。況且在這北平,也沒有什麽人需要宴請啊。
阿爹阿娘……
“你大姐有說是哪裏的酒席嗎?”揚波的這句話打斷了莊叔頤的愁思。
“說是叫東城金魚胡同的福壽堂。阿年,我們吃過這家嗎?我怎麽沒有印象。”莊叔頤翻來覆去地想,也沒能想起來。
這不太可能。若是說忘了詩詞古籍倒還有可能,叫一個地地道道的小饞貓忘了自己品嘗過的美食,這就不太可能了吧。
“應該是沒有的。”連揚波也這麽說,自然是沒有吃過了。
但是揚波倒是聽過好些訊息,這當然也是爲了應付家裏的這隻饞貓。“不過,聽說他們家有一道隻有老主顧才上的翠蓋魚翅,味道之鮮美,在北平飯莊子的酒席上堪稱魚翅之最。不曉得是真的假的。”
“什麽?”莊叔頤聽了,立即開始流口水。
在永甯時,莊叔頤最不耐煩吃的便是這等海貨,因爲不入味有難嚼。況且永甯人做吃食大抵是比不上北平上海來得精細。
永甯的海貨向來是早上打撈起來,當天便吃掉了。是以隻用清水蒸煮便足夠鮮美了。若是别的手法,便是腌漬和紅燒兩者。
像北平這樣一道菜用上十幾二十道工序,那是絕不可能的。
莊叔頤來了這北平以後,才知道原來做得好,海參的味道可不像肥皂。莊叔頤這句話說出來,當時可把左右桌上的客人全給笑翻了。
不過,福壽堂的翠蓋魚翅,那可真是上品之中的上品。且因爲工序考究,輕易不會做,隻在端陽節前後請上幾桌老主顧才肯用這菜品呢。
魚翅必定要選用上品的小排翅。發好之後,用雞湯文火清炖好幾個時辰。等到了火候,才用新鮮荷葉,并大個紫鮑、雲腿、劏好的油**皮一塊包起來燒。過兩個小時再換新的荷葉蓋在上面,放在蒸籠上蒸。起鍋時,再換上新的綠荷葉蓋在上面。所以得名“翠蓋魚翅”。
試想一下,魚翅吸收了火腿鮑魚的香頭,再加上雞油那細滑的口感。那滋味有多清醇細潤,何香四溢便不用多說了吧。
“但是這是端陽節的菜色吧。這寒冬臘月的哪裏來的綠荷葉啊?”莊叔頤想到這裏才算是想通了。大姐說的,可不是現在,是五月呢。
若隻是請北平新認識的朋友吃酒,又何必等到那個時候呢。冬日裏大夥都閑着無事,不是正好可以湊在一起樂呵樂呵嘛。
除非大姐想的是……
不可能。莊叔頤拼命地搖頭,将自己腦子裏的那個想法甩了出去。不管怎麽樣,在他們看來都是莊府大過一切。怎麽可能會爲了她。
莊叔頤一下子便落寞了起來。因爲她又想到了,那對既疼愛她,又完全不在乎的父母了。這世上怎麽會有如此矛盾的形容,能放在同一樣的地方呢?
揚波見她一下子便沒話了,當然是立刻想法子逗她高興。正巧外頭傳來了走街串巷的小販的吆喝聲。
“蘿蔔!賽梨诶辣了換來!”
這是賣冬日蘿蔔的來了。說是蘿蔔,其實不如說是一種長成蘿蔔樣的水果,一咬一汪水,不留神那汁水就得濺到衣服上去。是以吃這蘿蔔時非得十分小心地吮吸一番呢。
在來北平前,莊叔頤可從沒有生吃過蘿蔔。南北方的差異大抵便是在這裏了。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同理一方的土地所長出的果實也是不同的。
北方的大蔥可比人高呢。南方的蔥連個大字也用不上,比起小姑娘的纖纖玉手還要細呢。這蘿蔔自然也不是一回事。
莊叔頤頭回吃的時候,差點把眼睛都給吓掉了呢。“這還是蘿蔔嗎?好多汁,一點也不辣呢。又甜又脆。”
“哈哈,這當然是蘿蔔。”
别管是南北方,它就叫這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