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波的出現超出了莊家三姐妹的預料。
這不是一個好的發展,特别是在她們想要撤離的情況下。莊伯庸對鄭揚波的性格中的陰暗可以說是了若指掌。若不是他對于妹妹有特殊的牽絆,她是絕不可能放任這樣的男人留在莊府的。
莊嘉蘭雖然不曾和揚波近距離接觸,但是隻憑一個女人的直覺,她便不由地覺得心中的警鈴大作。這個男人絕不好惹,特别是在榴榴受傷的現在。
而莊叔頤就算過去那麽多年不曾了解過他的另一面,但在上海時,她也曾真真切切地看見了那張地獄惡鬼才擁有的恐怖臉孔。
是以,三姐妹在第一時間便緊張起來。莊叔頤忍痛爬了起來,抓住他的手,勸說道。“阿年,我們回家去吧。不是說好晚上要去玩的嗎?”
揚波輕皺着眉宇,輕輕地撫摸上莊叔頤的腹部。莊叔頤忍不住痛,縮了一下,叫揚波看出來了。“榴榴,你痛嗎?是他們打你嗎?”
莊叔頤猶豫了片刻,點了點頭。這沒什麽好騙他的。但是現在莊叔頤想要的是先回去。“以後再說吧。阿年回去先給我找點藥膏塗的,雖然不是很疼了。”
揚波沒有說話,隻是溫柔地說了一句。“好。回去我給你揉揉。現在你等我一下好嗎?”這一句之後,莊叔頤便親眼所見,他那無法被壓抑住的暴虐。
若是說之前莊伯庸打人是單方面的碾壓,那麽現在大抵隻能算是屠夫和他的羔羊了。一個眨眼,在莊叔頤等人都反應不過來的時候,揚波便沖到了那些纨绔面前,一拳一腳便掃倒一大片。
當然有人抵抗。但是在揚波面前那些拳頭簡直像是紙糊的一般,全然沒有作用。不過是幾聲慘叫,除了莊嘉蘭的丈夫,其他人全都倒在地上抱成一團痛苦的哀嚎滾爬。
“你、你想做什麽?”莊嘉蘭的丈夫不由自主地感到了恐懼。
揚波像是一片陰霾将他牢牢地罩住了。他的眼睛充斥了怒火,冰冷的面容上被陰狠所占據。一隻勃朗甯拉開了保險抵在了熾熱的血管之上。“天理昭昭,因果有報。你讓她受傷了。”
若是這一槍開了,他根本活不到明天。
“我、不、你!嘉蘭,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是你丈夫,你替我求求情吧。救救我。我以後不敢,再也不會那麽對待你了。我會好好待你了。”結結巴巴地懇求聲,虛假到叫人作嘔。
莊嘉蘭知道這不過是他的一句謊言罷了,卻仍忍不住心軟,揪住莊叔頤的袖子,求情道。“榴榴。”
“我知道。”莊叔頤當然不可能這樣放任阿年這樣做。爲了一個人渣,不值得。
但是在莊叔頤開口前,揚波便打出了一槍。
衆人皆是被這耳邊的槍聲所驚吓到了。莊叔頤飛快地跑了過去。這該感謝她那已經好了的暈血症,否則現在第一個倒下的,不是那個被打中的人,是她。
揚波當然不可能第一槍就殺了他。當然揚波有這麽想過。但是正如莊叔頤所考慮的那樣,爲了一個人渣,放棄如今的生活,确實不值得。
“阿年,不要殺他。”莊叔頤開口。
揚波收回了自己的槍。他剛剛不過是打中對方的腿,叫這不知悔改的混蛋在床上多躺幾個月罷了。
在他轉身打算離去的時候,突然頓了頓,回頭平靜地蹲下身,盯着那個可憐哀嚎的自作自受的家夥冷冷地威脅道。“如果讓我再看到你靠近我太太。我就殺了你。”
然後一拳狠狠地打在了那家夥的腹部同樣的位置,直接将那人打得痛暈過去,這才收手離開。在雙方各自拖着傷者離去之後,這件事便算是暫時告一段落了。
隻是三姐妹都受了不小的傷害。這倒是有些同病相憐了。
“婷婷出國了。去讀書。”安靜的小院子裏,莊嘉蘭首先打破了這凝重的氣氛。“有時候,我真羨慕你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可以選自己想走的路。”
“你也可以。”莊叔頤龇牙咧嘴地說。她腹部上呈現出了一塊紫青,揚波輕輕一按便是一陣可憐兮兮地叫喊。“好痛啊。”
“對不起,榴榴。”莊嘉蘭先是充滿歉意地說了這一句,再是感慨地搖頭道。“我不可能像你們一樣勇敢。我做不到,我也不敢做。”
“如果你敢在那混蛋臉上打上那麽一拳。那麽我敢保證,作爲永甯出來的姑娘,這世上絕沒有你做不到,你不敢去做的事情。”莊叔頤笑着說。
“我……”莊叔頤的話沒有叫莊嘉蘭打起精神,反倒是沮喪起來了。“我接下來該怎麽辦?我回不去了。我回不去了!”
莊嘉蘭捂着臉,小聲地哭泣起來。
她所說的做不到,大抵便是她做不到像莊叔頤和莊伯庸那樣不顧世人的看法,勇往直前,不會懊悔吧。她不可能像她們那樣,永遠也不可能。她需要她的丈夫,哪怕那是個該死的渣滓。
“想想你的三個孩子。隻要你再換個丈夫,你就能獲得完全不一樣的人生。難道你不想要孩子嗎?”莊伯庸沉默了許久,突然爆出的這一句叫衆人愣住了。
連莊叔頤都不敢說出這樣出格的話來。現在是民國沒有錯。離婚是國民應當享有的權利,也沒有錯。但是世人不是這麽想的。
沒有女人敢輕易地做出這樣的舉動來。因爲那意味着将被衆人唾棄,一輩子背上不名譽的命運。哪怕如莊伯庸這般強悍的女人也不得不被逼迫得詐死,遠離家鄉,改頭換面地生活。
而莊叔頤便是連禮堂也沒能進,卻依然得到了一塊刻着别人姓氏的墓碑。連死人都不放過的名譽,沉重地壓在所有女人的身上。不管是過去、現在,還是久遠的将來。
“那你呢?大姐,你自己不是一樣不肯改嫁嗎?哪怕陳子良已經死了十多年了。”莊嘉蘭破罐子破摔地說道。
“我……如果遇上值得嫁的人,我當然會嫁的。”莊伯庸平生第一次說了謊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