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說，發生什麽事了？”莊叔頤萬分地焦急，但是仍然努力地保持鎮定，一邊快步走，一邊柔聲詢問。

提着茶壺正要給他們泡茶的揚波根本連阻止都來不及。這件事不是什麽好參與的，不管現在是個什麽狀況，但是至少他們可以确定日本人現在找莊叔頤。

這個時候，她去管閑事，可能就是羊入虎口。

揚波焦急地跟上去，連茶壺都忘記放，整整提了一路，出了胡同才想起來。他組織了語言，起碼想出了三十個阻止她的理由，每一個都十分的重要。

然而話到了嘴邊，揚波看着榴榴的臉，還是将所有的話語都咽了下去。有什麽好說的呢？她就是這樣的傻子。就算這個時候有一把匕首抵在她的胸口，她也不會動搖自己的意志。

因爲她是莊叔頤啊。

“榴榴，披上這個。”揚波返回去，将那茶壺放下，拿了一條絲巾跑了回來。“他們可能在找你。我們必須小心些。”

“阿年，對不起。”莊叔頤望着他細心替自己裝扮的樣子，情不自禁地說了出來。她确實應該感到愧疚，因爲每一次她堅持自己時，受傷的人都是愛護她的阿年。

“你沒有什麽對不起我的地方。”揚波溫柔地吻了吻她。“因爲這就是我愛你的理由之一。”

莊叔頤坐上人力車，伸出身體，繼續詢問道。“那，還有呢？”

“還有你長得漂亮。”這個回答滿分。

莊叔頤聽完，噗嗤一下笑了出來。

在這世上，大概隻有阿年覺得她好看了，連她自己都不覺得。她那被阿娘和大姐籠罩着的童年，幾乎不需要任何的詢問，她便能明白自己的不同，和那叫人不忍直視的醜陋。

即使已經過了這麽許多年，從前的模樣幾乎完全被光陰所改變了，但是在莊叔頤的心底，她仍然是那個醜陋的小姑娘。

“老師。師丈剛剛說日本人在找你，你是不是還是不要去了。”來通風報信的學生猶豫地勸說。

“沒關系。如果他們去學校裏就是爲了找我，那就更好了。我倒要看看，他們找我什麽事。”莊叔頤說得豪情萬丈。

其實呢，她一點把握也沒有。

在上海的時候，她和日本人的梁子結大發了，若是這個時候來找她，恐怕沒有什麽好果子。隻是，若是爲了這點事就退縮，她恐怕就不是那個爲了行俠仗義在整個永甯甚至在上海都出名了的莊叔頤了。

“不是的。老師，他們是來抓抗日分子。但是其實那些人就是發過報紙，還有将國旗藏起來。甚至隻要有人在路上談論三民主義和孫先生，他們就要把人抓走。”學生急忙解釋道。

“什麽！”莊叔頤攥緊了拳頭。這毫無道理。難道一張報紙就能打敗這些擁有大炮火槍的軍隊嗎？真是可笑。

“老師，我實在是沒辦法了，才去找您的。教授們有去的，都被抓起來了。我、我不該告訴你的。”這個被吓破了膽子的學生語無倫次起來。

他其實知道自己這個時候來找莊叔頤一點用也沒有。舒老師雖然很厲害，但是在這個情況下，她也無能爲力不是嗎？畢竟連國軍都已經撤走了，政府、國家……這個北平，這個做了幾百年國都的北平已經被徹底抛棄了。

而他們這群留在北平的人，無論民族、地位，都算是亡國了吧。

“不。你應該告訴我的。就算我什麽也做不了，難道就什麽都不做嗎？強盜闖進了家裏，那就用棒子把他們趕出去。不管需要花多少時間，北平終究會被奪回來的。”莊叔頤輕輕地抹去他臉上的淚痕。

“我們還沒有亡國。所以不要放棄希望。”

“是的，老師。”

學校已經被軍隊層層把守起來了。仿若那些政府機構還不如這一座大學來得重要呢。這倒是沒什麽錯。畢竟那些口口聲聲要保衛國土的家夥們都已經低下了不屈的頭顱。

而這些手無寸鐵，唯有一支筆，一張嘴的文人書生，怎麽也不肯屈服。

莊叔頤在頂着無數刺刀和比那更尖銳的敵意往裏走的時候，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文天祥。那個被她的阿爹視作是人生目标的不屈的人物。

若是阿爹知道她如今在做什麽，會不會也以她爲傲呢？

莊叔頤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抹微笑。而這抹微笑竟使得會場裏所有忐忑不安的學生們平靜下來了，仿若是她來了，事情就會有所轉機。

“老師。”暑期裏雖然回家的學生占多數，但是也有少數的人留下來了。不管是北平城裏的人，還是沒回家的人，此時幾乎都聚在這裏了。

因爲他們無處可去。這偌大的北平城裏，仿佛隻有這知識的殿堂還有着呼吸的自由。出了這校門，他們連氣也要喘不上來了。

“他們不讓你們出去嗎？”莊叔頤揪心起來。若是這樣，她該如何做？說實話，她其實沒有半點辦法。那是日本人，那是在她面前毫無理由便殺人的日本軍隊。

她都快被這現實壓得頭昏腦漲，壓得直不起腰來了。但是她還是來了。她不得不來。能夠出力幫忙的老師很多，她也許隻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個。

但是叫她束手旁觀，坐視不理，這是絕不可能的。

“不是的。我們想在這裏抗議，讓他們把抓走的人放回來。我們也想直接去街上遊行。但是教授們都說這太危險了。而且我們人不夠多。”

是了，現在已經的暑假了，大多數的學生都已經回家去了。就算有，也分散在不同的學校裏，叫他們一時之間聯合起來，恐怕也是爲難。

“教授們說的對。現在不是抗議有用的時候，那些人，是敵人。敵人是不會對你們這樣的舉動心慈手軟的。”莊叔頤說完便看到對面那一群可愛的孩子們眼中閃爍起不甘心的目光來。

“可是老師，我們總不能什麽都不做。”學生們還是一如既往的天真。雖然這一點，莊叔頤也沒什麽資格去說别人就是了。

莊叔頤望着眼前仍然不甘願的學生們，歎了口氣。

“昨天晚上，我在城門口差點被殺了。雖然我活着回來了，但是那裏死了起碼二十個人。他們可以沒有任何理由的開槍。你們需要明白的就是這一點。現在不是你們逞強，浪費生命的時候。你們的性命很寶貴，還是留着今後吧。”

“老師，您……沒事吧。”學生們立刻緊張地打量起來莊叔頤來。

揚波默默地上前一步，将他們的目光擋住了。

“師丈，這個時候，您就别吃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