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一章夢醒



孤獨、痛苦、哀痛、憤怒翻湧着,咆哮着,像永甯江的濤聲,在莊叔頤的耳邊徹響着。然而又像是被一個玻璃罩關在了裏面,一切都鈍鈍的,像是被什麽隔斷了似的。

其實從北平被炮火轟開城門的那一刻,莊叔頤就有這樣的預感了,隻是她無論如何都不肯坦誠地面對。

她不停地想着家鄉的貧瘠、落後、偏僻,希望在敵人眼裏也是如此。這樣希冀着家鄉能逃脫這一場厄運。而如今,隻是現實終于給了她迎頭痛擊。隻要生活在這片土地上,便無論如何也逃不過。

根紮在土裏,若是要挪,便是斬根挖心,鮮血淋漓,至死方休。

莊叔頤睜不開眼睛,或者說,她根本不敢睜開眼睛。隻覺得渾身被架在火上烤似的,火燒火燎,卻又好似浸泡在冰窟之中,冰涼刺骨。

“她已經燒了三天三夜,爲什麽還不退燒!”揚波憤怒的聲音貫穿她的耳朵。

“她自己不願意,你要我怎麽辦?她年幼時便跳下永甯江,春天的水寒難道你不了解,之後她還受了那麽多傷。換句話說,她就是現在死在這裏,我也不奇怪。”

“你!”

然後便是乒乓亂響,似乎砸了一地的東西。

莊叔頤拼命地想要出聲喊住他,卻連一個音節也喊不出來。她像被一座大山壓住了一般,思緒越來越沉,漸漸地連呼吸也輕微了起來。

等揚波發現的時候,她的氣息幾乎都要便要如那暴風雨中的燭火般搖曳地墜落。

“榴榴——!”

這世上再沒有任何事比這更爲可怕,比疼愛他的母親惡毒地詛咒他的命運,比窮困潦倒在路邊如死狗般苟延殘喘,比死亡。

沒有什麽比得過失去……她。

他俯下身,輕貼在她滾燙的臉頰上,隻覺得自己太涼了。

“榴榴,是我。阿年在這裏。”

莊叔頤聽得見。可是她無法回應。她的心中一片凄涼。

那個夢,從開始就不存在。

大姐不在,哥哥不在,蘭姐姐、婷婷不在,阿爹阿娘不在,她的家也不在了。那個大團圓的結局,從她自己開始就不曾存在過。

現在連她自己也要留給心愛之人,最後的,孤獨的,沒有告别的結局了嗎?

揚波聽不見。他隻是一遍一遍地呼喚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向着他從未信仰過的神明祈禱着。

他不在乎生死,不在乎富貴,不在乎國家、命運,甚至是他自己。他隻是希望,他隻是想要,他隻是渴求她能幸福,隻要她一個幸福就夠了。讓整個世界毀滅去吧。他不在乎!

隻求命運善待她一個人就好了。

可是現在,就連這一點也成爲了奢想。

“求你,老天,讓她活下來。”

“求你。榴榴。”

他緊緊地摟住她,淚水如同清溪,淌過他絕望的面孔,滴落在她平靜的沒有任何生氣的臉上。

她是他此生唯一的愛,他所有的歡愉、悲傷的源泉,他的全部。

她在他那沒有任何光芒,沒有任何未來的混沌的世界之中,創造出了一個阿年。一個他曾經無法想象的未來、現在,還有過去。

對于阿年來說,榴榴是他的一切。

可是他知道,對于榴榴來說,不是這樣的。她的心中裝了太多的東西。她的父母,她的大姐哥哥,她的家,她的祖國,她的大義……他不過是她心中最微不足道的那一點點。

“榴榴。我知道你愛你的阿爹阿娘,愛那個隻存在永甯的家,我知道,你在乎那一切勝過我。我知道你有多麽痛苦,多麽失落,多麽沮喪,可是、可是我求求你,想想我好嗎?求你,榴榴,留在這裏,留在我身邊。”

隻求你,這一次,選擇我,好嗎?

揚波輕吻她的眼,淚如泉湧。

“如果,你不選擇我,那便隻能我來選擇你了。”

他知道,自己是多狡詐,用自己做威脅。可是别無他法,他找不到,找不到這世上還有任何其他東西可以打動這個頑固的姑娘。

誰叫他愛上的是這個打定主意,便絕不肯悔改的莊叔頤呢?

莊叔頤真的不曾有過“悔”這個字嗎?她不是神,怎麽可能會真的不後悔呢?曾經她以爲跳入永甯江是唯一的選擇。可是如今來想,卻連腸子也該悔青了。

若是當初她選擇留在永甯,是不是就不用受如今這一番苦痛煎熬了。可若是如此,她也有可能永失所愛。一想到她此生不能擁有阿年,就猶如一生未曾活過一般遺憾和痛苦。

想到這種可能,她甯願那一日自己淹死在江水之中,也絕不要有這種未來。

而如今。她的未來,她還能有嗎,下一個未來?

莊叔頤如同站在狂風驟雨的海濤之上,那一葉小小的扁舟,毫無方向。颠簸卻又平靜。她的命運似乎在這一刻已經交給了老天。他若是叫她活下來,她便該活下去;他若是要叫她活不成,她便也隻能從這船上落下去。

“榴榴,你要活下來。你記得嗎?那蔔卦的人說,你是來莊家報恩的。從小到大,你替他們莊家背了多少的禍事。你想想,若是他們還活着,若是他們需要你呢?若是那時候,你叫阿爹阿娘白發人送黑發人,你阿爹阿娘怎麽受得了?”

笨蛋阿年,算命的,都是騙子。

莊叔頤卻情不自禁地想笑。最不信命的人,卻在說命。可是如果他說的對,如果他說的是真的。哪怕是萬分之一的可能。她還活着,她還沒死,她還不能死。

“榴榴,我們的孩子怎麽辦呢?我們的這麽多孩子,難道你舍得他們嗎?”

哪有什麽孩子呀?莊叔頤困惑,而那邊揚波便自顧自地繼續呢喃道。“你以爲他們爲什麽叫你師娘啊?這一個‘娘’字,你就避不開做了母親的責任。他們早把你當做自己的親生阿娘。難道你忍心撇下這些孩子,叫他們再次無依無靠嗎?”

她怎麽舍得。她舍不得啊。雖然她沒有自己的血親骨肉,但是誰說隻有自己生下來的才是自己的孩子呢。這些小不點都是她親手帶大的,是她學着阿娘的樣子養活大的孩子們。

“還有,還有你的祖國。還有這個國家,你不看到我們自己的旗幟在整個大地飄揚,不看到那紅日白旗從中國的土地降下,你甘心嗎?你甘心嗎!莊叔頤,你看不到勝利的那天,你甘心去死嗎?”

不,她不甘心,她絕不甘心。就算苟延殘喘,就算是爬,她也要爬去看,看那該死的白旗降下來,看那些侵略者從這中國,徹底滾出去。

揚波摟着她,不停地說着話,嗓子早就喑啞,卻怎麽也不肯停下片刻。他怕拴不住她,拴不住她這熱愛自由,桀骜不馴的小東西,一個不小心便将她給弄丢了。

可是莊叔頤自己知道,不管有多少夢,不管那夢有多美,她都絕不會迷失在那虛幻的美滿之中。無論她所要面對的未來有多殘酷痛苦,她都會選擇活下去。

因爲阿年還在這裏。

夢醒時分,月已高升,窗雨朦胧。

睜開眼睛的時候,望着那雨,緩慢地眨了眨眼睛,由着淚水順着臉頰流去。

“榴榴!”揚波撐大了眼睛,欣喜若狂地大喊。

莊叔頤深情地望着他,輕輕地用手撫上他的臉,冰冷而粗糙,不知他有多久沒有合眼了啊。可是依然美好,他看起來和少年時沒有任何差别,帶給她溫暖、陽光、希望。

榴榴是阿年的一切。

阿年也是榴榴的一切。

現實這一場,又何嘗不是她幼年所做的美夢呢?

“榴榴,你怎麽樣了?還難受嗎?想喝水嗎?”揚波緊張地摟住她,又想給她倒水,手足無措,看起來可愛極了。

莊叔頤忍俊不禁,輕輕地揪住他的手臂,緊緊地貼着他,歎道。“阿年,我想回家。”

即使現在,那裏可能什麽也沒有了,那也是她的家。

“好。”

他還是一如既往,不管她要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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