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之前對林潇潇說的話,他已經邁出那一步了,再也收不回來了。
若是池老再早來一步,他想,也許事情會變成另一種方式也說不一定,隻是現在……一切都晚了。
“嗯哼,”池老清了清嗓子,看着姜峰,指了指對面的沙發:“坐吧。”
“多謝老師。”
待他坐下,與池老對視,才發現,他面上的表情陰沉着,似是醞釀着極大的火氣。
歎了口氣,姜峰想,他可能要讓老師失望了。
果然……池老一開始,提的就是關于池家的事情。
“這件事情,我知道已經壓不住了,現在你們打算怎麽判?”
雖是七十多歲的老人了,但到底有當兵的底子,精神奕奕,眼睛裏崩射出的寒光,還是讓姜峰心裏一緊。
他趕緊回答道:“徒弟早上剛見過池大哥,他這個案子,我……”
“我就問你,現在打算怎麽判,”池老将拐杖拄得笃笃響,由此可見,他的心情真的非常不爽,“不要跟我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那些面子上的事情,當初還是我教你的,現在你要用來敷衍我嗎?”
“老師我不敢,”姜峰趕緊解釋說:“隻是池大哥的案子,我完全沒有話語權。”
這是事實,因爲決定權在更高層,相停這一點,池老比他更加的清楚。
隻是不知道爲什麽,他一上來,就問自己……
姜峰相不明白,但是池老卻知道,他一定會這麽回答自己。
冷哼一聲,“姜峰,當年你坐上這個警察局局長位置的時候,我曾跟你說過什麽?”
怎麽可能不記得呢?
姜峰苦笑一聲:“勿忘初心。”
“那你的初心呢?”
初心?
當初他接下這個卧底的任務時,就是因爲他想要給林潇潇一個更好的生活。
如果說到底,林潇潇才是他的初心。
可現在……她走了好遠好遠。
他再也抓不住了。
“别在這兒給我裝什麽可憐,”池老瞪大了眼睛,跟銅鈴似的,淩厲的看着他:“在妹子一批學生裏,你是最好的一個,也是活到最後的一個。”
姜峰眼裏微微冒出淚花來。“他們那些人的希望,全部都寄托在你的身上,你知道爲什麽嗎?”池老拄着拐杖站起來,神情有着向往,但是卻念着痛楚,他走到窗邊,看着外面的鵝毛大雪,帶着回憶的思量,無不心痛的說:“十五個人
,隻有你一個人走到了最後,活了下來,你坐上這局長的位置,你光榮了,你從此仕途一帆風順……”
“老師,”姜峰眼裏的淚花再忍不住,一滴滴落下來。
那些地獄一般的日子,他怎麽能忘?
怎麽敢忘?
“你挂着一身傷從那個鬼地方出來的時候,我就說過,此生再不相見。”
池老轉過身來,看着他,眼裏早已恢複了一片平靜。
他的發絲有些微亂,但是卻絲毫不影響他硬朗的氣場。
姜峰看着背微駝的老者,心中一痛,剛上前兩步,就被池老的拐杖堵在了原地,再動不得。
“我既說過,便會遵守這個約定,”池老看着他,接着說完他想說的話,“但是今天,我拉下這張老臉來,就是過來替我那不孝子,求個情,他還年輕,往後的路還長着。”
姜峰驚愕的擡起頭來。
“不,不……”老師想做什麽,他再清楚不過。
當初從叢林裏沖出來,他甯願留下來,讓他們先走,而他們隻是他的學生,而在裏面的那個,是他的兒子。
池老卻很平靜。他說:“我這一輩子,從來都沒有做過對不起任何人的事情,隻有一個女人,我對她不住,”他歎口氣,滿是滄桑的臉上,掩飾不住的苦楚:“我對她不住,卻做錯了那唯一的一件事情,導緻了現在我自己的
兒子竟遭遇牢獄之災。”
姜峰淚留滿面。
他聽說過那件事情,也知道那個女人,隻是具體的事情,他是第一次聽老師說,更是爲他的這一份深情感與無私感動。
隻是……他三年前,錯過了一次,林潇潇跟他早已隔了兩個世界,而現在,他再不能錯過了。
老師當年不也是爲了一個女人嗎?
爲何他不能?
池老歎了口氣,将那些前塵往事,又藏回了心裏,他重新看向姜峰,道:“我說的你可明白了?”
“徒弟明白。”
雖然明白,但是……他卻不可爲。
“那你自知該怎麽做。”
姜峰單膝跪在地上,身子微怔,淚眼緩緩的擡起頭看着池老,半晌沒有說話。
他動了幾次嘴唇,可是卻一個字兒也說不出來。
痛苦哽咽在他的喉嚨裏,本以爲他會狠下心來拒絕,可是卻不想心裏那麽疼。
看着他這個樣子,池老也明白了。
他是什麽意思。
隻是沒有想到,那十五個人活下來的這最後一個,竟會變成這副模樣。
眼中風雲驟變,他痛苦的閉上了眼睛,緊緊的閉上……半晌,再睜開時,已經是一片清明。
“你走吧,”他轉過身子,望着那窗外的雪,“記得我說過的話,永生不再相見。”
姜峰沒有說話。
眼淚迷蒙中,他最後望了一眼池老,靜靜的起身,靜靜的離開。
看着姜峰離開,池媽趕緊迎了進去。
潔白的房間裏,唯有池老一個人,靜靜的站在那裏,像一個雕塑。
隻是他微駝的背,給池媽一股非常不好的預感。
“爸,怎麽樣啊?”
她抖着嗓子。
池老轉過身來,苦笑一聲:“老了啊,連這張老臉都賣不出去了。”
“爸……”池媽的淚水一下子掉落下來,卻怕門外的池小汐發現,趕緊進來,關上了門,顫抖着問:“真的再也沒有辦法了嗎?”“若是這件事情沒有公布出去,那麽我和湛老還有辦法将它鎮壓下來,但是現在,這已經不是我們池家自己的事情了,不論如何,總統已經過問了,下面的人是不敢怠慢的,一定要有一個人站出來擔罪的。
”
話已經說得這麽明白了。
池媽如何能不明白。
“所以,老池他,他擔了所有的罪是嗎?”望着那個生養自己丈夫的老人,池媽泣不成聲。
而池老心裏,又何嘗好受了?
他已一頭白發,卻在有生之年,還要遭受這種無妄之災,甚至還要牽連自己的家人……各中苦楚,又豈是一言兩句能夠說得清楚的。
歎了一聲,池老忍着悲痛:“去叫那兩個小子進來吧。”
所謂的那兩個小子,指得是湛冰川與冷枭。
池媽挂着眼淚出去,外面的人一看,心情不約而定的,都沉重了一些。
“媽……”池小汐上前抱住池媽,心裏一酸,眼淚就掉了下來。
是也沒有能力,連自己的家人都保護不了。
雖然她不知道裏面發生了什麽事情,但是從媽媽臉上的淚痕來看,一定是爺爺跟姜峰沒有談攏。
她不自覺的看了一眼林潇潇。
覺得好抱歉。
如果早知道姜峰是這種不盡人情的人的話,她一定不會找林潇潇過來。
冷枭和湛冰川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房間。
池老有些累了,他已經坐了下來,臉上的疲倦掩飾不住,冷枭有些心疼:“爸……”
“行了,你們兩個坐吧。”
他揮揮手顯得有些有氣無力。
幾個月前池媽剛經曆了一場生死之戰,從手術台上下來,他便成了家裏的頭号“危險”人物,幾乎是什麽事情也不能做,隻管着調養身體就好了。
本以爲可以頤養天年,卻不想,卻遭遇了這種事情。
“今天叫你們兩個來啊,是想提供給你們一些線索。”池老雙手拄着拐杖,坐在沙發上,臉上的溝壑掩飾不住他那痛苦的神情。
冷枭皺眉:“如果這件事情,對您來講太過痛苦,您可以不說。”
“我若不說,你們大概永遠也不可能會想到那一方面去。”池老無奈的笑笑,說:“我沒事兒,隻是有些事情啊,太久遠了,我得好好想想,該怎麽說。”
兩人對視一眼,安靜的坐在那裏,洗耳傾聽。
窗外的雪還在下着,今年的冬天,好像來得格外的早,連雪都比往年大了許多,現在已經厚厚的鋪了一層,像棉花一樣,白花花一片,看起來整個世界都純淨了。
時光夾雜在這沒有暖氣的房間裏,仿佛穿越回了幾十年前。
池老将他的故事,慢慢的講給兩個年輕人聽。
或許,他以爲這隻是一個故事,或許,他以爲這不過是他人生中的一段經曆,不會想到,這中間的事情,會改變多少人的命運。
與此同時,樓上的辦公室裏,姜峰正拿着電話,與林市長通話中。
林書豪彼時正在黛西的家裏,他正在逼問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卻不想姜峰在上時來了電話。
雖然不太想接,但是想着昨天跟他說的那些話,他不得不接。
“林市長,我想清楚了,就按你說的做,”姜峰一股作氣,豁出去了,他說:“我怕再也沒有機會了。”
果然……林書豪臉上挑起一抹得意的笑容,“我果然沒有看錯你,小姜。”有了他這個幫手,他解解起事情來,會更加的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