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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你好,同學



回憶是面爬滿荊棘的牆,壓抑着人喘不過氣,淩遲着每一處神經,苦不堪言。

深夜城市的郊外,甯靜而安詳,空曠的荒地上有一座荒廢了許久的倉庫,倉庫後面幾十裏外是浩瀚無邊的大海,它張開偉岸寬廣的懷,擁抱容納着一切,皎皎月光如溫暖的手輕輕撫摸着時起時落嬉戲頑皮的海水,無限潋滟波光跌宕流轉,然而,黑暗無孔不入,月色驚慌的抽回手,将海水棄之腦後,躲在了濃墨的雲層身後。

幾乎是同時,一聲槍響從遠遠的倉庫傳了出來,頃刻間便被黑雲吞沒,緊接着是一個男人壓抑了許久終于破胸而出的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吼,黑雲微微一怔,瞬間攻城略地般攻破了所有不堪一擊的防守,一切恢複安靜。

海水是鹹的那是它裝不下心裏的内。

餘尾生坐在林肯加長的黑色房車中,有意無意的看着臉龐飛逝而過的人群還有人群臉上豔羨的目光,昨夜他睡得出乎意外的“好”,好的竟然忘了今天上午九點還有個會議正等着他,八點五十分他的助手萊恩才發現這個從來不遲到的老闆,竟然要遲到了,他訝異中竟還有些竊喜,這是怎麽了,我的老闆,他不禁笑着暗問自己,走上二樓,他知道門沒鎖直接推門進去,卧室寬大的床上蜷縮着一個看上去弱小的身形,萊恩不禁皺了皺眉,餘尾生有一米八五的身高,也許是床太大了,他竟然覺得躺在那裏的是一個柔弱孩子,萊恩立刻打住了自己的想法,天啊,自己怎麽可以把他和天真無害的孩子聯系在一起,真是瘋了,他好笑的搖了搖頭。

“餘總……”他喚了幾聲,床上的人依然沒有反應。

萊恩隻好做了在别人眼裏無比僭越的舉動,他舉起床上多餘的枕頭狠狠砸在餘尾生的臉上,果然,餘尾生睜開了眼,有些茫然,他坐起,看着一旁冷冷的萊恩,又看了看萊恩舉到他面前的表,擦了擦額上的清汗,不禁皺了皺眉,眉梢眼角挂着一絲微微的清冷,春寒料峭,“萊恩,你應早點叫醒我。”

萊恩雙手一攤,無辜道,“十分鍾,對你足夠了。”他說的沒錯,對于每一個餘家族的大小會議,餘尾生是絕對的仲裁者,他根本不需要聽會上誰的任何所謂更好的意見或是抽絲剝繭的分析,亦或是無懈可擊的方案,他有狠辣獨到的眼光,雷厲風行的舉措,精準無誤的直覺,還有無人比肩的智商和決策力。

車上,餘尾生換了個姿勢,單手撐腮依然看着外面一動不動,他的精神并不是很好,那個夢冗長而糾纏,就像是草原上隐藏的泥沼,越掙紮埋葬的也就越深,多虧了這個夢自己才能夠不向往常那樣匆匆醒來,真諷刺,他讨厭做夢,尤其是這種讓人崩潰窒息而又無可奈何的夢,他差點以爲自己就這樣溺死在夢中,再也醒不過來。

紅燈,車子漸漸停了下來,一旁的萊恩打破了車裏的安靜,笑着問,“怎麽,昨晚又做噩夢了?”

許久,對方恍若未聞,萊恩順着他的目光望過去,一個女人穿着襯衣,牛仔褲,腳踩一雙帆布鞋,紮着馬尾,手中抱着一沒過臉的裝滿書的紙箱,由于手上的重量她的步履維艱,姿勢笨拙而滑稽,哦,天啊,這滑稽的姿勢貌似不是因爲手上笨重的箱子,因爲在她前面還有一隻到處亂竄的狗,鏈子的另一端被她壓在了手與箱子中,那隻可愛的吉娃娃幾乎是拽着它的主人東蹦西蹿,眼見那女人就要摔倒了,可在摔倒的前一瞬間堪堪又倔強的穩住平衡,這是繁華地帶,車多人多,摔倒了可不是鬧着完的,此時,女人别過了頭,清麗的面容頃刻間暴露在他們眼前,那一刹那,萊恩深吸了口氣,隻感覺身旁的人身子明顯一僵,黃燈亮,萊恩看不見他的神情,但他下意識的察覺到完了,毫無預兆般餘尾生似有些瘋狂,打開了車門,他想抓住他讓他冷靜,可是不經意的瞥到了他臉上無比悲戚的表情,這麽多年了,他停在半途的手收了回來,餘尾生沖了出去,瞬間汽車鳴笛聲混着咒罵聲亂作一團。

餘尾生修長的身形巧妙的躲開了一湧而動的汽車,穿梭在紛亂的人群中,車子還沒停下時他便注意到她了,那一身普通利落的裝束充滿了朝氣,他定定的看着那個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窘迫的女人竟絲毫挪不開眼了,而她那不經意的回頭,隻覺腦中轟然一聲紛繁往事蹿上心頭,他以爲時間會退去些許曾經鮮活到刺目的色彩然而他們沒有,似乎還帶着刀子在他肺腑間橫飛直撞,疼痛頃刻間占據他所有意識,就猶如軍隊輕易占領不堪一擊的領地,猝不及防。

她抱着那麽沉的東西,不會走太遠,不會,他想着緊張焦慮的尋着,可是那個一瞬而過的身影卻如蒸發一般,似乎是誰給他開的一個殘忍的玩笑,他頹然的站在人群中,茫然無措,而身着黑色西裝和紫色的襯衣,精緻的剪裁将毫無缺陷的身材修飾的更加優雅高貴,那雙眼眸瞬間失去了神彩像是深邃的海洋,無比的漆黑,然而一瞬卻泛起一種接近剔透的明澈。

他的存在無疑是個焦點,如招蜂引蝶般他身邊的人群漸漸多了起來,各種目光向他擲來,他的面容極冷,那些想上前搭讪的女人亦或是男人卻都是不敢輕舉妄動,片刻之後,這個俊美的恍如夢中的人似乎從深沉的思索中醒來,微微轉了身,周圍的目光也随着他動,下一秒十幾個保镖一擁而上,将他護于中間,人群開始騷動,一輛豪華轎車駛了過來,他被保镖簇擁着上了車。

車外的人紛紛的發出了低低驚呼,他面上沒有表情,“萊恩,你太誇張了。”

萊恩邪惡的一笑,輕描淡寫的說着,“我隻是盡自己的本分,餘家的少爺可也是随便什麽人都可以看得,别忘了,你是被别人昂止的。”

餘尾生唇角勾起一抹極輕極冷的笑,毫無預兆的轉移話題,“叔父,最近在做什麽。”

萊恩眉目一挑,故作疑問,“叔父,餘家的叔父可是多得數也數不過來。”

餘尾生嚴肅冷冽的看着他,萊恩立刻敬畏道,“稍後将東西交給您!”

零子鹿一腳踹開韶時書店的玻璃門,哐當一聲将整箱子的書砸在桌子上,韶時書店的老闆顧年年立馬疼惜的摸了摸桌子,看了看門。趕緊去牽被零子鹿放開的吉娃娃,卻不敢看她早已怒不可遏的表情,下一瞬間,隻感覺數道陰狠毒辣之風向她沖來,接着是不似人聲的咆哮,至少她是這麽覺得的,“顧年年,這哪是幾本書,還讓我順便幫你遛狗,你……”

在零子鹿徹底瘋掉之前,顧年年立刻扔掉狗給了她一個結結實實的熊抱,半推着她坐在了椅子上,蹲下來谄媚的捶起腿來,一會兒又揉揉肩,捏捏胳膊,子鹿被她這麽上上下下一忙活怒氣竟淡了幾分,呆了一瞬,等緩過神來對上的是顧年年極盡谄媚和妩媚的笑,真是燦若朝霞,宛若青霞的笑,大有颠倒衆生之勢,子鹿瞬間黑線,一巴掌過去把她那張嬌豔的臉厭惡的推開,自己又不是男人這招ass,剛推開臉又迎上一盤去皮切好的西瓜,子鹿眼睛立刻眯了起來陰恻恻的說,“算你夠機靈,西瓜可是盛夏消涼解暑的必備佳品啊。”

她是渴極了,毫無顧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吃完了整盤西瓜,顧年年看傻了,反應了一會,立即拿過帕子溫柔的給她擦嘴,她滿意的享受着,顧年年不知抽了什麽風,到最後直接在她臉上胡亂抹了,“多金,帥氣,冷酷,身材還好,etty死了。”

子鹿撇開他的手,順着她流口水的方向,人群之中好像有不小的騷動,接着是一輛超豪華的轎車揚長而去。

顧年年戀戀不舍的收回目光,撇了撇嘴,也不知是哪來的力氣,抱起了一箱子書意興闌珊的跑到最裏面的書架。

顧年年在這黃金地段買下了這家店鋪,不大不小,她起初想開個咖啡店不過自己想想都累,就換成了如今的書店,生意還算不錯,偶爾零子鹿會來這裏幫忙,對于年年是如何能在這寸土寸金的市中心買下一家90平米的店,對她來說她還是比較關心自己可以随便在這裏看書。

櫥窗外的人群漸漸散開,她沒有看到那個可以讓顧年年流口水的身影,但還是看到了那輛瞬間被湧上的人群淹沒的車影,她微微有絲怔忪,顧年年趴在爬梯上将箱子裏的書分别歸類放到他們該在的位置,時不時探出腦袋瞥了瞥幾眼零子鹿,眼底劃過一絲嘲諷,低聲嘟囔了一句,“比我還沒形象,”接着大聲嚷嚷起來,“喂喂喂喂,零子鹿你這個見色忘友的人還不過來幫幫忙”,就連在外面拽着子鹿四處蹦跶此時早已滿足的趴在自己的墊子上沉沉睡着的吉娃娃也忽的擡起頭來沖她汪汪叫了兩聲。

子鹿回過頭,“好啊,果然是護着自家主子,狗仗人勢”一遍說着一遍走過去還不忘踹踹吉娃娃的小屁股,吉娃娃懶的一動不動被她踹在哪就在哪接着睡。

“真是被你吃透了,不過就白看你幾本書,唉,”,子鹿用手扶額,做悲痛狀,爬上另一邊的梯子,顧年年頓了頓手上的活,有些欲言又止,最後隻諷刺着說了句,“誰讓你這麽好賄賂,一盤西瓜就能讓你繳械投降。”

子鹿故作不滿的用鼻子哼了一聲,“哼,遇到我這麽個善良的朋友也不知道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一本泰戈爾的《飛鳥集》被她塞到了靠下的書裏。

顧年年故作被她雷倒狀,差點從梯子上跌下來,故意睜大眼睛看着她,“你善良?”

子鹿使勁瞪了她一眼,啪啪回手又把兩本書塞進架子中。

“好好好,你是善良美麗的灰姑娘,我是兇狠欺負你的後母,行了吧”,子鹿使勁的在一旁點頭,“那麽我這個後母偶爾也得對灰姑娘好一點”,子鹿一聽瞬間停了手上的動作,滿眼冒星的看着她。

年年嘟着嘴,白了她一眼,“晚上想吃什麽?”

車子緩緩駛入私人别墅,花園裏種滿了白色玫瑰,讓人乍一進入,恍如一場美麗的雪正飄然而落,銀裝素裹。

一陣微風拂過,滿園幽香馥郁,一位身姿曼妙,長發如瀑的女子靜靜的坐在漫園幽香之中,韶光流轉,仿佛是一幅古老的黑白相片,默默訴說着一個悠長而美麗的故事。

車子繞過中間巨大的假山流水,停在了一側的低低一排的白色房子前,男人從車上走下來,直奔花叢中的女人。

女子眸光流轉,眼中有抑制不住的喜悅和幸福,而她的左眼卻黯淡無光毫無焦點,但是女人美麗精緻的五官,雪色的皮膚,完全讓人察覺不出這唯一的缺陷。

“乘月,我有些累。”說完,像是抱歉一般他優雅的俯下身,親了她纖長而瑩白的手指,轉身進了他們身後的的别墅。

她怔怔的立在原地,他身上獨有的香氣還依然萦繞在她身前,就猶如自己一個恍惚,如夢一般在他離開自己的身體的那一瞬間,支離破碎。

他在這座糜爛處處散發着銅臭的城市,有很多别墅住所,或許他每一個住處都有一個女人在等着他吧,而他三年來,每一天晚上都會回來這裏,他卻如往日那樣禮貌的離開了自己。

萊恩靜靜的看完了這場稍微有些香豔的場景,略微有些失望,他以爲老闆這次終于抵抗不了了不過,他嘴上勾起一抹似是而非的笑,這個女人平時端莊清秀文雅在老闆面前總是妩媚動人,瞧瞧人都走了,還在這意亂情迷。

萊恩側身而過時,乘月叫住了她,萊恩回頭女人很快恢複了平時的清麗,她撫了撫鬓邊微亂的黑發,萊恩望着有些渾濁的左眼,這是個不好的預感,旋即低下頭去。

萊恩敲門進來,餘尾生正站在落地窗前,剛才的一幕顯然落入他的眼中,“她問了什麽”。

萊恩輕輕一笑,“當然是問了所有女人最關心的問題!”

還未等餘尾生張口,萊恩便接着說,“我回答她,老闆隻有她一人,這本是事實。”

餘尾生看着樓下的人消失在視線中,“就這樣?”

“就這樣”

“萊恩,以你的聰明應該能找到一個讓她相信的理由。”

“哦,老闆,您這是在難爲您的屬下。”

餘尾生勾起自己慣有的優雅笑容,回過身,目光有幾絲玩味。

萊恩撇了撇嘴,“沒辦法,誰讓您三年都未碰過她一次,以你沉穩冷靜的性格,女人最大的缺點就是疑心重,你不碰她外面自然是有别的女人。”

萊恩頓了頓,聲音越發低沉下去,“boss,你把她當成自己的責任和義務,這樣讓她越陷越深,誰都不會好過。”

落寞脆弱偷偷溜過他的眼底,清涼的眼眸似乎看到了曾經的溫言細語,款款深情。

時間是深夜裏溜過的貓,悄無聲息。

清涼如水的月色中,他故意遇見了那個叫餘璃涴的女人,而他卻怎麽也不會想到自己竟親手殺了曾經尋尋覓覓的身影。

空氣陷在了沉默中,溫柔的月光緩緩穿梭在兩人之間,直到有人敲門,餘尾生優雅的笑容再次浮出,他隻是想起了那個名字,還有在那之前和以後似乎是命運預謀已久的謎題。

他走回自己辦公桌坐下,萊恩将拿到手的厚厚一疊文件袋裏的東西倒出來推到他面前。

“這些足以将你那還有些威望的叔父餘越趕出餘家。”

他修長而蒼白的手指随意擺弄着桌上各種叔父與創餘總公司方面勾結的證據,而他的叔父做夢也不會想到那些自以爲得到的商業機密全部都是他故意洩露的,最近這位叔父太不安分了,想盡辦法搬倒自己,那麽他就讓他知道什麽叫做螳臂當車,而那個剛上市一年多的公司自然也不會有什麽好結果。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寒徹心骨的薄笑,他的手指緩緩停在了一張照片上,那種笑霍然褪去,唇角漸漸抿緊,心底似乎有名叫痛苦悲傷的洪流沖擊着他的胸腔。

一家普通的咖啡館的包間裏,叔父與面前的人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而在他們身旁還有一位正上咖啡的服務員,她露出了标準的職業性微笑,明澈的眼睛使餘尾生覆在上面的手指微微有些顫抖,他猛的站起,帶起了身後的椅子,哐當一聲重重的撞在了後面的書櫃上。

萊恩一驚,看着失态的老闆,他雙手杵在桌面上,頭低低的垂着,

“餘總!”沒有反應。

他忽而用手揉了揉自己的額角,旋即回到似乎能裝得下整個天空的落地窗前,眸光閃爍,園子裏一望無垠的白玫瑰獨自幽香,似乎陽光都浸透了花香懶懶斜斜的射進來拉長了他身後的背影。

那個笑幹淨而純粹,萊恩拾起了那張照片皺着眉正細細的端詳,萊恩微微歎息,心裏默念了一句,“果不其然,餘總界是圓的!”帶着微微的無可奈何。

他回頭望了望落地窗前的餘尾生,自從無意間瞥到那個稍縱即逝的身影,他們之間陷入沉默的時候越來越多,甚至微微有些詭異,可他面上依然平靜如常,雲淡風輕的,他就安靜的站在那,毫無焦點的望着窗外。

這時門開了,是餘乘月,她向來如此,無論是在這座宅邸還是在餘尾生的公司大廈,她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她可以不必敲門登堂入室,可以不必通報随便出入總裁辦公室,可以辭掉甚至封殺任何一名自己讨厭的員工,還可以在衆目睽睽之下說自己是總裁的未婚妻,餘尾生對他的包容甚至有些過分,他對她隻有一種表情便是溫柔如水的目光與微笑,除此之外卻是吝啬的再也不肯給予,這樣的親近又似疏離的感覺讓她幾乎瘋掉,他一面相信他愛着她一面又憂心忡忡,惶惶不安。

而外人隻道總裁太過寵愛自己這個美麗清純的未婚妻罷了,而清純卻是像後天造作出來的。

她盯着萊恩手中的照片一動不動,萊恩不知如何是好将照片放在了桌上,而早已回過頭的餘尾生擺出對她慣有的微笑,聲音也變得那般溫柔,如冬日裏和煦的暖風撫過被凍得發顫的臉頰,悠揚悅耳,“她的眼睛漂亮嗎?”

說話間他已來到她身前,親着那隻渾濁沒有靈氣的左眼。

乘月又一次面紅耳赤,那種暖順着自己的眼睛蔓延在自己的每一處肌膚,她讨厭這樣的自己,隻有眼前這個男人,哪怕是一個溫熱的呼吸也能讓她方寸大亂,魂不守舍,她從第一眼就知道這個男人對于自己如空氣般的重要。

她輕輕摟着男人挺拔而結實的腰身,回應道,“喜歡,非常喜歡。”

餘尾生的眼睛忽而燦若星辰,“好,等我給你取來。”

不想打擾兩人的萊恩望着窗外,聽到餘尾生的這麽一句詫異的回過頭,還好兩人的纏綿恰好結束,乘月紅着臉跑了出去。

“瞧瞧,她會不會後悔自己這麽草率的舉動,她期待已久的吻我們的老闆似乎還能給的更長些。”他并沒問出對那句話的原由。

在餘乘月跑出的一瞬間,餘尾生表情立刻被冷漠淹沒,仿佛剛才那個給予女人綿長深情的擁吻的人是另外一個人,“萊恩,做好你要做的事。”

萊恩瞬間起的興緻被他一盆冷水澆得個幹淨,換之的是深深的擔憂。

六月在喧嚣的城市夜裏下起了第一場雨,雨并不是很大,淅淅瀝瀝卻密集的如一張網籠罩着餘總間的一切,經過雨水的滌蕩城市恢複了暫時的甯靜,輕輕靜聽似乎能聽到城市綠帶中蛐蛐的叫聲,還有大概是昆蟲穿梭在林葉間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子鹿與年年吃過飯分開不久,雨便驟然而至,她用手遮着頭跑起來雨停了,她便慢悠悠的走了起來,旋即在空曠安靜的街道上展開雙臂轉了幾圈,歡快的笑聲一陣陣蕩開。

突然,她手裏的電話響了起來,是顧年年,“喂,怎麽了?”

電話聲裏似乎隐隐有些焦急,“到家了嗎”

“還沒,快了”

“我的娃娃不見了,它常常去你家玩,會不會跑你家去了。”

“好,我立刻趕回去看看,你不要着急”

“好……”嘟嘟嘟,電話那頭傳來了忙音。

那隻吉娃娃經常跑到自己的家門前,等着她回來,估計這次也不例

外,如果真丢了那個永遠把自己排在狗後面的人,肯定會趴在她肩頭大哭幾天。

嗚嗚嗚嗚,子鹿驚覺這可憐兮兮聲音的來源,向前快跑了幾步,昏黃的路燈下,街道的角落裏,那隻吉娃娃蜷縮在一個男人的懷裏,時不時的舔着那個人的臉頰,猶如寂寞落魄的畫師與自己唯一的信仰依偎在一起,娃娃看到跑來的子鹿立刻向她投來求救的目光,溫柔的舔舐着男人的臉頰。

男人将頭埋的很低,以至于她看不清他的面容。

子鹿并不能排除眼前這個看上去纖細單薄的男人不是壞人,畢竟是在深夜裏的陌生人,她防備的輕輕叫了聲,“娃娃”

男人微微一動,挺直了背脊,擡起了頭,一輛車瞬間駛過,刺目的車前大燈讓他不禁皺了皺眉眼,一雙極長極美的眼眸,然而那雙眼睛卻有着與其不相符的陰鸷和深不可測的漆黑,挺直的鼻梁,蒼白而薄削的嘴唇,瘦尖的下巴,一切看起來似乎瘦的有些營養不良。

他的嘴角無聲的颌動,當子鹿想能聽清的走近時,他卻沒了言語隻是說了一詞。

娃娃從男人的身上跳下來,跑到子鹿腳下似乎在爲自己的主人向他人乞求一頓溫飽的飯菜。

子鹿恬靜一笑,抱起吉娃娃頭也不回的走了。

她從來不認爲自己善良,更沒有什麽聖母性格,她不會将一個深夜裏頹廢倒在街邊的來曆不明的陌生人救回自己的家,然後細心照料他一夜,哪怕他長得十分漂亮,如果是在肥皂劇中,醒後的男人會深深的愛上救他的女人,然後展開各種狗血,她承認生活中也不乏狗血,當然狗血的另一種解釋就是浪漫,每一個女人都喜歡的橋段,她也不例外。然而在現實中這顯然就是引狼入室,然後劫财劫色最後再把你器官一賣,一命嗚呼。

這就是救一個陌生男人尤其是這種美少年的悲慘下場。

吉娃娃在他懷裏不停攢動試圖掙脫,子鹿死死将他按住,女性總是抵抗不了美麗的異性的引誘,最後子鹿将這隻小母狗意外對于那個人的迷戀歸結于此。

回到家她立刻給年年回了個短信,将娃娃丢在它的小窩上,自己進了浴室洗了個熱水澡,舒服的倒在了柔軟的床上。

寂靜的街道中,一隻可愛的吉娃娃嘴裏叼着一塊白色毛巾亟不可待的如同一隻被放出牢籠的八哥向昏暗的角落奔去。

然而角落裏早已空無一人,它茫然的尋着氣味四處尋找,跑出了幾十裏外依然尋不着那人的蹤迹,隻有傷心的返回了家,意興闌珊的将頭放在墊子上,圓睜着眼睛,像一個思春的少女黯然憂傷,子鹿拿過毛巾,“看看,你的小情人好像不怎麽領你的情”又蹲下身,摸摸它的頭以表安慰,“沒關系,你們種族身份懸殊,姐會幫你尋到适合你的郎君!”,娃娃直接别過了頭不理她。

子鹿無奈的撇了撇嘴,難不成他是闖入凡間的九尾媚狐,連狗狗都得拜倒在他的美色之下,她如是想着,下一刻便陷在了美夢中。

陽光懶懶的灑在白色紗裙上,透過滿樹桃花簌簌,映着樹下的人阡陌而落,她散開披肩蓬松的頭發,淺藍色無袖牛仔襯衣随便的系在腰間,下面是一抹白色紗裙,就那樣靜靜坐在白色長椅上看着手中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如一幅恬靜而安逸的鄉間水墨畫,畫中人安靜的沉浸在書中的美妙,而畫外人卻在看她。

零子鹿生活平淡而充實,嘟嘟手機響了兩聲,子鹿打開手機看了下信息,嘴角裂開一朵花,抱起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便向外走,拐了一個彎,遙遙望過去就可以看見被樹蔭和夏花掩映住的學校大門,這個學校很大,如一座城市花園,從學校的前門驅車到後門也要20分鍾,美麗知性而富有的學園培育出了不少人才,外交官、翻譯家、媒體人等一有具有,就連食堂裏的大叔大嬸都會說幾句外語,文化氛圍濃厚的很。

校園門口停着很多車,語言類院校自然是女生占了一多半,所以便這樣招蜂引蝶般吸引許多男人驅車而來。

子鹿不懂車,隻知道奔馳寶馬的标志,比他們更昂貴的或是比他們更低廉的她都分不清楚,在她眼裏那些極盡奢靡的東西不過是寂寞裏面最璀璨的點綴,因爲隻有衣食無憂應有盡有的人才會貪婪的想要更多,于是乎他們萎靡不振無病,像一個行屍走肉般撕開了寂寞的口子,然後痛苦的掙紮,叫嚣着自己不幸福。

她突然覺得自己太憤餘總嫉俗了,晃了晃腦袋,清風拂面,順然舒暢,這一條學府路兩邊種着高大的桃花樹,這些桃樹與學校一般年紀,無論學校如何變化,它們依然芳華如故,絢麗缤紛,微風輕送,桃花飄然,片片落進她蓬松的發中,如一場悄然而落的春雨。

嘟嘟,手中的電話又響了一聲,她停了下來微微回頭,那一瞥帶着淡淡的笑如一朵芙蓉慢慢的綻放在漫天的殘紅中,身後的車子也停了下來,她沒有多想這條路也算個景區,經常有遊人情侶來這裏,而今年這兩旁的桃樹或許因爲氣候突變竟開了兩次花,更引來了無數啧啧稱奇的遊人墨客。

車子似乎因爲那一瞥而停止了跟随,萊恩從小型吧台上取下一隻高腳杯倒了一杯紅酒遞給一旁的餘尾生,“不如我們在這欣賞美麗的桃花吧”

餘尾生修長的手搖曳着滿杯猩紅,可那雙透澈的眸子卻始終盯着那個身影直至消失。

他低頭極度優雅的抿了一口,卻毫無味道,“萊恩,換個酒莊。”

“hy”萊恩不解,

“不喜歡”

萊恩發出一聲低歎,倒不是因爲和千渡酒莊突然結束合作而帶來的一系列麻煩,那其實根本還算不上麻煩,更不是同情這将會給千渡酒莊帶來緻命的損失而是他發覺自己越來越不懂他的想法了。

這對于一個助手真是個不幸的消息。

“你在想什麽?”

“前途”萊恩毫不猶豫。

餘尾生勾出一彎驚人的薄笑,“别擔心,你不走,我不攆。”

多年以後,萊恩常常都在想這個看似承諾般的話語他是否爲其後悔過,然而答案無從而知。

“她手機響了兩次,你猜會是誰?”,萊恩顯然話裏有話。

“朋友!”他輕輕一笑,将酒杯還給萊恩。

餘尾生猜的不錯,給他發短信的的确是“朋友”,而且還是個不可或缺的銀行。

之前給一家公司當翻譯的報酬剛剛到賬,而且還有一筆美國來的彙款,那個十年如一日代替早已去餘總的父親,每月到賬的一筆錢,她曾想過那個人或許是父親的摯友、愛人、親人又或者是好心的陌生人。

一個月悄然而過,如天使輕輕抖了下翅膀,雪白柔軟的羽毛無聲而落,留下了時間遊走的痕迹。

她像一隻快樂而美麗的天鵝,是他不停追逐的的陽光,她落在青明美麗而落寞的湖水旁,從此那個一名不文的湖就叫做天鵝湖。

他每一天跟在她的身後,遠遠的看着她從出現到消失,從清晨到黑夜。

天下起了雨,她沒有帶傘,他會讓手下當做路過的好心人将傘送過來。

就連她忘帶家裏的鑰匙,他也會讓手下當做開鎖工在樓下徘徊。

她所有遇到的麻煩,他都幫她解決。

她迷了眼睛,淚水止不住的流出來,那是他唯一一次從車上走出來坐在她旁邊将手帕遞給她,可是她接過手帕卻沒有看他,因爲眼睛太疼了,根本睜不開眼睛。

所以,她一直不知道,有一個陌生人曾遠遠的站在那裏靜靜的看着她的喜怒哀樂,曾那麽深情款款的望過她的雙眸,曾那麽情真意切的參與她的生活,這一切的一切她都不知道。

萊恩第一次與餘尾生發生口角,便是因爲他走進了這個女人的餘總界卻将餘家抛諸腦後,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餘尾生。

無論萊恩如何暴躁,餘尾生總是以那麽一副冷靜優雅的姿态看着他,看得他覺得自己像個炸了毛的火雞,他懊惱而又無可奈何甚至有絲妥協的說“你對漓浣也從未如此過,接近她究竟是爲了乘月的眼睛還是那雙像漓浣的眼睛?”

他坐在那裏,隻是冷冷的勾了勾嘴角,“不如說,是爲了讓乘月有一雙漓浣的眼睛!”

萊恩驚詫的回看着他,“你瘋了”

他靠在了椅子上,那雙眼睛猶如夏日樹蔭下的湖水,冷靜、溫和、明澈。卻包含着許多東西,因爲藏在幽暗的樹蔭下,讓人什麽也看不出來。

“ 今日上午九時,餘總界三大财團之一的餘财團正式收購剛剛上市一年之久的創餘總公司及百年紅酒置業千渡,消息一經傳出,美國及國内集團股市水漲船高……”

啪,窩在沙發中的子鹿關了電視,在電視噼裏啪啦的聲音下她竟然睡着了,今天周六沒有打工兼職,她看了看手表下午一點,話說這個時候顧年年早應該打電話過來将她約出來了,莫非有了男人,她在心裏默念了一句,撥通了對方的手機,電話那頭一直傳來忙音,她遂挂了電話,換套衣服出了門。

很顯然選擇在中午出門實在是個低級錯誤,外面驕陽似火,火辣的太陽炙烤着城市中的一切,一股股熱浪翻滾着向人群襲來,高大的建築反射着炙熱的陽光。

她忽然想到學校路上的那兩排凋零的桃花,會不會被殘忍的再次擱淺。

濃密的枝葉将燥熱的空氣隔絕在外,細碎的陽光灑在路面星星點點,偶爾一兩朵殘花旋轉落下。

她嘴裏喝着冰悠然的走向前邊不遠處的學校未央湖,一抹奶白色長裙掩映在綠色之中惹隐惹現。

“你好”,聲線優美的彷如跳躍的音符。

她緩緩轉過頭,仿佛有什麽人撥開了濃厚的枝葉,一片陽光傾瀉而下,落在他的頭上,身上閃爍着瑩白的光圈,這陽光似乎是攜着清風一起灌進來的,她覺得淡淡的暖還有絲絲的涼,相得益彰。

那個人隻是簡單的穿了一件白色襯衣,棕色的休閑褲還有一雙帆布鞋,可是卻顯得身姿修長挺拔卓而不群,完美的下颌微微傾斜,明亮而深沉的眼睛看着她,略有疑問,“未央湖在哪個方向?”

她放下嘴邊的冰,輕輕說道,“我也正要去,一起走吧。”

那天,仿佛一片翠綠之中開出了妖冶的花,在他們頭頂璀然綻放,如望不見頭的朝霞漫衍在那條路上,有暗香在缱绻浮動。

她恍然間明白,桃花開了兩次,隻是爲了等待這場遲到的相遇。

兩人相顧間無一言半語,她像往常那樣攤開從包裏拿出的書,靜靜的讀,而他站在不遠處看着楊柳撫岸,又攀上清澈明麗的眸,然後順着柔順的頭發落在她手上的書,他突然覺得一場驚心動魄的癡念竟悄悄在心底撕開了一道口子,有什麽東西順着止不住的血蔓延,取代了疼痛,他的嘴角不知不覺間竟輕輕上揚,帶着一直尋找屬于自己卻不知道叫什麽的東西。

安靜沉默如她,她擡起頭來捏了捏有些發酸的脖子,那個人卻早已消失了,她霍的站起,書掉在了地上,如一個遺失寶貝的孩子,有些手足無措,她隻是低下頭看着書卻忘了那個恍如一夢南柯的人,或許,那隻是個美麗的過客。

她第二次見到他是一天後,英語文學的課上,講師在講台上神情肅穆的講着英國的文學發展史,她的筆掉在了地上她俯身撿起時,卻發現了那個熟悉的帆布鞋,她擡起頭正對上他清冷溫和的眼眸。

“你好,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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