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忽而嬉戲暢遊,忽而搖頭擺尾結伴歌舞,忽而又躲到石縫間隙,懶洋洋地靜靜酣眠。
“坐地分贓,給你一份兒。”他愉快地笑着,把一些早已準備好的魚食放到她攤開的手裏。
“久違了!快樂的小天使!”孩子般的興奮跳躍上他的臉,他把魚食高高地揚起均勻地撒向魚兒。一會兒,魚頭攢動,小嘴唼喋,你呼我擁,立刻,水活了起來。
“好一幅主仆皆歡圖!”她本來就是明眸皓齒,在這清山秀水中更是增加了許多水靈靈的朝氣。
“還有一群藏貓貓的小調皮呢!”熟極而流,他歡笑着,一步跳到一塊白亮亮的石頭前,小心翼翼地掀起石塊,“出來吧,小活寶!”
一隻可愛活潑的小螃蟹,害羞地從石塊下慌慌張張地爬出來,頭也不擡,又急急忙忙地躲到另一塊小石旁不動了。
“風情,你去過天堂麽?”他含情脈脈地問。
“沒有。”她疑惑不解地回望。
“都說天堂很美!今天,我嘗到了天堂裏幸福至極的美味!”他凝視着飄逸出塵的她,迷蒙地說。
“是的,我也深有同感!”她嫣然一笑。
“我——回來——了!”他把許多美味佳肴利落地撒向石間,一種無欲無求、欣慰滿足感漲滿了黑眸。他舒展雙臂,擴張心胸,引頸長呼,那深情舒暢的回音,于蒼茫的幽谷中悠悠回蕩。
“站在這兒,不能不令人産生一種超脫于世的心曠神怡……”她靜默地站在一塊高高的岩石上,清秀的眼睛猶如一泓甯靜、多情的湖水,神情飄逸,情懷迷人。
遙望着油然一碧、遼遠的藍天,傲擎蒼穹的山峰,廣袤、靜穆的蒼谷,清冽如積雪的溪水……
一種超然的情懷催她柔情唱起《遇見你是我的緣》。聲純清美,情韻悠悠,如清泉細雨絲絲潤人心田。
她穿了一件豆綠色淡雅連衣裙,輕盈的水洗面料,飄飄一羽,靈性流瀉。做工精緻,裁剪合體,和藍天白雲,靈山秀水一起,襯托得本來就亭亭玉立,齒若含貝,長發飄飄的她更加柔情似水、風情萬種、輕靈如夢,飄逸如仙……
“我陪你到天涯,到海角……選擇了我,我選擇了你,這就是我們的選擇!”情景交融,身受輻射,他也情不自禁地娓娓相随……
有人說,歌聲是最美的聲音,是上帝賜予的天堂之音!在這靈山秀水中,深情缭繞的仙樂更是如此了!
時間如流水,幾天的時光,好像隻是彈指之間。
這是一位非常美麗、溫柔又善良的女人。雖然,沒有任何華貴的裝飾,終日素面朝天;雖然,已過中年。但是,那種聖潔的容顔,不能不讓人歎服天工絕倫的天然之美,依然在顯示它無尚的魅力。
重重的雙眼皮,依稀略帶蒙古族或俄羅斯族人的影子。溫情默默的眼神延伸出無限隐忍與善解人意。但是,那高挺的鼻梁,卻在溫柔中顯示出了她的不屈與堅強。那張橢圓形的臉上,那張緊閉的嘴兒,異乎尋常的富有表情而秀氣有形,近乎舉世無雙。
這一點在顧若岩的身上體現得最爲突出。
然而,就在這張臉上,老天象是找到了代言人一樣,形象地在表達着他冷酷的意念——美中不足,公平與不公平。充分演繹了人間無盡的惆怅與無奈的悲劇。
對她來說,吐出聲音就等于夢中花,水中月!縱然她有千言萬語,萬般柔情,這條無法逾越的鴻溝,也隻能讓她用那雙善意的明眸表達她蘊藏豐富無窮無盡的情感與心聲!
雖然,她終日默默無語。但是,無論從容貌、神态,還是一舉一動,隻要與她一經接觸,都會心誠悅服地感慨“溫柔的母親”!好像,這個稱呼用在她身上是再貼切不過的了。
無論能力大小,付出所得到的結果如何,就像一根從不顧惜自己的蠟燭,說她在所有最富有獻身精神母親之中名列前茅,也是應該當之不愧的!
雖然,她也許不會給兒子高瞻遠矚的人生警示與指點,而且,老天也沒有給她這樣滔滔不絕寶貴的機會。但是,從滾熱的心泉裏湧出的源源不斷的母愛是無論使用什麽陰謀詭計都無法阻擋的。
除非,你無情殘忍地毀滅那顆愛心本身。不然,你費盡心機地堵了這一頭,而從源頭毫不吝啬流淌出的熾烈愛意,終會堅忍不拔地自謀出路從另外的地方散發出母愛之香!哪怕是見縫插針,哪怕是面臨。
也許,正因爲少了言語傾訴衷腸這一通道,于是,她猶如大海一樣浩瀚的目光所包含的内容反而更加豐富多彩,洋溢着拳拳愛意親情的行動更加頻繁與摯誠。
雖然,言語不通,兩位心思細膩柔情款款的女人,大概因爲目标一緻的心願的緣故,經過幾天的接觸,兩顆善良真摯的心卻殊途同歸地息息相通了。
當家裏隻剩下她們兩個的時候,謝風情把一疊錢塞到顧母手中。
對方猶如受到電擊一般,馬上縮回手,拼命地搖頭擺手,溫柔如月,盈盈如水的目光中訴說着無盡的感激與謝意。
面對激動的嘴唇不停地開啓,卻又隻能默默無語,隻得用那雙水汪汪的眼睛盛滿柔情萬丈的善良母親,謝風情的雙眼也不由得被熱熱的淚水漲滿了。突然之間,發現自己與她有一種惺惺相惜、與生俱來的親密情結。
她含着淚花微笑着說“收下吧!伯母!這不是平常意義上一般禮節性的應酬,這是我實實在在的心意!
和您一樣,我很愛若岩!
我知道您們都很疼愛他,他常常無限深情地說起您們,這幾天我更是感同身受。但是,我也知道,那些靠天吃飯的山坡地,又常常會讓您們的愛心無所适從。
若岩上學需要錢,在學校裏,他很儉省,有時還忙裏偷空去打點零工……
您有一個很好的兒子!”
聽這動情肺腑之言,顧母黑而大的眼睛之中,淚水漸漸地又泛濫起來,汪汪如海。她從枕頭底下摸出幾封信,擡起宛如一池秋水、若有所訴溫情的眼睛,遞給她。
爸媽
身體還好麽?
有人說,走得愈遠,對家的理解就愈深,愈透徹。的确是這樣,如今,我深有感觸!
相思更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溫馨的親情,無論何時何地,對我來說都是那麽的終生難忘!哪怕是您燒的稀稀的小米粥,純手工腌制的鹹菜,如今想起,醇香的滋味好像依然彌在留唇齒之間。
每當夕陽西下,夜幕降臨,看到遠處點點輝煌的萬家燈火,鄉思又濃又烈!
眼前跳動出家中昏黃的燈光,雖然如豆盈盈。但是,卻比任何東西更能讓我撼動,心生熱流。因爲它的旁邊一定有兩位我非常親愛的家人,在癡癡相守!那透着“家”的溫馨的燈光引逗得我心動魂飛,多麽盼望早日回家呵!
無論家鄉再貧困,在遠遊的浪子心中,永遠都是最美的;父母再目不識丁,在兒子的心中,也永遠都是最偉大的!
隔山隔水不能相見,在外的我日夜挂念,尤其在這天災之際,要不是情不得已,怕您們傷心,我早就如鴿子一般飛回認祖歸宗了。
我知道好親不如近鄰,仰仗好心的鄰居是個照應,代我謝謝他們!
家中的情形還好?去了一封信,未見回音,非常挂念!隻有時時祈禱,老天爺保佑!
不管怎麽樣,一切想開,千萬保重!對我來說,任何東西都比不上讓我看到健康的您們使我更開心!
我在這兒很好,老師同學都很熱情親切。姨媽一家對我尤爲悉心、周到,一切都安排好了。說句實話,沒有親情,孤身在外,有時真的是很孤寂凄涼,我總算很幸運!
勿念,等我惡補一陣子,趕上了趟,我馬上回家看您們,還有我的那些小夥伴們!真想他們噢!
祝一切順利,尤其身體健康!
快樂的若岩敬上
……
不論從時間上算起,亦或者還是就紙張的顔色上來看,這些書信已經不少時日。但是,每一張卻都保存得整潔完好。
她知道,盡管兩位老人愛子之心赤誠滾燙,顧若岩也是情意綿綿。隻是,對于這些表達了情真意切的心聲的金色字迹,兩位老人卻隻能心領神會,而不能眼識肚明。
但是,愛心是不可阻擋的。她也能夠想象,兩雙盛滿愛意的眼睛一定會滿含欣喜地一字不漏地凝視過許多遍,兩雙粗糙的手兒也會溫柔自豪地撫摸過無數次。
“伯母您真是很有福氣!擁有一個如此令您驕傲的兒子!
看在他需要錢的份上,您就收下吧!這些都是我平時積攢下來的零花錢!在我,可有可無,沒有多大的用場。
但是,春雨貴似油,在急需用錢的時候,對他更有價值。我和您一樣深愛着他,也和您一樣希望他安安心心地上學。
還有,拜托您,伯母!千萬不要告訴他是我放下的。”她把錢輕輕地壓在床席下面,給她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他不顧一切的拒絕讓我很傷心,我也不想戳傷他的自尊心。
您就說家裏的羊啊、雞啊、莊稼什麽的換的吧!”
“我不知道……人怎麽可以這樣像變色龍似的!”如遭雷擊,極度的痛楚與突然,讓她眼前時而一片漆黑,時而如夢如幻,眼睛無神絕望而茫然地虛瞪着。
雖然,依舊的陽春三月,柳綠花紅。然而,對她來說,本來濃情熱忱的心緒如今已如枯葉飄零,雪花漸飄,天寒地凍的感覺已然觸及。
“别說是你,就連我也是不得要領,無論如何也弄不明白這個結果會不會是真的!”宇江南聽着聽着,原來輕松自得的笑意慢慢地凝結在他關切的眼神裏,他一臉的不得其解,一眼的怅惘傷懷。
“哼!”她失語自嘲飄渺地苦笑。“什麽叫黃粱一夢!什麽叫昨日黃花!什麽叫勞燕分飛!什麽叫曲終人散!
大概都是爲這種情境而定義的吧!也就是說,這種結局也不算不正常!隻是因爲我自己太傻而已!”
“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
如果真是如此,那傻的一定不是你。
在我眼裏,誰若是擁有了你,水晶般的你!還不鍾情一生,另抱琵琶,不被認爲神經病缺心眼才怪呢!
隻是,如此浪漫美好的一個愛情故事,如果竟然落得這麽一個意想不到的結果,的确很難讓人接受!”一向鬼機靈的宇江南,也似乎被她訴說的一起一落的情形驚詫地一時反應不過來。
很快在很努力地思索一番之後,又感慨歎息,“唉!原來如此!這就解釋了你爲什麽對我那樣若即若離!你那美麗的眼底,爲什麽常常會有絲絲的憂傷與牽挂的痕迹!
那雙蒙蒙含情含憂美麗的眼睛讓我那麽魂不守舍,卻原來不是爲了我!
——你早已心有所屬!”他心碎的語調訴說着深重的失落。“唉!老天真是折磨人!原先,在你的面前,我與顧若岩有若雲泥般的距離,你對我來說是那麽的遙不可及!可是那時你很愉快!
如今,對于我來說,情勢突然變得柳暗花明,而你卻痛苦不堪,爲此令我也感覺不到一點欣喜!
唉!真是天弄人!”
“……”除了痛楚地無語問蒼天,心離交瘁、無縛雞之力的她隻有茫然失措,疲憊地緘口凄凄。許久,她酸澀的雙目緊緊閉了一下,然後幽幽吐出“也許,自古多情空餘恨!抑或,好夢最易醒,魂斷去才是無痛的結局!”
他玻璃般的心被她幽獨凄恍的眼神與語氣揉碎了,“風情,也許事情不是你想的這樣子的,是你過于緊張他,見風就是雨了,判斷出了偏差。
——再者,他或者有什麽難言之隐也說不定呢!
——你不覺得這事好像有點蹊跷?……也許,事實上,你不是明珠暗投呢!”
“現在看來,花花世界,什麽人都有,什麽事都可能發生!隻有認識不到這一點才算真正的蹊跷!”她凄惘自嘲地苦笑,細心的人也還能夠體味出,在她的語氣中,所帶有的竭力抑制的輕微歎息的意味。
“但是,我還是信奉羊在山上曬不黑,豬在圈裏捂不白。一個人再善變,本質也不至于變得冬夏不分!
再說啦,看樣子,他的确是一個與衆不同的另類。以次類推,他也不應該做些步人後塵、司空見慣的事兒。
更不合邏輯的是,你看他那愁腸百結的樣子,也不應該是移情别戀、另尋新歡的人所應該有的。
——應該說他還是很在乎你!要不然,我覺得他沒必要千裏迢迢跑來看你的臉色。
現在已不是‘碧天無路信難通’的時代,應付你,一封信,一個電話便足以。
——憑我的直覺,情況很有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樣。反而更有可能,是他故意使出的鬼花招,來試探你的真誠與否的!”
他突然茅塞頓開,發現新大陸般地驚喜自己有了高見,興奮地嗓門也提了八度,眼睛裏跳動起星星閃閃的亮光。但是,很快,轉而情緒又一落千丈,“唉!也許,注定的是我應該被涼在一邊!”
“鬼花招?!開玩笑?!能把一個人從天堂摔到地獄的玩笑也能随便地開?你不覺得太殘忍了麽?太十惡不赦了?
它簡直要了我的命!”她嗤之以鼻地譏笑,笑裏隐淚,“我用盡心血對待每一個人,辛辛苦苦地度過每一分鍾,情絲吐盡。
可是,依然織不成夢!”從她心碎的目光中發射出來的信息,反而是纏繞她心緒憂傷的網越織越密。
“也許,老天打了個盹,亂了人間常規也說不定呢!等他一覺醒來,自覺做錯,加倍補償,反而會另有一番洞天呢!
——小鳥依人,我不認爲是一種軟弱,應該是一種崇高的信任。
要不,眼見爲實,我陪你去他家看看實情?”他摯誠地關切。
“謝謝!江南,我自己可以。”
她雙眼噙着淚光,汪汪欲墜。但是,随着時間緩緩地流逝,江南精誠、善意的開導,最後,還是理智扳過感情,慢慢地讓她驟然麻木的頭腦變得有了一些條理,水霧一般迷夢的眼睛裏,也有了一些現實的光亮,一絲殘存的希望又激起那縷縷久遠的幽思,
“也許,風吹殘夢找不回!這段情緣注定如飄零的冷雨,凄涼又難留。不管我怎樣用盡心血維系它,最終仍然難免品嘗鎖清秋的孤獨!
也許,我又在作繭自縛地走鋼絲!但是,不到黃河不死心,猶報一息殘念。
我真的好不甘心!我實在不能就這樣放下!”
顧若岩那雙深深哀傷、痛苦不舍的黑眸又閃動在她的眼前,油然而然,一種由于心疼而催生起的熱流又湧上了她幹澀的眼眶。
一陣清涼的細雨剛剛飄然灑過,因此,空氣顯得格外清新而明淨,清冽的花香随着輕柔的風兒四處飄揚。高高的藍天上,一抹抹羊毛般雪白的浮雲,忽卷忽舒,輕俏而雅緻,金黃的太陽時而從雲朵上的縫隙之中泛出蟬羽一般聖潔的銀光。
一團白雪一般的鴿子,在溫柔的天空中,一起結伴優美盤旋地劃過。
夕陽熔金,薄幕漸垂之際,廣場上,陸陸續續地跑來歡快追逐的孩童以及洋溢着幸福感的老人。
這是一個山區廣場,面積不大。但是,在這祖祖輩輩都一直跟黃泥土、貧困爲伴的老百姓眼裏,這裏是仙境!這裏是天堂!不管多麽繁忙,也不管多麽勞累!遠近七裏八鄉,隻要還有一絲力量,都要來這裏滋潤一下幹涸的心田。
當薄幕朦胧了飄搖的綠葉,以及熱鬧非凡的鮮花的時候,五彩缤紛、變化多端形形的華燈就相繼初放了。
驟然間,在一片茫茫廣闊的蒼野上,突兀出一個夢幻般絢麗的神話世界。
慢慢地,人增多了。這裏和一般城裏的廣場相比,這雲集熱鬧的場景更像觀看熱門電影的露天影院,亦或者更像慶祝節日的喧鬧集會。
城裏的人們去廣場,也許大多爲了休閑,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而這裏,人們之所以聚來,更多的成分則是爲了來欣賞新鮮,眼裏閃爍出來的更多的也是驚喜與歡快的光芒。
因爲,無際的原野裏清新、甘潤的空氣早已讓他們氣暢體健。
惟有這些多姿的彩燈,光滑如席的大理石地面,一塵不染的水磨石的石台、石凳,翹首飛檐的亭台水謝,奇異的花朵,碧綠如毯的草坪,銀光發亮、催人奮進的雕塑,醉人的仙樂以及魔力非凡、多彩眩目的音樂噴泉,才是他們最渴望、夢寐以求的眼福。
“唉!生在人家這裏真是福氣!
聽說,水費啦、電費啦都不用自己拿,工差、提留也不用自己掏,上學的孩子還每天發一袋鮮牛奶,誰家紅、白喜事都給送錢送東西。
你說!咱們那裏老人是累贅,到了人家這裏可是當寶貝了!
逢年過節送油送面,雞鴨魚肉,連粉條都想着給!人家這裏是孝敬老人有獎,不孝敬的受罰,熬到這個份上,真值啊!”
“那可是,人家這裏領導好,當官的正,不吃喝老百姓的血汗錢,心裏還淨想着爲大夥做好事兒!
哪像咱們那兒,雁過拔毛不說,就怕你身上還有絲肉,鍋裏有口飯!買了你的地,都裝進自己衣包,那還管你窮老百姓的死活,就知道自己吃得滿口流油!聽說,光飯店就吃垮好幾家啦。
唉!天上地下!真是不能比!不比還裝聾作啞地不心疼,一比氣死人!”
“都是人家這裏風水好!來了這麽一個有出息又有良心的大能人!”
“子見,謝謝你!”舉止娴雅的零子鹿緩緩地站起來,離開兩位遠道而來,觸景生情、促膝傾談的滄桑老人,淚光盈盈真摯地說。
“怎麽啦?零子鹿!”驚疑、關切雜糅在他深情智慧的眸子裏。
“葉落歸根,也許,這隻有久别天涯漂泊的遊子才獨有的根深蒂固、感觸最深的心戀情結!對家鄉的念念不忘、百啭回腸,你不也應該有過?”
“也許因爲少不更事兒,一直在渾渾噩噩、打打殺殺中度過的,所以對故鄉的印象不是太深刻。
但是,我曾經千裏尋遍地到過你的家鄉!而且,終身難忘!所以,我選擇了這樣令心靈寄托的地方!”往日的惆怅滿脹,他随口脫出。
“是的,這是你的本事!你有能力按自己的心意可以選擇!
但是我,馬齒徒增,還沒有這種福分!”她滿懷感傷懷舊的情愫,酸楚地飄忽一笑。“日月替換,雖然多少年來漂遊在外;雖然家鄉曾經窮山惡水。但是,它的一草一木,一石一瓦,在我心裏、眼前都依然難以遺忘!
時間過去了這麽久,不論是一帆風順,還是曆經坎坷!經年不減、夢魂牽繞,真正原汁原味、甘甜如饴的依然是遙望起生息的故鄉!那種亘古悠悠長長的思念,纏綿的留戀,是高山割不斷,狂風吹不散的!
‘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夢回故鄉多少次,醒來都是淚濕眼眶!對于像我這樣無能又放不開的人,也許,隻有孤死首丘的份了!”
“請原諒!零子鹿!我才是葷了頭了,惹起了你的傷感!”他後悔不疊,長長歎息
“不是你的錯兒,全是我自己油然而然的感傷!還有置身于你豐功偉績的氛圍中所引起的深深感動。
自從踏上這一塊土地的那一刻起,說實話,我的淚水就沒有停止過。
老實說,我真的很感激你!不但因爲照顧了我的女兒,還由于你讓這裏的老百姓鄉過上了這樣美好的日子。非常感謝你!這是我最想說的一句心裏話,也是代表這裏的居民所要表達流淚的心聲!
真的,撫今追昔,感同身受,不能不讓我心生暖流,由衷感慨!”她神思悠悠地說。“就是在平時,每當聽到困境中的人們得到仁慈的援手,我都會有一種淚腺湧動的感覺。”
在柔美的霓虹燈光的映襯下,玉質高雅的她又增添了一種柔媚與楚楚動人。同時,真情的哀傷使她更加的柔情似水,更加的溫婉動人,更加的高貴雅潔。
“曾經有一次,報紙上登載了一個被母親遺棄,又不幸被軋斷腿的男孩。當時,我心酸不已!”往事的追憶讓他明眸閃爍出的光線内涵更加豐富。
“的确,惜貧憐弱,有悲憫之情的心靈始終是痛苦的!”她不假思索地随口吐出。“同時,不用任何的解說,我也知道,從一個沖鋒陷陣的士兵到一個風度翩翩指揮千軍萬馬的儒雅将軍,這之間絕對需要許多金銀财寶的填充!
當然,一個優秀稱職的士兵和一個輝煌英偉的将軍同樣令人尊敬!一個人的熱情正直與善良,不論何時何地都像金子一樣的彌足珍貴!”
“我贊同!
在我感覺到真正失去你之後,我的确頹喪地無以複加。心智與感覺就好像返老還童似的都回到了孩子的水平上,
那個時候,我脆弱的心中,不時泛起我兒時面臨的那種無助而無奈的孤苦滋味,更是時而眼前晃動起你高貴的面容,你的仁愛與自我奉獻一直令我非常欽佩。所以,這一切潛移默化地猶如糅合了發酵粉一樣,令我突然覺得自己不能再自暴自棄,我必須像你一樣做些讓良心安慰的事兒。
尤其,當聽說你們又苦盡甘來幸福地團聚之後,我所有猶如九頭六臂似的奇思雜想都被徹底斬斷了,進而也更堅定了那靈光一閃之時所産生的信念,我想我隻有遠遠地祝福你們的份了!
我一直以爲,輸給赤楓,不僅有時間的先後,還有他比我更擁有豐厚的物資與知識财富的優勢。所以,即使最終未得到你的傾心,潛意識裏,爲了讓你的眼光中還有我的身影,幡然醒悟之後,便浴火重生地向這方面努力了!
開始,在一個陌生的城鎮,躬下身子,鞠躬盡瘁地做了一段時間的經銷商。這樣的生意不需要太大的本錢,而且,智慧還可以遮醜。還好,老天也很照顧,雖然,情場失意,商場總算有所收獲。
等到積累了一些資金,便選擇了這個偏僻貧困的山區。
像不像你曾經偏居的那個地方?
反正,我總覺得我的身邊有你的身影,不管是不是我自己一廂情願。總之,我的辛酸與興奮時刻都在自顧自地向你述說。
不瞞你說,我一直認爲,我們在一起的那段短暫的時光,是我生命中最甜美的追思圖畫!至始至終,沒有任何人可以代替你在我心中這樣的位置!”
開宗明義,一吐心緒,他似乎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如今,也許在别人眼裏,我已經功成名就,高高在上了!”
隐痛沒有掩飾得住,在微微苦笑之中搶占了一席之地。同時,一種滄桑寂寥的影子也從他清瘦的臉上雁過留痕般地掠過。
“但是,每當想起你,我仍然心痛不已!仍然覺得一無所有!仍然怨天不公!我不是欲壑難平,隻因爲我最在乎的、唯一期待的夢,仍然沒成!
在你面前,我隻能一次又一次地體味無能爲力的感觸!”他明潔的眼中閃動無限幽邃的嚴寒與無奈。
“和命運是沒有什麽好商量的!
況且,時過境遷,我們都已有家室兒女!已經不是可以随意心血來潮的年齡!”她幽幽地說。
“所以才痛苦!假如我們還都孑然一身!”他羨慕地望着從身邊走過,手拉手恩愛溢于言表的一對中年夫婦,“能和心愛的人共渡一生,真是人生最大的福分了!”
“的确如此!但是,不是每個人都會有這種福氣的 !
過眼雲煙,經過這麽多年的變幻與傷懷,花開花落,積年的歲月風塵已告訴我們不再年輕自由,我們的雙肩都壓着許多的責任。怎麽能任由自己非分的喜好去造成兩個家庭的分崩離析,許多人的終生痛苦呢!
如今,再追憶那些,你不覺得已是于事無補了麽?回首返顧,除了讓人傷懷後悔又有什麽用呢!
現在隻能說,我們每個人都應該爲自己的行爲負責!眼下,能與你共享殊榮的,應該隻有默默地與你長廂厮守,同甘共苦的妻子兒女!”她誠懇而傷感地低歎了一口氣,“我早已說過,自從我接受了赤楓,我們隻有做朋友的份了。
你也應該清楚,赤楓對我來說,勝過我的生命!我欠他很多!
不過,說句不應該說的話,你在我的心裏,也不是雁過無痕。除了赤楓,你仍然是心如止水的我唯一心儀的。雖然,隻是以朋友的身份,時常想起你,我也覺得那是我唯一對不起赤楓的。
事實上,我們隻能僅此而已!
曾經滄海難爲水,經過這麽多年來的風風雨雨,我益發覺得‘難得糊塗’這句話,有很辛酸的意味。
美麗的夢兒,誰都有,而可遇不可求更是真理!如今,強求的代價已不是我們所能付得起的!冷靜地接受現實,讓我們的家人生活得更好才是我們應該做的。
而且,對于我,我早就說過,再大的幸福如果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就我而言,無論如何也是嘗不到别人所說的甜美滋味!”她感傷得冰釋滴水,涼人心扉。“不管别人如今已進化到怎樣以見異思遷爲時尚的時髦年代,但是我,依舊無法欣賞這種抛妻棄子的自私做法。
從前不行,如今更不行……
畢竟,一樣的淚水,滋味不同,老天總算待你不薄。如今,你做到了許多我想做而不能做的事,尤其對那些弱勢人群善意的照顧。
你依舊還如從前一樣純情善良,沒有污染銅錢的腐爛味。你白手起家,築建起這麽一個高貴、仁愛的王國,我真替你欣喜!這也是我近來千瘡百孔的心最受安慰的了!”
一絲辛酸的哀傷從她細緻的臉上一劃而過。但是,轉瞬,欣慰的微笑又了占上風。“因爲美景還在延續,我不想用輝煌這樣多少有點總結性的詞語來比喻。你的博愛、智慧與穩健将會令你風光依舊,前程似錦!
所以,你有如此局面,應該是很欣慰的了!”
他清澈的眼角浮動着顫動的水波漣漪,“能得你一句如此嘉獎,我足足等了二十年!二十年的代價,二十年的等待!——所有的苦與淚,今天我知道有了價值!
如果,舊事重談對你是一種痛苦,我絕不會讓你爲難!就如你說的認命吧!失去不再的苦澀,還是讓它在心底流吧!”他怅然地深歎。
但是,很快,他用力地搖搖頭,就像醉後清醒了似的輕松一笑,“我也知道,你們是一對令人羨慕的苦命鴛鴦!你不用有任何的心理負擔,剛才我也隻是酒醉之後似的,向你說說積聚已久的心裏話。
在現實的世界裏,今生,我不會再給你制造任何的障礙與負擔!”
她定睛望他一眼,低頭輕笑。
“如果有來生,我可以先報上名麽?”
“……”她欲言又止,抽了一下鼻子,咬了一下嘴唇。
“在那個虛拟的世界裏,我還是個落後者麽?”
“……”她沉吟片刻,“不是,應該你位居榜首!
曾經,赤楓也給我談起過來生繼續簽約的話題。但是,被我拒絕了。因爲,今生我已經害苦了他,我不想永遠不讓他得到解脫!”
“我呢?有幸?”
“我不想發表我的任何意見。還是聽天由命吧!”
“沒被拒絕,應該位居榜首!”他自我安慰地一笑,“赤楓還好麽?”
“……”她蒙蒙如水的眸子從遠處閃爍多變的燈光上拉回來,苦澀地回望了他一眼,點點頭,又緩慢地放回遠處。
他們走到流過廣場的一條小河旁,河水清幽蜿蜒,缤紛的燈光倒影在水面上,随波搖曳,給人一種夢幻般的深邃憂思感。
“蕊蕊應該快上大學了吧?”
“……”她默然地深望他一眼,又傷情地把目光投向遙遠的夜空去,“其實,她就在你們的廠子裏!”
“什麽?”他一時驚得目眦口呆,似乎比讓他相信能從饑餓的狗嘴裏奪得下來一塊肉骨頭還要難以置信。
失态的樣子也讓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怎麽會是這樣呢?”好像在問對方,更像在自言自語問自己。突然想起了剛才她說過的話兒,“剛才,我還正納悶呢,你說我照顧了你的女兒……
嗨!我做夢也沒有往這上頭想,怎麽會有這樣的事兒?真不可思議!”
“是啊!如果不是見到你,我也不知道會有這麽巧的事兒。
這次來,我就是想讓風情回去繼續讀書的。”她溫柔的眼光涼了一下。
“謝風情?!你說風情?蕊蕊麽?”驚疑又使他再度瞪大了眼睛,深深地皺着眉頭,凹下眼球,努力地回憶着,思索着,連接着,力圖尋出個來龍去脈,“噢!我說怎麽一看到她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你。
隻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竟會是這樣!”雖然嘴上說是明白了,實際上心中依然一頭霧水,依然懵懵懂懂。
不過,沒有多久,就好像恍然大悟似的感歎“原來是你們兩個優秀人物的結晶!這樣,要理解她之所以如此絕倫的美麗,以及那高貴的仁慈,也就迎刃而解了!
我原本不太相信那些出乎意料的奇遇與巧合,但是,看來…”他搖搖頭,“這是不以人的意識而存在的!
真是,你不能不相信,有時,人很難勝天!”
“我想也是。尤其,經過一段痛苦的深思,更有同感!
近來一個時期,真是波折頻生,葫蘆未按下,瓢又起!
——她留了一封信,就丢下了我們。”濃濃的憂思又回到她的秀眸中,她儀态凝重地遞給他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