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小米覺得自己的運氣随着市場形勢的日益下滑而惡劣。
自去年下半年肉價開始下跌養殖戶生産積極性随之下降,公司銷售量也開始走下坡路。
]她陶小米一個小小的、小小的銷售内勤,隻要做好本職工作,也礙不着她什麽事,天塌下來有大個兒的領導頂着。
可事實上,身在銷售部無法躲過這低氣壓。
先是她那談過又放放過又撿做銷售的男朋友,給她下了最後通牒
結婚或分手!
其實這倒并不難選,就在小米考慮的時候——可能考慮的時間有點長,高人傑向她提出正式分手。
也許有了第一次分手做鋪墊,也許感情沒有那麽深,也許她真的沒心沒肺……
總之小米沒有預期的傷心難過,反倒有點如釋重負。
遺憾總是有的,畢竟他們認識那麽多年了,相互之間有很深的了解,高人傑的條件又确實不錯,以後自己恐怕很難遇到比他更合适的。心情沮喪地同時覺得整間辦公室都壓抑的難以喘息。
好不容易盼到五一放假回家,本是挺高興的事兒,可到家一看,老爸卧病在床挂點滴,老姐一臉憔悴,隻有淘淘沒變還是一臉淘氣。
一問,老爸感冒了,已挂了三個點滴還不見好轉,小米急得一把拽住前來給陶老爸看病的發小陶奎松
“别拿你那不好使的玩意兒糊弄人,給弄點管用的藥來!”
陶奎松苦笑着給換了青黴素,别說還真是物美價廉效果顯著,一針下去陶老爸感覺身上松快多了。
她姐陶明月是鎮上的一所小學的民辦教師,每天除了照顧生病的老爸,還要應付吹毛求疵的老婆婆和那讓她們娘兒倆喝西北風的姐夫李貴強,夠她受的!
小米那個心疼,她姐當年可是村裏最美的姑娘,人美又會讀書,當年可是村裏第一個考上了重的高中的,若不是媽媽突然去世定會考上大學的。
爲了照顧念小學的小米和減輕家裏的經濟負擔,剛讀到高二的陶明月毅然辍學回家務農。
後來村長也就是陶明月現在地公公,把她安排在村上幹了一年多的會計,之後又幫忙讓她在小學當了民辦教師。
當然,忙是不會白幫的,姐姐感恩圖報嫁給了他兒子李貴強。
那時李貴強在一家集體企業給領導開車,工作輕松也不少賺錢。可淘淘出生沒幾年單位就解體了,他老爸也托人給他找了幾個工作,都沒幹長。
他是閑散慣了的,又沒個手藝技術什麽的,高不成低不就的
一拖拉就是好幾年直到現在成了混子。有時心情不好就找老婆孩子的晦氣,近一年來更是變本加厲。
當初,李貴強的老爸還是村長的時候,李貴強家裏經濟條件非常好,陶明月嫁過去是件人人羨慕的事兒,小米年紀小不懂事,也覺得她姐嫁得很幸福。
直到三路子和一個長得很俊俏的小夥子到她家找回娘家來給小米和老爸包餃子的陶明月,她姐和那小夥子倆到屋後的櫻桃樹下說話,小米則爬到了旁邊的牆根底下偷聽,才知道了她姐陶明月嫁的有多麽委屈,若不是家裏窮小米幼小,她姐斷不會嫁給各方面條件都适合照顧陶家老少的李貴強。
聽着姐姐壓抑的啜泣聲,小米淚流滿面。
從此下了決心将來長大了一定要讓姐姐過上好日子。
家裏的事原本陶明月一直是瞞着小米報喜不報憂,誰知不小心給小米看見了雪白胳膊上的幾條淤痕,沒瞞住給淘淘露了底。
氣的小米騰地站了起來就要去找李貴強算帳,被陶明月好說歹說的給拉住了,知道小米性子急忙安撫她說
“他現在沒個正經事幹心裏也憋屈,等過一陣子有了工作也就安分了,這個時候我跟他大吵大鬧的不是雪上加霜嗎!再說也叫街坊鄰居笑話。”
小米也不想姐姐爲難,一肚子氣卻無可奈何。
在家照顧了三天老爸,不知道是不是換了藥的緣故,她老爸的病竟好了個七七八八,不過小米仍然不放心,打算再請幾天假,她姐說啥沒讓
“家裏還有我呢,我還有幾天假期,放心走吧,這麽些年沒有你我們不也過來了麽,再說,現在工作不好找,讓人家領導說什麽就不好了。”
小米想起銷售總監霍岩的那張冰山臉,心裏也很是忌憚,乖乖地按時回來公司上班了。
人是回來了,心有一半落在家裏。
這不,啪的一聲冰藍色的文件夾拍到小米的桌上,霍岩那張在營業室衆女口中頗有魅力在小米眼中頗爲猙獰的臉又出現在小米的頭上面無表情地鳥視着她,一點客套也沒有地道
“一至四月份的銷售報表再核對一下,按品種和月份用顔□□分開,預混和濃縮單獨列出來,所有品種按月份重做還有……”
還有什麽小米根本記不住了,勉強把落在家裏的另一半心思收回來,拼命把所有的報表弄妥,在這裏工作了六年的小米第一次被上司訓了個灰頭土臉慘不忍睹,連另外兩名助理都偷偷地深表同情。
在這惡劣的工作環境中,小米還不忘忙裏偷閑地打電話關心老爸的身體老姐的家庭生活狀況淘淘的學習情況。
有次上司前腳剛走小米又打電話回去,正安慰又與李貴強吵架的姐姐到動情處,被回來取東西的霍岩逮個正着,被人家幽黑的利眸掃了一眼,直射得小米一腦門子窟窿,背後那小北風嗖嗖的。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後來小米幹脆練就了一身金鍾罩鐵布衫刀槍不入,愛咋咋地。
沒辦法她也不想啊,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尤其是在午休時間打辦公室的電話,那時上司多半在餐廳吃飯。
若霍岩下市場去了,那更是山中無老虎小米稱大王,另兩個助理比小米進公司晚,小米雖然不是什麽小頭目,可小米平時人緣好, 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還給放哨,有時通風報信不及時或兩人不在, 就是小米被抓包之時。
小米也覺着自己有點不像話,不過實在控制不住,若三天不打電話問問家裏的情況,心裏就跟長了草似的,坐立不安。
終于,上司沒有在沉默中滅亡而在沉默中爆發了。
一個月後,小米拿着錯誤百出的季度和半年度客戶折讓清單再次在大領導的辦公桌前被訓了個滿臉狗血,站在那兒心中默念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以免聽見哪句不順耳的羞愧得鑽了地闆逢。
事實上就沒哪句順耳的,也難怪人家年紀輕輕的就能當上領導,罵人的水平那叫一個高,有演繹有歸納,講事實擺道理做總結,說的那叫字字铿锵句句鋒利,直砍得小米體無完膚無從反抗卻不帶一個髒字。
不過,最後一句則如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煮熟小米飯的最後一把火,徹底把小米惹毛了。
“……你最近的狀态很不好,談戀愛最好利用業餘時間,工作時請把私事放一放,否則,你将很難勝任這工作!”
讓小米生氣的不是這句話本身,本來麽,你做錯了事讓人家說那是理所應當的。而是他說這話的語氣和态度,簡直那叫一個蔑視、鄙夷還有…厭惡!仿佛她是什麽害蟲或者低等生物似的。
當時小米就火了。
“不必将來,我現在就不勝任了,你另請高明,我辭職!”
話一出口小米就後悔了,不爲别的,自己跟人家一對比簡直意氣用事又幼稚可笑。
不過話即出口,覆水難收,後悔也遲了,強撐門面轉身出了辦公室。
出了陰涼的辦公大樓,來到暖洋洋的陽光下,擡頭看了看頭頂瓦藍瓦藍的天空,忽然間有了種松了口氣的輕松感。
也許,辭職也并不是什麽壞事,最起碼可以不被那個冷血動物凍傷,可以常常曬曬溫暖的陽光,還可以無所顧忌地照顧生病的老爸和安慰受了委屈的姐姐。
這麽多年盡是他們付出了。
自己這些年也攢了點錢,在就近找個工作幹,也不會餓死。
主意一定,一下子海闊天空起來。
看看表還有兩個小時下班,死豬不怕開水燙,索性也不回去了,轉身向宿舍樓走去,提前回去睡一覺再說。
宿舍樓在辦公樓的後院,常住的不多,每月隻有銷售員回來開會或培訓時才會熱鬧些。四個人一屋,她們屋隻有小米和營業室一個新來的小姑娘常住。
小米郁悶了多日,回來隻覺困倦,衣服也沒脫倒頭就睡。
迷迷糊糊中給敲門聲弄醒,看看快五點了,以爲同屋的小于回來了,跻了拖鞋去開門。
“怎麽又忘了帶鑰匙……”
開門一看卻不是小于,而是一個辦公室負責分公司往來業務的陳姐,陳姐進屋坐到小米對床的鋪上,笑吟吟地道
“你好大的面子,領導特意讓我過來看看,勸勸你。”
小米慢騰騰地坐到床邊
“勸什麽,地球缺了誰都一樣轉!”
“嘿,一說你到還來勁了,話是這麽說,不過,誰離了地球試試!”
“不是有人登了月球又好好的回來了麽。”小米嘟囔。
“行了,甭跟我擡杠,人家都給梯子了,就坡下吧,别耍小孩脾氣,憑良心說,你最近可是過分點,人家不過說你幾句你到摔耙子了……”
“你到底是來批評我的還是來安慰我的。”
小米給她逗笑,複又歎了口氣
“确實我自己做的不好,怪不着人家說。我家的情況你是知道的,我爸年紀越來越大,我姐自顧不暇,我呆得不安心,剛開始确實是氣話,不過現在确定了,你也别勸了,等明天我自己同他說去。”
“你可别意氣用事,咱公司放眼省内就是在全國同行業中也是數一數二的,工資待遇也不低,你又做了這麽多年了,做生不如做熟,找個合适的工作可不那麽容易,你可得想仔細了,免得後悔。”
兩人又聊了幾句,班車鳴喇叭催了,陳姐又叮囑了幾句才匆匆離去。
晚上高人傑打來電話,小米心裏有事,懶得應付他,也沒接。
第二天早上上班,小米邊重新仔細複核折讓清單邊等霍岩,兩個多小時過去了還不見人影,實在忍不住了,一問才知去省外開客戶座談會去了,早定好的,自己倒忘了。
辭職信還得他簽名,人不在先收着。不過下午同人事經理打了招呼,說自己父親年紀大了需要人照顧,免得真成了被霍岩氣走的,屈賴了他。
雖然她很想這麽做。
小米在公司做了六年多,上下都熟悉,她爲人大度熱心腸工作認真又不愛出風頭,所以跟大家關系都不錯,一時午休時間都來勸小米。
尤其是一起進公司的同班同學李霞,現在配方技術部任經理助理,下班後也沒回家,在公司食堂吃了晚飯直接跟着小米到了宿舍。
李霞坐在小米的床上邊磕瓜子邊同小米說
“你可得想清楚了,現在工作可不好找,你又沒個專業技術什麽的,回你那破山溝種地去?好不容易出來了,再折騰回去就不怕人家笑話你有病!你姐和你爸能讓你?”
“怎麽着還不混碗飯吃,我這工作也就這樣了,除了工資多些也沒啥可惜的。”
小米倒沒想那麽多,坐下同李霞一起磕瓜子。
“現在知道這工作沒啥意思了,還不是你自己目光短淺鬧的,技術服務幹沒幾個月,見人家銷售助理工資多那麽一點兒,人家一問你就颠兒颠兒地去了,鼠目寸光,你看現在技服部的工資,比你高了幾倍!哎,對了,你怎麽沒去做銷售跑業務,人家工資更高?”唠叨了半天的李霞有點納悶地問。
“壓力大對身體健康不利,奧,曾想過找一個做銷售的對象來着。
“感情你還真想過!”李霞意外地提高了音調
“既然這樣想過,那高人傑豈不是正合你意,如今人家不同以前了,你怎麽不好好把握?有時候我還真羨慕你的粗神經。”
小米見她□□起自己來大有老太太的裹腳布的架勢,忙轉移話題
“你跟任小波怎麽樣了,什麽時候結婚?”
“剛吹,仨月見不着一回,這感情是越培養越少,終于消滅在了萌芽狀态。”李霞淡淡地。
“沒聽你說過!”小米驚訝。
“有啥好說的,我都二十八了,你比我小三歲不覺的,眼看三十了,我媽又看不上他,總拖着也不是個事兒,我看你和高人傑時好時壞的,沒的給你添堵。”
小米黯然,想想任小波三天兩頭地換工作,打一槍換一個地方,跟遊擊隊似的,收入更是沒有保障。
李霞她媽一直對他老大意見。
這愛情離了現實的土壤存活還真不容易。
一個星期後霍總監回來了,小米平心靜氣地向他說了自己辭職的想法和理由。
霍岩沒說話但臉色不太好,估計是出差累的。小米心一慌忙補充道
“真的真的不是因爲你批評我我想不開才要走的,真的……”
比鑽石還真。
霍領導的臉色仍不好看,看來累的不輕,似乎想說什麽,最終什麽也沒說,提筆在辭職報告上簽了字。
人事部手腳更快,馬上招了新人。
三天小米就交接完畢。
至于一些零零碎碎一時想不起來的則不是一句兩句能交代明白,不過要想做這份工作領這份薪水,隻有慢慢地在工作中摸索适應了。磕磕碰碰是免不了的,大家都是這麽過來的。
小米還算厚道,給留了家裏的電話,有事可以随時問她。
結算了工資同一幫長期一起工作的同事告了别。
散夥飯頭天晚上吃過了,銷售部請客,高人傑在外地沒回來,不過電話裏一句“我就知道總有一天你會這麽做”讓小米覺得也許高人傑比自己更了解自己也說不定,自己還真小瞧了他。
李霞要送她,小米說啥也沒讓,又不是以後再也見不着了,弄得婆婆媽媽的讓人鬧心。
東西也不多,一隻大雙肩包搞定,大件的日用品拿起來不方便的都送人了,一向以小器著名的小米這麽大方實在難得,不過一想到背着那些鍋碗瓢盆叮叮當當招搖過市,跟逃難似的,雖然不做了形象還是要顧的,想想隻有忍痛割愛了。
到溫室玻璃房周圍轉了一圈,楊大爺一年前就走了,他侍弄的花草還在,一個中年男人在拿着水管澆花,一樣的繁花似錦,卻物是人非。
正沉浸在傷感裏的小米身旁忽然停了一輛黑色轎車,車門随之打開,霍領導低沉的聲音傳來
“上車吧,我送你去車站。”
小米猶豫了一下還是上了車,道了聲‘謝謝’後也不知該說什麽,沒辦法,同領導近距離接觸有壓力,尤其是這種不苟言笑的領導。
現在雖然自己不歸他領導了,但被奴役慣了,一時半會兒這奴性還去不掉。
霍領導也不說話,專注地開車。
直到進入市區的公路客運站,小米打開車門要下車時才道
“如果,在家呆夠了,就回來吧?”
小米愣住,第一次聽他用這麽溫和的語氣說話,懷疑自己幻聽,脫口而出
“你同我說話麽?”
霍岩沉默了幾秒才又道
“我說如果還想工作就回來好麽。”
霍領導難得好脾氣的又重複了一遍。
這回小米确定自己沒聽錯,依然不太适應,怔怔地應了聲‘哦’,就下車了,直到車子開走才明白他說了什麽,自己連再見都忘了說,看來辭職是正确的,未老先衰,反應遲鈍,這工作是沒法幹了!
小米坐了一個半小時的大巴,背着不多的家當下了車,站在鎮上唯一的一條大街的馬路邊上,活動活動發麻的腿腳。一邊張望看有沒有三輪車。
從鎮上到西河村是沒有通車的,走路要将近半個小時,村民們出門都騎自行車代步,若着急的話隻好打出租三輪摩托車。
小米張望了半天才看到一輛三輪摩托車遠遠的颠來了,急忙招手示意停車,誰知人家根本沒減速靠過來的意思。
近了小米才發現司機背後的透明塑料小車篷裏似乎坐了人,一下子開過去了,感覺這人塊頭似乎挺大,頭發還一扇一扇的上下擺動,小米不經意的看了一眼,吓了一跳,哪裏是什麽人啊,根本就是一頭大肥豬,蹲坐在車鬥裏好不惬意!
還虧的人家司機沒停車,若不然,自己是上車坐還是不坐?
終于搭了一輛空着的三輪車回了家,在離家不遠的一個路口下了車。
走不遠再轉個彎就到家了,小米緊走了幾步,一轉彎差點跟一頭老母豬撞一塊,吓的忙靠邊站了,心想怎麽今天跟豬犯沖。
一看豬後頭還跟着個人呢,咦,不是自己家東院的陳大爺嗎!
趕緊打招呼
“大爺,您這是上哪兒呀?”
陳老頭也認出了小米,歎了口氣
“是小米啊,回家看你爹啊,你爹現在是過上好日子啦,倆女兒都會掙錢又孝順,哪像我和你大娘,一把年紀了還得遭這份罪,你是不知道啊,我和你大娘倆爲這倆頭母豬,又是受累又是賠錢,可遭了心了,賣又賣不出去,貴賤沒人要,這不是想把它賣給殺豬的嘛,好說歹說總算人家答應買了,還得自己送去不然人家不要,這年頭可真是...哎!”
小米一邊用眼瞄着拱地拱得正歡的豬一邊聽陳大爺絮叨,她在飼料公司工作多年,這些年市場多少也了解一些,對于這種市場行情起起落落已習慣了,隻是沒有親身經曆過罷了,如今算是親眼見着了。
不過根據公司裏許多專業人士對市場行情周期性所做的預測,今年年底之前行情定會回升。
便同陳大爺講了,不如再挺一陣子或許會有轉機也說不定,這豬正處于繁殖高峰期賣了可惜。
哪知陳大爺是鐵了心了,直搖頭
“就是它以後生個金豬崽兒我也不養了,可夠了受了!”
小米在飼料公司時做爲銷售助理其實也就是内勤,經常與經銷商和一些大養殖場老闆接觸,他們由于長期從事養殖這一行,對市場波動有十分豐富的切身經驗,加上小米又直接接觸公司曆年的銷售數據,還是很相信公司的預測的。
所以,眼見着快見效益的事兒,陳大爺又是堅決不肯再養了,想了想一狠心,
“得了,大爺,您也别去賣肉了,直接趕我家去吧,我買了,多少錢一塊不少地照給您。”
陳大爺開始不大相信,小米再三保證,他才趕了到處亂啃的母豬跟小米回家了,他也不願意一手養大的豬就這麽去送死。
小米的爹,剛剛吃完午飯正坐在堂屋地中間小闆凳上抽煙的陶大勇一擡頭,就見他老閨女小米回來了,後面還跟着一頭肥豬和一幹巴老頭,驚得半天沒說出一個字來。
小米同她老爸打過招呼放下包,陶大勇也找着了自己的聲音
“這…這是做啥,啊,閨女,不年不節的你咋回來了?”
“爸,等會兒再說。”腳步未停地轉身出了屋。
剛才她已經看過了,自家的豬圈多年沒養豬居然還挺完好,再搭個防雨棚子就行。
和陳大爺兩人把豬趕進了圈内,這肥豬大概也知道不用去送死了,不象剛才離開家時那麽耍脾氣鬧事,沒費什麽勁兒很痛快的進了小米家的豬圈。
一起進屋小米給陳大爺算了帳,陳大爺心裏高興,隻算小米六百塊錢,小米一合計,這麽一頭大豬就是按肥豬算也不隻三百斤,市場收購淘汰母豬最少也得兩元錢。雖說是陳大爺說啥也不願意要了,可陳大爺也不容易,做人也不能太刻薄了,就多給了陳大爺五十塊錢,樂得老頭兒馬上問小米家裏還有兩頭你要不要買,不用多給就六百元每頭。
小米忙擺手說
“不急,明天再說吧。”
自己失業回家的事兒還沒搞定呢,先别添亂了。
她老爸還虎視眈眈地在一邊瞅着她運氣呢!
更難對付的還沒下班呢!
之前小米在車上時就想好了說服老爸和姐姐陶明月的策略。
那就是,先争取原則性不強對自己無條件溺愛的老爸,形成統一戰線,再一起争取或對抗立場堅定精明厲害的老姐陶明月。
實話當然不能實說,理由也早編好了。所以在她姐沒下班這段時間内說服老爸至關重要。
送走陳大爺,小米在院中醞釀了一下情緒,進屋見她爸時已是‘鼻涕與眼淚齊飛,委屈傷心無顔色’,抽抽嗒嗒,斷斷續續向她爸講了自己在外面工作多麽多麽的不容易,多麽多麽伏低做小受盡欺淩,沒等她說完,她老爸已拍案而起,大罵
“哪個王八蛋敢欺負我閨女,别哭了,告訴爸,我找他算賬去!”
小米見她老爸生氣了,忙往回拉話
“爸啊,你可不能去啊,您若幫我出頭,我以後還怎麽出去工作啊,人家會說都幾歲的人了,還要父母出頭撐腰,也太沒出息了咱不能用這樣的人。”
“那你說咋辦,這口氣就這麽咽了?”
“其實呢,爸,大家在外面工作都不容易,我在那兒沒親沒靠的,當然更難,這不麽,我辭職了,就打算回來到鎮上就近找個工作,雖然可能掙錢少點兒,但是有您的關系罩着大家都會給點面子,爸你說行不?”
其實她老爸也不是什麽好使的人物,但本鄉本土的誰沒個三親六故的,陶老爸的一腔柔情早給小米鈎了出來,恨不得小米在家眼皮底下瞅着,哪管什麽錢多錢少的事兒。
二話不說答應了小米的提議,小米趁熱打鐵又撺掇她老爸
“等會兒姐回來了一定不會同意我辭職,爸,您可得幫我,不然姐饒不了我,非逼我回去繼續受氣不可,那我可是沒法活了,爸,您可不能和她一氣噢!”
陶老爸聽小米說的益發可憐,心早化成了一汪水兒,隻恨自己沒本事讓女兒出去吃苦,對小米更是言聽計從。
至此,小米同學的回家待業之‘連父抗姊’計劃成功了一半。
不過她姐回來之前還有一件重要的事得辦。
外面那殺豬似的叫聲提醒了小米,還有一口沒吃飯呢。
晚上陶明月下了班,一回村就聽說小米回來了,還買了鄰居陳大爺的豬。不明所以的她家也沒回,直接領着陶陶就到她爸這邊來了。
一進屋,菜香四溢,小米已做好了晚飯擺上了桌,有魚有肉的,她老爸正自斟自飲自得其樂。
正端菜出來的小米見她姐領着淘淘進了門,忙招呼娘倆上桌一起吃飯。陶陶馬上歡呼一聲跳上了炕,如果說還有誰歡迎小米回來那就非陶陶莫屬。
每次小米回來都大包小包的給她買零食,陶陶呼之爲好吃的。
陶明月沒動筷,坐一邊炕沿上問小米
“又不是什麽節假日的,咋回來了?”
小米盡量淡然
“我辭職了。”
“啥?”
“我不幹了。”
這回陶明月聽明白了,沖口而出
“瞎胡鬧,那麽好的工作咋說不做就不做了?...另外找了更好的?”
“還沒,先呆幾天看看,陪陪爸。”
她姐給小米無所謂的态度激怒了
“你,你還真潇灑,說不幹就不幹了,也不同家裏商量商量,回來能幹啥,沒個正經工作對象都不好找,你還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家裏現在還用不着你,不是跟你說了多少遍了嗎,爸這兒還有我呢,你怎麽就聽不進去呢!"
陶明月是真生氣了。
她這輩子就這樣了,滿心希望小米能過上幸福的日子,誰知小米如此任性,每月近兩千塊工資的工作說不幹就不幹了,氣得她臉都白了。
見小米一副沒什麽大不了的樣子不作聲兒更生氣,轉向一直喝着酒沒出聲的老爸
“爸,你倒是管管!”
哪知她老爸早給小米争取到己方陣營裏去了。
老爺子放下酒盅不徐不急地道
“月兒啊,小米也不是小孩兒了,做什麽她心裏有數,你就别操心啦随她吧。”
陶明月氣的差點兒一口氣沒喘上來,感情這丫頭還先找了靠山!
“爸——,從小您就寵着她,可這不是小事,沒個好工作找不着好對象關系到她一輩子的幸福!”
陶小米一看她姐那副不肯罷休的勁頭,知道她最認死理兒,若是把老爸說服了可就壞了,若不安撫住她,今天怕是沒完沒了了。
轉了轉眼珠,道
“行了,姐,别擔心,我們領導說了,我随時可以回去,過幾天我呆夠了,說不定就回去了,沒你想的那麽嚴重,快吃飯快吃飯,瞧這菜都涼了,我去熱熱!”端了菜去了竈間。
陶明月看着溜出去的小米,哪裏吃得下,家裏還有口子沒吃飯,心煩意亂地胡亂扒了一口,打算回頭再勸小米,又叮囑了小米幾句,方拉了拽着一大包零食的陶陶回家了。
小米最了解她姐的脾氣,恐怕這事還沒完,沒辦法,走一步看一步吧。
小米一夜未睡好,躺在自己木闆隔開的小‘閨房’裏翻來覆去, 回公司是不可能了,哪有那個臉啊!
回來也得幹點什麽才行,就不信了離開那兒還就活不下去了!
可直到天蒙蒙亮了,也沒想出個四五六來。
不過眼下一個燃眉之急不用想,外面豬圈裏餓得嗷嗷叫的老母豬得喂,昨天就喂了些青菜也就是個水飽兒不禁餓,自己光想着怎麽對付老姐把這事倒給忘了。
家裏有一小囤子的玉米棒子現打是來不及了,想起那豬的娘家來,忙爬起來跑去隔壁陳大爺家,把他家剩下的玉米面買了回來。
不一會兒起了床的小米爹陶大勇就見他那寶貝閨女,推着獨輪車上面是滿滿一袋子的東西,後面跟着兩頭肥豬,再後面還是老陳頭那老小子。
昨天小米已經跟她老爸說了爲啥買豬的事,陶大勇活了五六十年的人了,有他的社會經驗,覺得小米說的對,如今小米回來了,增加點收入也是好的,攢點嫁妝别真像大女兒說的嫁不着個好人家。
小米先幫陳大爺把豬趕進了圈,又和老爸卸了小車上的玉米面,擱堆放雜物的小倉房裏放好,回頭給陳大爺算了錢,送走了。
回頭又急忙給豬打食去了。
這農村許多人家養豬還是土辦法,用玉米面還有剩飯剩菜刷鍋水什麽的煮成糊糊喂豬,隻在豬小的時候爲了少生病好養活喂一點點的外購的商品精飼料。
這樣看着似乎省錢,其實單就經濟效益而言并不合算,勞動量還特别大。
小米長期接觸這一行自然知道這回事。但現在條件有限隻好将就,小米尋思着得買點精飼料,不然自己一天甭幹别的,就喂這幾頭豬了。
做好了早飯,匆匆吃了一口,跟她老爸說了一聲,騎了她家那輛老的就剩倆輪子的自行車到十多裏外的鎮上去了。小米記得原來她上班的公司在鎮上就有賣飼料的經銷商。
到鎮上東西走向的主街上走了一個來回。
好家夥,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就這麽一條街賣飼料的經銷點不下二十家,各種廠家牌子聽說過沒聽說過的琳琅滿目。
稍微打聽了一下價格,什麽價都有,心裏沒了底。
小米想了一想,還是去她老東家的經銷點買吧,知根知底。
經銷她們公司飼料的是個不到四十歲的高個子男人,一看就是那種精明世故的社會人兒。
問小米買什麽。
小米看了看,沒她想買的品種,問道
“怎麽沒有母豬料啊?”
“嘿,你這話是問着了,賠錢賠了這麽長時間,肥豬料都不好賣,誰還肯花錢買母豬料啊,何況那種料本來賣的就少,現在母豬處理的又多,早半年前就沒人買了,怎麽,妹子,你家養了母豬?”
小米失望地點頭,老闆眼珠一轉,建議道
“那我建議你先買點肥豬料吧,少放點,以後還想要我可以找廠家進點貨... ”
見小米不信,又補充道
"不信妹子你在這條街從頭走到尾問問,誰家還有母豬料回來找我,按價我替你付錢,怎麽樣?”
小米還真不信這麽多家沒一家賣的!
結果出去打聽了六七家還真沒有,跟那男老闆的說辭一樣,想想此地老百姓的飼養習慣,倒也正常,又堅持問了四五家都沒有,才又回到原來的那家。
進門也不與他客氣,直接問一袋肥豬料多少錢能賣,現錢。
這老闆貌似爽快
“一口價,算是拉你個回頭客,便宜十元每袋,現在生意不好做,沒什麽利了。”
小米聽他鬼扯,他那點帳都在小米肚裏裝着呢,包括出廠價,經銷商回扣,季度獎和年終獎。
小米以前每到月末光幹這活兒就得忙活一個多星期,臨走還爲這事讓冰山上司k了一頭包,哦,對了,這經銷商好像叫做羅鐵的。
小米不動生色但口氣堅定
“十五,不賣我就去别家。”這已經給他留了利潤空間了。
羅鐵不樂意道
“妹子你可真敢還價,别說你就買一袋,多大個用戶我都沒賣過這個價,你看看這可是正經大廠家的牌子,就你給的這個價我進貨都進不來…”
小米沒理他那根胡子,打斷他
“你甭跟我說這些,賣不賣一句話的事兒,老百姓都賠錢你們也别想賺那麽多,我這已經挺夠意思的了,雖然我買的是少了點,可你也不能從這一代飼料上發多大财吧,聚少成多,你得跟飼料公司算賬,跟老百姓說道有啥意思。”
羅鐵是個生意人當然不會真跟小米較勁,聽了小米的話仔細看了小米幾眼
“聽妹子你這話裏有話啊。”
小米讓他左一句妹子右一句妹子叫的鬧心,誰是你妹子!沒好氣地道
“沒啥,隻是有個親戚在飼料公司上班,對你們那點道道都知道些,所以,咱也甭廢話,行不行一句話的事兒,大熱天的甭磨叽了。”
羅鐵看這小姑娘年紀不大細皮嫩肉水靈靈的,想是誰家慣壞了的孩子,小孩子心性說走就走都有點脾氣,自己可是沒耍個性的條件了,緩和了語氣轉了個話題
“妹子,你家是哪個村的,養了幾頭母豬啊,這鎮上的養殖戶沒我不認識的?”
又是妹子,也不看看自己個兒那年齡!
小米存心虎他
“不多,二十來頭。”
老闆一聽心想看來還是個大用戶,更得好好籠絡,故意下了很大決心剜肉跳樓似地說
“行,少二十賣給你,不過你可别跟旁人說這個價從這買的,讓人知道了我這生意以後可沒法做了,拉你個熟客,以後記得多過來兩趟就行了。”
小米陪李霞買服裝時沒少聽見這套說辭,心裏暗笑。
又從他這買了一袋麸子,這個一袋也就賺個塊八毛的沒講價,讓羅鐵幫着綁到了自行車遙遙欲墜的後坐上。
又應羅鐵的要求留了家裏的地址和電話。
一路上小米小心翼翼暗中祈禱怎麽也得讓自己把東西糊弄到家裏再說啊。
事實再一次證明臨時抱佛腳對她陶小米來說就從來沒管用過。
一路戰戰兢兢總算下了大路眼看要進村了,小米忽然覺這自行車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似的慢慢向一邊倒去,匆忙中她手腳利落地先跳下車,沒被壓到車下,回頭一瞅,好嘛,一大袋麸子脫開繩子掉了一半在地上一半還在車上的繩套裏挂着呢。
上前想扶起車子,另一袋東西因爲繩子松了也掉到地上,同時'咔吧'一聲,車後坐掉了。
這下好了,都别想上車了。
小米一屁股坐軟乎乎的麸子袋上,眼看着家就在不遠處,可怎麽弄回去啊。這大晌午的連個過路的人都沒有。
小米正發着愁,一輛‘小螞蚱’(本地不少人家都有的一種由三輪摩托改造的沒有駕駛室卯足了勁能拉個兩千斤貨物的機動車)蹦蹦達達地由村裏往這開了過來。
小米心裏升起一線希望,近了看那駕駛員卻不認識,有點灰心,誰知那小螞蚱卻在她面前停了下來 ,那黝黑的司機看着小米有點不太敢确定地問道
“你,你是不是陶噜噜”
小米聽了馬上來了精神,知道她這綽号的不多,敢叫的更少,仔細一看,不認得,但确實有點眼熟
“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