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七府村《三》


丁富貴,作爲七府村的主任,大到人命關天的事,小到雞毛蒜皮,算無遺漏,基本上心裏了然,也算是一個兢兢業業的村官了。

按照丁富貴的說法,也就是年初的時候,天地剛到生機勃勃,萬物複蘇的好時節,費老太卻得了一種怪病:全身浮腫、食不下咽、寝食難安,甚至有時候還大小失禁……爲此,郭大膽的媳婦也急忙過去照顧獨自生活的婆婆。

費老太不止一個兒子,她的大兒子也就是賭鬼郭槐,對此卻置之不理,整天沉迷于賭博,正所謂十賭九輸,别說照顧老母親了,他自己的生活,每天都過得皺巴巴的。

爲此,郭大膽雖然心裏有氣,礙于親兄弟,也沒有什麽過激舉動。

費老太的病情,日益加重,不到幾個月,已經被疾病折磨得不成樣子,郭大膽的家裏,每天都會傳出老人撕心裂肺的慘叫聲,聽得附近路過的人心頭發毛。

而且據說,費老太在死前的兩個月,還有一系列不尋常的舉動,再具體的,就要去問郭大膽的兒子郭小軍,聽完後,老鬼隻是道,“先走一走墳頭怪樹吧!”

費老太的死,可能與那株樹靈有關。

到達後,觀察了一陣,沒能發現什麽有價值的信息,畢竟怪樹已經被砍伐,底下的墳墓也早被郭大膽回填,這種時候,也不能随便掘人墳墓。

一來一回,已經是傍晚十分了。

年末,不到六點鍾,已經是天昏地沉的幽暗景象,遠處樹端,一隻隻黑色烏鴉挂在上邊,偶爾發出“嘎嘎”聲響,令樹葉飄曳,它們就像是一群陰魂不散的黑色幽靈,在村子裏徘徊不走。

回到郭大膽的家裏。

守孝還在繼續,這邊的風俗,必須守孝三日,而且在單數日,才能出殡下葬。

今天算是第二天,明天送葬。

郭大膽在忙前忙後,顧不上我和老鬼,她的媳婦聽說有心髒病,臉色很蒼白,棺材旁哭孝的時候,間隔一段時間就必須吃藥,沒辦法,我和老鬼隻能找郭小軍了解情況。

小孩子準備八歲,上二年級了,或許繼承郭大膽的基因,比普通孩子高處一個頭不止,心智也比較完善,能夠交流,在丁富貴的安排下,我們在二樓了解事情。

郭小軍每次一提到他的大伯郭槐,眼睛裏,都帶着一種怒意,顯得很有意見。

“小軍,這兩位是有名的大師,将你奶奶最近大半年的一些情況,如實說出來,他們會保你家裏平安無災。”丁富貴搬來幾個凳子後說道。

爲了讓郭小軍,信服,我還用小紙人表演了一個“小魔術”,知道我不是坑蒙拐騙的神棍,郭小軍才一五一十說出了情況,他說的很快,顯然這件事積壓在他心裏很久了。

從我真正懂事以來,我大伯每到我家串門的時候,基本上都是賭錢輸了,跑來借錢。

要不就是叫我父親去幫他幹活,或者幫他兒子相親,至于我父親,是一個腳踏實地,勤勞能幹的人,我爸自然是以兄長爲大,幫他的次數那是數不勝數。

小時候的我好騙,一兩顆糖果就能讓我盼着這種“客人”來訪。可我已經長大了,不再被他的小把戲糊弄,

這次奶奶的這些事,讓我看透,徹底恨透我這個大伯。

奶奶是四月份患病,而且是重病,大伯郭槐和他媳婦康鳳,就以家裏孫子難帶和前陣子與奶奶吵架生氣爲由,不顧自己親媽的生死,還揚言要和奶奶斷絕往來,錢不給,糧食也不給,鐵石心腸的人,沒辦法,我父親一咬牙,決定肩負起照顧奶奶生活的重任。

可是,我的母親她也是普通人啊,而且她的身體也不好,也要每天陪在奶奶身邊,有時奶奶半夜咳嗽,上廁所,嘔吐等,那我母親也就睡眠不足,每天都過着這樣的生活,第二天還要洗衣,做飯,幹活,你說能不累垮嗎?

當然我心疼的不止我媽還有我奶奶,家裏窮付不起高昂的醫藥費,而她卻日夜備受病魔折磨,簡直生不如死。

有一天,母親正在拖地的時候,表情有些渾噩的奶奶,望着窗口位置,對着空氣呵呵地笑了。

目光呆滞奶奶,幽幽地說道,“阿勇,你來看我啦,你看我現在多痛苦……快!帶我走吧。”我媽此時聽了之後,不禁打了一個寒顫,全身汗毛豎起,她慢慢地回頭一看,心想,“公公早在幾年前就病逝了,那……那阿媽是在跟誰說話?”

沒過多久,奶奶半夜上完廁所,我媽剛準備扶她上床睡覺,她卻雙眼死死地盯着門外說,“外面有個穿着紅衣的女人和小孩,快……快叫他們進來,趕緊的,外面冷!”

這短短的一句話着實讓我母親當場差點沒暈過去。

我媽現在回想起當時奶奶對她的催促,仍是驚魂未定!不過,幸好我母親勤勞善良,不曾做過虧心事,周末經常到佛堂燒香拜佛,因此她還是強忍着恐懼開着門領進了“那兩人”(其實是空氣),過完漫漫長夜。

礙于顔面,奶奶似乎能“見鬼”的事情,沒有傳出去。

寒假開始了,我白天也去陪奶奶聊天,用筆記本給她看她最喜歡看的“潮劇”,她可開心了,經常在她的老人伴面前誇贊我,說,“你們看我的小孫子,多孝順,我這個做奶奶的真開心,我賞他幾個雞蛋,讓他讀書聰明。”

我們聊天時,幾乎油盡燈枯的奶奶,坐在藤椅上,時常會提起她和爺爺年輕時的生活,以及她以前那個時代她們一家四口的拮據生活,一說到老大郭槐就來氣,有時候情緒上來,也是老淚縱橫,我看了奶奶哭了也很傷心,陪着她哭。

天氣轉涼,到了十二月底的一天夜裏,依然是我媽陪伴着奶奶,突然心頭發痛,可能是太累了,心髒病發作了,她匆忙打了電話回家。

開着摩托車,我爸迅速到達奶奶屋子,照看這兩位她一生中最重要的女人……終于,在兩個女人痛苦的叫聲中,他積壓在心中對兄長的不滿,霎時間就像火山爆發般從通話中噴發出來。我此時也剛好趕到,一邊照看母親,一邊攙扶着奶奶。而我的耳邊同時也聽到外面如雷鳴般對大伯的催促與呵斥。不知不覺中我和奶奶眼眶都已濕潤,眼眶被風吹過,有點冷。哦!不,是徹骨的寒冷。

通話時長很久,秋夜終于萬籁俱寂,疲憊的父親進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強作鎮定,然後點上一根煙,語重心長地說,“老婆,等下我大哥媳婦會過來接班,你好去歇息歇息,這段時間辛苦了,小軍,快!去拿藥給你媽和奶奶,在摩托車後備箱。”

我随即去拿,在我出門一瞬間,身後,竟聽到屋裏有男人嗚嗚的哭聲,等回去定睛一看,心裏一震:“天啊!在我記憶中從小到大都沒看到這個倔強的男人哭過,他一直都很嚴肅,不怕天,不怕地,鬼也不怕,今天我卻破天荒目睹了。”

老房子裏的木頭和窗戶被風刮得呼呼作響,可始終沒等到大伯媳婦來接班,母親也好了許多,奶奶也安詳地睡着,母親親切得看着我和父親說,“老公,我好些了,你和小鑫先回去吧,你明天還得早起去工作。這裏暫先交給我吧,等下大嫂來了,我再回去……放心吧,我沒事。”

我和父親忙活了半天也累了,就回家睡覺去了。

第二天,我起床發現母親連夜未歸,父親已去工作。

我急忙去奶奶家看看,此時,又是那熟悉的兩個身影。嗯,是母親和奶奶。兩張憔悴的臉,甚是可憐。可我萬萬沒想到這竟是我最後一次看到奶奶了.過了一會兒,大娘康鳳到了,從她那膘肥體壯的身姿可見平時吃了多少肥肉,在家有多享受。我心裏便暗暗地咒罵着,“你這個壞女人,你他媽還說忙,胖成豬了,一看就是懶人。害我一家這麽累!”可我還是強忍憤怒叫了聲大娘。于是,母親和她說了幾句話後便和我一起回家去了,由她接班。

但是,剛過不久,大娘就打電話回家說奶奶去世了。聽到這個消息,我眼淚又再次嘩啦嘩啦往外流,大哭了一場,随即馬上打電話通知父親,電話的那邊可聽到父親哽咽,半天說不出話,我心想:今天,這個頂天立地的男兒注定又要大哭一場。

到場後,大娘回憶着說,“阿媽将死的時候,雙手不斷在空中揮舞,嘴裏還不斷喊着一個個死去的親戚,眼睛也死死地瞪着我,太吓人了,我……我當時就害怕就沒敢過去……”

所有人都知道,奶奶那是死不瞑目。

我心想:你這個壞女人,沒照看好奶奶,還找借口,我媽照看的時候沒事,換了你後,奶奶就去世了。都是你害的!我心裏的悲憤油然而生。

這些話,不像是從一個七八歲小孩子嘴裏說出的,聽得我和老鬼心裏動容。

郭小軍這種狀态,相當于在心裏埋下對别人怨念的種子,以後,很容易走上邪路啊?

站起身,卻發現外邊下雨了。

雨勢并不小,丁富貴問道,“大師,今晚該不會出現什麽問題吧?”

我道,“你去通知郭大膽,一定不能讓野貓跳過費老太身旁,知道嗎?”這附近,我記得有不少的流浪貓,現在下雨,肯定會四處遊蕩。

丁富貴瞪大眼睛,念道,“會……屍變?”

晚上窗外那是一場驟然落下的滂沱大雨,深秋光秃秃的樹枝透過窗戶映射出來的影子,就像老巫的利爪一樣,就在那裏舞動着。

我道,“放心,有我們在,保你七府村平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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