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這個世界，人修與妖獸已經是天生敵對的關系，大荒更是一個大妖盤踞的地方，可以說，在所有大荒妖修的眼中，都是瞧不起人類的。

人類與妖獸相比，固然先天便擁有智慧，他們有着極高的學習能力，也掌握了許多妖獸所沒有的技術，就連修行速度也比妖獸快了許多倍，但相應的，有一點，他們無論如何也比不上妖修。

一個元後修士，在不服用任何延年益壽靈藥的情況下，至多隻能活到兩千歲，而兩千歲對于妖獸的一生而言，不過才剛剛開始起步。

罹燼是螭龍血脈的傳承者，從出生伊始便是人形，他今年五百歲不到，就已經是七階妖修，天賦甚至比老妖王還要出色，他的未來擁有無限可能，他的壽元，比駱青離長了無數倍。

如今自己的命數和一個低階短壽的人修聯系在一起，罹燼又豈能甘心？

這層契約關系，說什麽也要解除。

駱青離沉默無聲，罹燼眯了眯眼，“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沒有不滿。”駱青離皺皺眉說：“隻是晚輩不知，天然契約應該怎麽解。”

四個大妖同時沉默。

所謂的靈獸契約，其實就是人與妖獸之間的一種奴契關系，那也是自古以來存在于妖獸血脈中的一種本能，隻要人修足夠強大，就有能力契約高階靈獸。

修仙界裏飼養靈獸的修士不在少數，禦獸甚至是道門五藝之一，他們都是大荒的妖修，平素生活的地方與人類世界隔絕，大荒的妖，從來沒有與人修契約的。

但這到底是烙印在骨子裏的東西，妖修們對此都有所了解。

如果真的是天然契約，那确實是沒法解開的。

罹燼深吸口氣，忍着将她一掌拍死的沖動，咬牙道：“誰跟你說這是天然契約了？”

駱青離微怔擡眸。

罹燼這輩子就從來沒有過獸蛋期，就算因爲化虛神封術變成了一顆靈獸蛋，那也不是真正的獸蛋期，否則來個人修，随便滴一滴血就能把他給契約了，哪還用得着更爲珍貴的精血？

但即便不是天然契約，也依舊有着相類似的約束，比如他們兩個就此生命勾連，又比如他不能弑主。

靈契的主導權在駱青離手裏，作爲被契約方，罹燼不能夠主動解除契約關系，但這并不妨礙他了解身上這個特殊契約的性質。

至少他可以肯定，這層契約關系還是能夠斬斷的。

罹燼伸出手，掌心朝上，沉聲道：“手。”

駱青離看了他一眼，将手放至他掌心。在契約關系存在的情況下，至少罹燼和另外四個大妖是不會對她怎麽樣的。

罹燼抓住她的手掌，緩緩說道：“你沉下心神，仔細感受你我之間的那層契約聯系，然後用神識将之斬斷。”

駱青離依言閉上眼，細細找尋着她與罹燼之間的聯系。

兩人交握的雙手處亮起紅白相間的光芒。

說來也是奇怪，在最初得到靈獸的那段時間裏，她還是能夠感覺到與靈獸蛋之間的契約聯系的，但自從給蛋喂了一枚妖丹之後，這層聯系便若隐若現不明顯了，到了現在，她隻是感到自己像是處在一片汪洋大海裏，妄圖撈出一根繡花針。

山洞之中針落可聞，玲珑胡理席易黑鷹四大妖分别立在罹燼的兩側，面色各異，罹燼則是目光沉沉地盯着駱青離。

良久之後，她睜開雙眼，将手收回，神色有些一言難盡，目光在面前五個妖修的臉上流轉一圈，低聲說道：“我感應不到。”

罹燼的臉色徹底黑了，周身氣壓驟降，眼中逐漸孕育出強烈的風暴。

黑鷹當下便忍不住破口大罵，“臭丫頭，你又在耍什麽花招！”

他的雙手化作鷹爪，已經朝着駱青離襲去。

風聲呼嘯，黑鷹長長的指甲足有三寸，停在她的眼球前，再進一步，便能夠将她的眼睛摳挖出來。

饒是駱青離心理素質不錯，也還是被震了一下，但她很快回過神來，平靜地直視黑鷹的金瞳，一字一頓說道：“黑鷹前輩，我就是再狂妄，也不至于在各位前輩面前班門弄斧，試問我若真的耍什麽花招，又豈能瞞過諸位的眼睛？”

她那是真的感應不到！

傷了這個人修，二公子也會受到影響，黑鷹原不過是要吓唬吓唬她，逼她就範，可這人修竟全然沒有被震懾住。

黑鷹覺得下不來台，倒是胡理暗笑一聲，上前兩步，将黑鷹拉了回來。

一雙狹長的眼睛在駱青離和罹燼身上掃了一遍，悠悠然說道：“應該是你們之間境界相差太大了吧。”

這兩人，一個已經是七階妖修，一個卻還隻是築基初期，早前罹燼尚未恢複過來的時候，駱青離的境界在那顆靈獸蛋之上，契約自然可以很明顯地感知到，可現在，雙方差距實在太大了，就像一個築基初期的人修，要探知一個金丹後期修士的深淺，怎麽可能呢？

罹燼沉着臉色瞪視着她，額角隐隐有青筋浮現，其他幾個妖修，除卻胡理之外，同樣面色微變。

席易陰森森地吐了吐舌頭，“什麽意思，還得等這人修的修爲趕上二公子了，才能解除契約嗎？二公子已經是七階，一百年内必将曆雷劫，她一個五靈根，人修之中最差的資質，能築基都已經是僥幸了，你們難不成還要指望她結丹元嬰？”

胡理黑鷹都沒有應話，卻是玲珑輕輕哼了聲，目光如刀地落在她身上，“她不是五靈根。”

這話說出來，其餘四人紛紛一愣。

玲珑輕輕眯眼。

她是十階妖修，相當于人修元後修士，宋驚鴻給的那顆琉璃珠子雖能夠掩藏體質，卻瞞不過元後修士的眼睛，玲珑分辨了片刻，就看到了她丹田下方六色交纏的靈根，一側還有少許風雷之息若隐若現。

經年的妖修，見識并不比元嬰修士差，甚至玲珑的歲數，比起整個浮華大陸上的所有元嬰修士都要年長，她很清楚，這樣的靈根類型意味着什麽。

“她是隐性全靈根，還是天靈體。”

玲珑這話一出口，幾個妖修皆都大吃一驚。

天靈體他們都不陌生，五萬年前的景曜尊者可以說威震整片浮華大陸，他率領衆修士設下的空冥大陣至今仍在，哪怕五萬年前那戰，大荒并沒有參與其中，但每隔百年，還是有不少妖修前往大陣中尋找機緣。

那位景曜尊者，便是一位天靈體的修士，而現在在他們面前的人修小丫頭，也是如此。

胡理黑鷹面面相觑，席易摸了摸下巴眯眼沉思。

罹燼這一天情緒上的經曆可謂是大起大落，甚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多，從自己被一個人修契約的恥辱，到解不開契約的氣惱羞憤，再到現在的驚訝，偏偏還都是因爲同一個人！

如果可以的話，他真的很想現在就把駱青離給弄死，奈何自己現在和她綁在了一起，而且這個臭丫頭的資質特殊得他就是想無視都不行。

五個妖修同時沉默，駱青離知道現在就是她表明立場的機會。

她向衆人微微拱手，最後看着罹燼緩聲說道：“二公子，最初我隻當那顆蛋是隻正常的靈獸蛋，最後變成與您結成契約是個意外，我知曉二公子心中必然對此事感到不忿，但事已至此，再論是非已經無益，也請二公子您客觀一些講講道理。”

罹燼抿緊嘴唇，目光不善，駱青離繼續說：“二公子，我将您從巨芒城的靈獸鋪子裏帶出來，您想要的東西我也都一五一十爲您找了來，那顆高階妖丹，對現在的您來說或許不值一提，但也是我用一次機緣換來的，我想，也正是因爲那顆妖丹，這幾位前輩才會這麽快找到您吧？”

罹燼輕笑了一下，眼裏仍帶着譏諷，“怎麽，你這是想要和我談條件？”

“晚輩不敢。”駱青離平靜地看着他，“我知道在二公子眼裏，我隻是一隻蝼蟻，您動動手指就能将我碾死，但如今契約已經在那，我也希望二公子能給我一個相對公平的機會。”

說到這，她頓了頓，抿緊唇又道：“正如玲珑前輩所說，我是天靈之體，隐性全靈根，師承玉蟾宗驚鴻真君，我十九歲築基，今年二十二歲，不出三年，便可進階築基中期，在人修之中修煉速度已是迅速，我不能夠保證我在這條路上能走多遠，但我可以在此立誓，當我修爲趕上二公子的那一天，必會爲您解開契約。”

因起果生，緣起緣滅，此事是她種的因，也應該由她來結這個果。

這是駱青離能做的保證，盡管罹燼可能看不上。

“當你的修爲趕上我……”罹燼挑眉哈哈大笑，“小丫頭，你是有多大的臉，敢說出這樣的話，我給你一百年，你能結成元嬰嗎？”

一百年後，罹燼自信可以成爲八階妖修，可這個小丫頭才二十二歲，給她一百年的時間，别說結嬰了，能結丹在人修之中都已經算是天資不凡了。

雖然這丫頭的資質确實是萬年不見。

駱青離握拳道：“我修練鍛神功法，神識強度遠超同階修士，當我的元神強度趕上二公子時，便足以感應到契約存在，并将之斬斷，未必一定需要結成元嬰。”

罹燼目光微轉，這一點倒确實如此。

但這并不足以說服他。

罹燼抱着胳膊道：“小丫頭，說了這麽多，我憑什麽信你有能力做到這個地步？”

修仙這條路，充滿了太多的未知數，前路會發生什麽，誰也無法預料，他也不能夠完全保證自己可以一路順遂無恙地活到笀元終結。

萬一在中途，她發生了什麽意外，難不成還要他跟着陪葬？

現在的駱青離，就相當于是罹燼一個不堪一擊的軟肋，隻要弄死她，他自己也會跟着遭殃，罹燼很不喜歡這種把命交到别人手裏的感覺，尤其這個人還隻是一個弱小的人類。

駱青離淡淡道：“二公子眼下還有别的選擇嗎？”

罹燼的臉瞬間就黑了，瞪了她好半晌，拂袖往山洞外走去，隻丢下了一句話：“看好她！”

玲珑涼涼瞥她一眼，跟着走了出去，黑鷹怒目而視，懶得看到她，席易舔了舔舌頭，慢悠悠地走出山洞，隻有胡理留了下來，湊到駱青離面前，嬉皮笑臉道：“嘿，小丫頭好膽色啊，敢這麽和二公子談條件。”

駱青離苦笑，“隻是逼不得已罷了。”

如果可以的話，她也不想面對這樣的情境，她也知道自己說的事對于罹燼而言很難接受，換作她，她也不會希望自己的命運掌控在别人的手裏。

但這是她能夠想到的，僅有的解決辦法。

胡理笑了笑安慰她：“好了小丫頭，你暫時就安心待在這裏吧，說不定我們二公子一個想不開，答應了你也說不定呢嘻嘻嘻嘻。”

駱青離：“……”完全沒有被安慰到。

胡理捧着瓜子又到門口嗑去了，山洞裏隻剩了駱青離一個人，她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感覺到後背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以她的修爲境界，和幾個大妖這樣談判，确實是相當有壓力的，但最起碼，她現在的小命沒有問題，隻是暫時被困住，而最壞的結果，就是失去自由。

駱青離靠着牆壁坐下來。

聽這幾個妖修的對話，他們似乎都是大荒的，浮華大陸最西部的大荒，是一個妖獸大本營，高階妖修數不勝數。

而在妖獸之中等階森嚴，除卻以修爲高低論資排輩，更注重血脈品階。

玲珑幾個高階妖修，俱都以罹燼爲尊，還稱呼他二公子……駱青離倒是曾經聽過，大荒妖王一脈都是擁有螭龍血脈的，而碧幽也說那顆靈獸蛋裏有少許神獸血脈……

駱青離揉了揉眉心，七七八八猜到了罹燼的身份，更是頭疼不已。

在下山之前，她從未想過會遇到這種事，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最後結果會怎麽樣，大約隻能看天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