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論道


蘇安是真的很好奇。

這位新來的小師弟心境很平和,語氣聽起來卻連劍閣傳承這類事情都不放在眼裏,那麽對他而言什麽事情才是大事?

“萬古蠻荒,無盡妖域,瑤池,還有...昆侖。”

陸沉望着天邊雲海,眯着眼似乎是在盡力想着些什麽,然後問道:“這些地方現在還在?”

“昆侖,瑤池如今是大陸七聖地之二,底蘊比劍閣還要悠久深厚,當然還在。”

蘇安微笑着說道:“無盡妖域如今由那位妖帝白起掌控,聲勢如日中天,至于萬古蠻荒...”

陸沉似乎極爲在意,說道:“如何?”

蘇安說道;“那裏的禁制封印有些松動,有些波蕩不安,不過也不是什麽大事,因爲書院以及武帝城皆派人鎮壓了過去。”

“是嘛,原來還有武帝城和書院啊...”

陸沉淡淡回了一句,語氣中藏着絲感慨,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蘇安默默望着陸沉的側臉,沒有說話。

“無盡蠻荒,萬古妖域,七大聖地,短短的幾個地名幾乎就代表了整座大陸”

蘇安心想道難怪小師弟如此淡然,原來心中和師傅一樣早已看的是整個天下。

夕陽已落,夜幕降臨。

天空如同是一副色彩斑斓的畫卷直接鋪在他們的眼前。

一人在星空下讀書,一人在星空下發呆。

這副畫面很正常,卻又很詭異。

若是别的弟子拜入掌門門下隻會恨自己修煉的時間不夠久,不夠長,

但是顯然這兩人絲毫沒有這種覺悟,相反對這種節奏還覺得很滿意。

“我就知道你們兩個果然談得來。”

一道人影出現在瀑布下方。

原來是很久不見的拂塵長老來到了此處,臉色紅潤,一臉笑意,似乎身形又胖了不少。

蘇安此時正從屋裏拿出木桶準備給花海澆水,下去時微微點頭示意。

陸沉在竹椅上直起腰,打了個哈欠。

拂塵說道:“這裏如何?”

陸沉想了想道:“挺不錯。”

拂塵将一本拇指厚度的古舊書籍從懷中拿出,說道:“無聊時可以練練劍,當鍛煉身體也行。”

陸沉随手接過那本劍法秘籍,看着封面上的名字沉默了會,說道:“我以爲你是來催我修行的。”

拂塵沒有注意到少年的異樣情緒,搖頭笑道:“如今整個劍閣除了掌門,誰有資格催你。”

陸沉用手指摩擦着封面,看不出情緒,好奇問道:“這就是劍閣内門弟子的修行劍法?

拂塵搖頭說道:“這是東閣親傳劍法,四閣八峰都不一樣。”

陸沉哦了一聲,随後放在一旁的石桌上,閉眼點頭說道:“麻煩了。“

拂塵站在崖畔前,看見少年如此漫不經心的模樣,忍不住提醒道:“四閣八峰劍法雖然盡皆不同,各有特色,但是此劍法最強。”

拂塵認真說道:“就算放在整個天下也是如此,因爲掌門便是學的此劍,所以你當真要上點心。”

“嗯,好的。”

哪怕拂塵說出了如此驚人的話語,且如此誠懇,但陸沉依然還是那副平淡摸樣,隻是點了點頭。

拂塵微微歎了口氣,他自然知道少年的脾性,知道多言無益。

陸沉突然睜開眼望向花海間那個忙碌的身影,說道:“他一直都是如此?”

浮塵順着少年視線望去,笑着道:“蘇安當初接過劍譜時倒是跟你一樣的神情。”

陸沉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說道:“當年第一次登山他有多快,是不是比我還快?”

“我沒有想到你現在就會問出這些問題。”

拂塵先是微微一愣,然後如彌勒佛般的面容上露出一抹玩味笑容,說道:“我還以爲就算是你也不會那麽快發現。”

陸沉看見他的表情,感慨道:“果然如此啊。”

拂塵認真說道:“不止是你,劍閣所有人第一次登山的速度都沒有他快。”

陸沉聽出了他的意思。

蘇安上山沒有半分的停滞,一氣呵成,若是再通俗一點講便是那些考驗對他來說沒造成半分阻礙,甚至讓他停下來的念頭都沒有過。

陸沉望着下方那道麻衣背影,說道:“有點可怕。”

拂塵望着花海,歎息說道:“是啊,我也從未見過心性如此之穩的弟子,不修行真的太可惜了。”

陸沉對此沒有評價,不置一詞。

最後當拂塵離去時,少年随口提了一句這裏消息不太靈通,後者笑眯眯應了下來,然後又指了指石桌上那本劍譜。

狂風吹起了劍譜的一角,封面的那一頁紙張在風中立起,嘩嘩作響。

陸沉等到對方背影消失,這才轉過頭望着封面上那四個如墨般的大字

一劍龍蛇。

隻見四字赫然立于紙面,龍飛鳳舞,仿佛要超脫出來。

陸沉當然知道這是劍閣甚至整個天下最強大的劍訣。

因爲這本來就是他當年所創的劍法。

他當年傳給了文聰,沒想到文聰接着傳了下去,千年複千年,直到今日。

....

蘇安回到了崖坪,洗漱一番後換了身白色長衫,此時借着月光正在翻閱手中古卷,在一旁很是入迷。

夜色漸深,一片幽靜,隻有偶爾書頁煽動的聲音響起。

陸沉突然有些睡不着,并不是翻書聲吵到了他,而是心有點燥,于是重新拿起那本劍譜翻看了起來。

他早已經忘記了所有招式,隻記得一個名字。

陸沉翻書的速度很快,用一目十行來說都不爲過,不到一會便将整本劍譜翻完。

蘇安在一旁真誠贊歎道:“小師弟果然厲害,我當年看這本劍譜的時候可是足足花了三天。”

陸沉笑着問道:“大師兄覺得如何?”

蘇安一本正經認真說道:“我看過很多關于劍道的劍譜,此劍法并非其中殺傷最強,也并非最詭異之極,但卻是我生平所見最坦蕩最通大道的一本,隻是有幾處總覺得有些别扭。”

陸沉徑直開口說道:“第三頁,十四頁,三十五頁。”

蘇安想了想搖頭道:“還有最後一頁。”

陸沉突然笑了,是那種極爲高興的開懷大笑,笑聲傳遍了整座崖畔。

蘇安看見這一幕隻覺得有些古怪,小師弟難不成看劍譜走火入魔了?

“數千年過去,無論平日保存多麽完好,總會出現幾次需要重新擴印的情況,久而久之,自然會出現偏差。”

陸沉突然間來了興緻,說道:“但是無妨,我們可以來改。”

蘇安聽見這話,驚訝說道:“你想要改劍譜?”

陸沉說道:“有何不可?”

蘇安搖頭道:“這種大事應該告訴師傅,否則極爲不妥。”

陸沉望着天上,朗聲說道:“我想要改劍譜,答不答應?”

沒有任何回應。

陸沉認真說道:“你看,他也不反對。”

蘇安看見這一幕隻是眨了眨眼睛,半天沒反應過來。

....

接下來的幾日,陸沉不再像先前那般無所事事,從木屋中找出筆墨紙硯,毫不停留的在第一頁寫上一劍龍蛇四字,然後就開始寫字畫圖。開始蘇安保持着張望态度,結果不到一會就同流合污起來。

“這一招雖然強悍,但太過于精深,對初學者太過苛刻,應該簡化一些。”

“有理。”

“這一式我覺得沒必要如此,既不實用也不好看。”

“可以。”

“我覺得要不幹脆全部簡化一次?”

“也行。”

大部分時間都是蘇安在說,陸沉則有些沉默,隻負責動筆,随着硯台裏的墨水越少越少,紙張的厚度越來越大,少年的臉色也不知爲何越來越蒼白,隻是眼神出奇的明亮。

又一本完整的劍譜出現。

陸沉放下筆,蘇安再用陣線裝訂成冊,重新翻閱一遍,覺得越望越是歡喜,回頭望去,陸沉卻連看都沒看,徑直又坐會了崖坪外的竹椅之上。

蘇安問道:“小師弟,用不用在看看?”

陸沉閉着眼,臉色有些疲憊,說道:“放心,我都驗證過,沒有問題。”

蘇安看着他的臉色,突然明白了什麽,有些擔憂說道:“沒想到小師弟劍道天賦如此高,早知如此,我便少說點話。”

陸沉搖頭說道:“無妨,我隻是現在境界太低,腦子裏推演這些東西還是有些吃力。”

蘇安不解說道:“何必那麽幸苦,既然如此,慢慢來便是。”

陸沉沒有說話,因爲不知道怎麽回答。

最直接的區别便是,無論以前遇見什麽樣的人物,一劍殺了便是。

但是現在不行,他需要将以前的路再走一遍,學劍法學劍招,提升境界,生死厮殺。

其實這些事情對于他來說并不困難,但這真的是一種很麻煩的事情。

陸沉說道:“一個人若是曾經禦劍飛行過千山萬水,但當有一日隻能徒步前行,在那段重複又枯燥的旅程裏自然就會下意識想快點,再快一點。”

蘇安理解了這段話,搖頭道:“這樣不好,心境不穩,我相信不管做任何事隻要慢一點,緩一點,就算會晚到,但肯定不會失敗。”

陸沉愣住了,随後将頭重重靠在竹椅上,呢喃道:“原來這就是你的道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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