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最後在大宅一座養着錦鯉的水湖旁住下。
這座規模宏大的府邸人數并不多,在荒山野嶺中更顯得有些孤寂。
開始那位老仆還對這位外來客人保持着警惕之心,不時便會過來到此觀察幾番。
可是數日之後,發現這名年輕男子除了每日在湖旁四周晃悠之外,便沒有任何其他動作,久而久之,也就放下了大半警惕心思。
一日清晨。
“吱呀。”
木門被緩緩打開,陸沉靠在了屋外的長凳之上。
桌上茶香微澀。
春風襲來,拂起陸沉額前長發,露出了那雙漠然的黑色眸子。
當初檸蓉蓉請求他前來幫忙看看家裏,也沒有多說些什麽,甚至沒有要求陸沉表明劍閣身份。
所以陸沉此行也沒有說多餘的話,看看自然就隻是看看,若是有麻煩,順手的話就幫一把。
一雙黑溜溜的大眼睛突然從一座牆壁上悄悄露了出來。
陸沉說道:“看了那麽多天,不累嗎?”
一個靈秀少女從牆壁後方跳了過來,氣哼哼道:“本小姐是來警告你的,上次的事情不準給别人說,不然我就要你好看!”
陸沉哦了一聲。
少女天性活潑,話語說完就跑到一旁開始溜溜轉轉起來。
結果平靜了一會,她蹲在小湖旁百般無聊,又隔空問道:“哎!你這兩天到底在看些什麽啊?動不動就盯着湖望好幾個時辰。”
少女眨了眨眼睛,俏皮道:“難不成是我家湖水裏有什麽寶貝?”
陸沉淡淡道:“看魚。”
少女愣了愣,不解道:“啥魚。”
陸沉說道:“你從小住在這裏,那知道這條湖裏養了多少錦鯉?”
少女認真想了想,然後搖頭。
“一共是三千七百八十四條。”
陸沉說道:“若是再加上兩隻賀歲龜,一隻百年靈蛙,就是三千七八八十七個生靈。”
“....”
一陣沉默。
少女臉色古怪,問道:“你是不是從小家裏很窮,所以才變得這麽...無聊?”
“佛觀一缽水 八萬四千蟲。”
陸沉閉起眼睛,平靜道:“這也算是修行,你要是什麽時候能自己數清楚,學劍便會很厲害。”
檸歡歡聽起劍頓時揚起了眉毛,眉飛色舞道:“我不數也很厲害呀!我姐姐可是在劍閣修行,以後會變成可厲害的大劍仙呢!”
陸沉笑了笑,沒有說話。
“你現在要不要跟我出去逛逛?”
檸歡歡不知爲何對眼前這人順眼起來,開心道:“本姑娘可以帶你去旁邊的磨矶山去玩哦,那裏的風景可好了。”
陸沉想了想,搖頭說道:“我不想走路。”
少女一把拉住陸沉衣袖就跑,喊道:“門外有馬!”
.....
籠山
位于汝陽城八百米外的山脈之上,地勢最。
三道鐵鏈形成的通道并排攀附而上,兩兩之間相差不到數十米,從遠處看來就像是一個大大的川字。
正午時分,兩騎來到了山腳。
檸歡歡似乎極少出來,所以一路上玩得不亦樂乎,路上耽誤了不少時間。
“城裏的修行者都說這幾天會有百年難遇的獸潮,可厲害了。”
少女開心道:“我們隻要登上這座山,就能看到,就是不知道具體是哪天才有。”
陸沉聞言擡起了頭,眯起眼掃視天空四周,神情頗有些凝重。
凡俗間有蝗蟲水患之災,而獸潮則相當于修行界中的天災,每過百年必将出世。
沿着一條獸群中特定的路線,由無數靈獸展開奔騰之勢沖鋒,所到之處必定寸草不生。
千萬年來,百年難遇的獸潮已經成爲了大陸特有的标志,或許會晚到,但從不會缺席。
不過獸潮災害雖大,經由書院無數聖賢閑仙師由天文八卦推斷,已經大緻摸清了每次獸潮出現前的大緻路線。
所以現在,更多從小鍾鳴鼎食的年輕公子哥則是将獸潮當成一次天下奇景來觀看,以作談資。
陸沉突然閉起眼,似乎是在感受些什麽。
半響後他猛然睜開眼,說道:“走。”
兩人開始沿着最左邊的山路向山上走去。
山頂罡風猛烈,如海水倒灌洶湧往下撲來。
檸歡歡開始走得很是吃力,半響後突然想起了什麽,一溜煙跑到陸沉身後,一下子隻覺得所有的壓力蕩然無存。
她默默望着身前那個家夥的背影,不是很高大,但仿佛能夠抵抗所有,并且很是輕松寫意。
少女忍不住心想自己真的是冰雪聰明啊!
但是很快,少女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因爲這條山路實在是...太長了。
到了後來,少女幾乎整個身子都要趴到了陸沉肩上,惱火道:“不走了不走了,咱們下山行不行?”
陸沉腳步平緩,說道:“行百裏半九十,既然已經走了這麽久,那就不差現在一會。”
少女悶悶不樂道:“什麽意思?”
陸沉雙手負後,緩緩道:“走一百步,九十九步你都隻能夠看見山下的風景,但有時候,隻要再堅持走上一步,或許眼界就會變得不一樣。”
檸歡歡不以爲然,撇嘴道:“就你會講道理,你肯定是個讀書人!”
陸沉說道:“看起來你很讨厭讀書人?”
少女沒有絲毫心機城府,誠實道:“對啊,因爲我認識的那些酸秀才仗着自己多讀了幾年書,就各種眼高于頂看不起人,實際自己呢?除了會幾首酸詩,連隻雞都殺不來勒!”
少女做了個鬼臉,接着道:“他們還經常跑到我家找我爹爹借錢,美名其曰什麽要趕赴長安考取功名,結果剛走出門就跑到青樓喝花酒去了,我呸!根本就是些欺世盜名的大草包!”
陸沉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檸歡歡眨了眨眼睛,問道:“我說錯啦?”
陸沉眺望遠處雲海,搖頭說道:“或許吧。”
陸沉突然停住腳步。
正在碎碎念的少女額頭撞到了前者的肩膀,踮起腳然後湊出小腦袋一望。
原來是真的已經來到了山頂上的一個小園台之上。
幾座簡單的石凳涼亭環繞而立。
邊緣石欄周圍已經站了了很多人,有仙風道骨的白胡老人,有拿着一把折扇的俊朗年輕人,還有風韻猶存的美貌婦人。
所有人都屏氣凝神的望着天邊某處。
場間靈氣四溢。
兩人剛剛踏入大台,突然就有尖銳的刻薄嗓音響起。
“誰叫你們進來的!快給我滾下去,打擾了仙人雅緻,把你們腦袋剁碎了喂狗都不行!”
一個正在對那位老人點頭哈腰的年輕男人立刻小跑過來,望着陸沉兩人怒罵道。
聲音尖酸,少女被吓的一個激靈,立馬躲在陸沉身後。
雖然貴爲凡俗間頗有名望的檸家次女,但是感受到大台上無數修行者散發出的各種氣焰,依然顯得有些畏懼。
陸沉掃視了大台一眼,然後朝着某個方向走去。
下一刻,那個酸秀才模樣的男人瞬間攔在了陸沉身前,右手指着陸沉的鼻子罵道:“你他娘的是瞎子還是聾子啊?快給老子滾,這裏已經被各位仙師包場了!你們知道汝陽城道德門門主是我什麽人嗎?”
有不少人抱着看熱鬧的心态望了過來,更多的人則是視若無睹。
玉樹臨風的年輕男子神色漠然,看都沒看一眼。
妩媚妖娆的中年女子美目掃過陸沉,再掃過那個小丫頭,一臉看好戲的意味。
至于前方那位仙風道骨的老人表面平靜,心中卻是頗有些得意。
凡俗間什麽事情自然都不能親曆親爲,否則就會掉了身份,而像這種時候,養一條機靈的狗,則是最好不過的事情。
會咬人,聽的懂話,眼前那個出自汝陽城城内道德門的家夥就顯然很不錯。
隻是下一刻。
三人幾乎是同時變了臉色,轉過頭來。
隻聽得伴随着一道撕心裂肺的慘叫聲,那個狗仗人勢的刻薄男子瞬間化作一條弧線從山頂大台之上飛了出去,然後眨眼便跌落到谷底雲海之中。
檸歡歡張大了紅潤小嘴。
無數條視線瞬間彙聚到那個一言不發便動手的男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