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非是時間早晚而已。”
中年漢子聽見這話，臉色有些古怪，似乎又有些感慨，神情複雜。
他大口的喝了碗酒，砸了砸嘴巴，說道：“這酒倒是比我鋪子裏酒要好喝很多。”
陸沉坐在坑坑窪窪的凳子之上，好奇問道道：“爲什麽我曾經沒有在劍閣聽說過你？”
一個在天下都排的上号的劍修卻在劍閣甚至世間籍籍無名，本來便是很奇怪的事情。
漢子絲毫不以爲然，說道：“我從小就離開劍閣隐姓埋名四處遊曆，回劍閣要麽就直接閉關，要麽就睡覺，哪還有功夫在外面晃蕩。”
中年漢子嘴角露出一絲自嘲，“更何況之後我在襄樊城大開殺戒後，我那個...劍閣又怎會保我？”
十年前那一場慘絕人寰的聖人城戰，之後的情況之慘烈，境界之高，人數之廣甚至遠超世間衆人的想象。
那短短的數日時間，中年漢子一個人仿佛舉世皆敵。
陸沉沒有說什麽，隻是淡淡道：“不是每個人都有這個機會。”
中年漢子一愣，突然就對眼前這個小子順眼起來，哈哈笑道：“這倒是，我打的挺爽。”
一縷清風自深夜的街道裏拂來。
陸沉轉頭向外望去。
中年漢子神色坦然，說道：“走把。”
陸沉想了想，說道：“那個孩子不适合提早入世，容易毀了自身的赤子之心。”
漢子直截了當道：“我會把樹前丢到劍閣，之後就看他造化。”
陸沉微微點頭。
世間凡事都講究傳承以及道統一說。
在場的兩人雖然從不在意這些世俗規矩，但是看見一個稚嫩的天生劍胎，都心存了善意以及教誨。
世上所言的薪火相傳，便是如此。
陸沉站起身然後向門外走去。
中年漢子望着他的背影，突然開口道：“等等。”
陸沉微微停步。
中年漢子似乎有些醉了，眼睛微眯，說道：“你很對我胃口，如果我以後還有時間的話，教你一劍。”
陸沉點頭。
中年漢子瞪眼道：“咋，一點表示都沒有啊，好歹也裝出個感激的樣子來呗。”
陸沉頭也不回向外走去，“殺人或許需要理由，但救人其實是不需要的，劍道傳承亦然。”
中年漢子似乎在回味這句話，片刻後撇起嘴搖頭道：“臭小子，講起道理來一套一套的，老子按輩分來講好歹也算是你的小師叔啊。”
......
陸沉走過寂靜的村路，來到了村口。
半空上停着一葉孤舟，
小舟上站着一個熟悉的白色身影。
陸沉身形一閃來到了舟中盤坐，小舟便開始像天空疾馳而去。
蘇安站在小舟頂端，随即從袖中丢出一顆丹藥，說道：“傷勢果然不容樂觀，還好我帶了幾粒劍閣特産的靈丹。”
陸沉将丹藥吞下，開始在舟内盤膝調養。
随着一股股溫和的藥力流遍五髒六腑，那股流竄在體内的刀氣就越發被壓抑下去。
蘇安想了想，道：“那位女子刀聖跟我打架時受了點傷，近些時日應該不會再來找你的麻煩。”
刀聖紫竹的修爲之強在大陸也算的上佼佼者。
而從未嘗試過修行半點修爲都沒有的蘇安說出這話時卻沒有半點突兀，如此的坦然。
更有趣的是陸沉似乎也并不對這個消息感興趣，隻是望着蘇安的後背布囊，似乎有些驚訝。
半響後陸沉說道：“古劍開天可将人魂魄引至念達天庭幽冥，師兄就是靠的這個法子？”
蘇安點頭笑道：“沒錯，師傅當初怕我遇到危險，便賜予此物，隻可惜我不會用劍，所以隻能勉強起些震懾作用。”
陸沉微微點頭，笑道：“原來如此。”
蘇安接着說道：“刀聖紫竹受了傷，但根基還在，若是小師弟心有芥蒂，最好也是等日後劍道有成。”
從進入劍閣的種種事迹來看，陸沉都算得上是一個很記仇的人。
被人一刀打飛三萬裏，傷勢還如此嚴重，嘴上越是不說，就代表記在了心裏。
更何況蘇安很了解這個小師弟。
他其實是一個很要面子的人。
陸沉神色如常，淡然道：“修道歲月，來日方長，師兄放心便是。”
小舟沒入了天空雲海，迎面而來的濕氣與風吹的兩人衣衫嘩嘩作響。
一黑一白，泾渭分明。
在他們剛剛離開村莊不久。
一座無形的劍陣沖天而起，絲絲縷縷的劍意密密麻麻環繞在小村莊周圍，隔絕了所有天地靈力。
陸沉回頭望去，若沒有肉眼親眼望去見，完全發現不了絲毫生機存在。
蘇安笑着解釋說道：“他應該是爲了保險而已。”
陸沉問道：“怎麽不進去坐坐？”
蘇安想了想，笑道：“怕挨罵。”
陸沉皺眉，問道：“他到底是誰？”
在酒鋪裏陸沉一直沒提出這個問題，因爲他覺得對方其實并不會回答。
蘇安微微一笑，說道：“書院榜單極多，其中龍鳳榜百年開啓一次，記錄大陸年輕一輩的天驕，但同時書院還有一個道榜，記錄着世間真正頂尖的巅峰戰力人物。”
陸沉微微閉眼，靜待下文。
蘇安輕聲說道：“一百年前，他在龍鳳榜年輕一輩排名第一。”
“十年之前，他在道榜排前五。”
“他是劍閣四位閣主最小的師弟，同時也是天賦最高的一個。”
“曆史長河數百年，他都是上榜時年紀最小的修行者。”
“他叫萬一。”
....
陸沉望着天邊的星辰，沒有說話。
他很清楚對方的劍道修爲，所以對這些事并不感到驚訝。
隻是有件事情卻讓他不解。
陸沉說道：“十年前他不應該會入魔。”
不是詢問，而是肯定的語氣。
蘇安面色淡然，平靜道：“某些地方能允許劍閣出一個劍道天才，卻不允許同時出現兩個，比如蠻荒，妖域，影殿，大唐，甚至...七聖地。”
陸沉哦了一聲，呢喃道：“整個天下嗎？”
夜晚的風更加急促，星辰璀璨，小舟前行的速度也緩緩慢了下來。
蘇安站在小舟前，說道：“十年前那場轟轟烈烈的城戰，表面看起來是小師叔心愛的女子被城内民衆抓住，引起民憤，可暗地裏的推波助瀾，幕後黑手可是太多太多了。”
“這些人不一定提前謀劃商量過，但一定在某個節點，某個問題上同時保持了沉默甚至認同，才導緻了最後的結局。”
“很顯而易見，他們并不想我劍閣出現第二個足以改變大陸格局的劍修。”
陸沉沒有說話。
仔細琢磨，這真是一個無趣且老套的故事。
蘇安擡頭望天，蓋棺定論道：“整個大陸都保持了沉默，用一個光明正大的陽謀毀掉了小師叔，同時也毀掉了劍閣一個劍仙之資的絕世天才。”
陸沉身體後仰倒在舟中，雙手枕在後腦勺，說道：“可是這件事并沒有結束，我期待着那一天的到來。”
蘇安雙手負後擡頭望天，半響後笑道：“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