毆打還在繼續。

過了會，陸沉對陸青說道：“十年後，你去殺他。”

陸青眼神堅毅，說道：“是！”

一陣清風拂過，兩人便來到了場間。

陸遠遊夫婦停止了毆打的動作。

已經鼻青臉腫的南海看見了陸沉，不知爲何心中産生了一股巨大的恐慌感。

隻見陸沉望了他一眼，然後後者整個身軀瞬間消失不見。

陸遠遊看見那麽大個活人消失不見，也已經見怪不怪，隻是連忙說道：“呵呵，這個騙子來家裏不知道幹嘛，估計是騙錢的，就被我打了一頓。”

陸婦人也是連忙附和。

陸青看見這一幕，非但沒有笑出來，反而還默默擦了擦眼睛。

該看到的事情已經看完，陸沉卻突然改變了主意，在陸府還是沒有離開的意思。

緊接着他便教起陸青學劍。

教陸青學劍，就仿佛是一個鏡像，陸沉不時便會有一種錯覺，仿佛是自己正在教導自己。

陸青的劍道天賦極強，每一天都在以一種近乎于誇張的程度進步。

就這樣，轉眼便又是十年。

陸青已經變成了及冠之年的年輕男子，越來越像陸沉。

流水街的很多老人已經死去，就連繼承鋪子的子孫們也已經人到中年。

二娃在京城還是沒有回來，每年寄回來的貢品堆滿了二娃娘親和他的别院。

某一年，大雪紛飛。

陸沉站起身望了眼天空，然後說道："我要走了。“

陸青一愣，然後沉默起來。

他感受得到這些年來先生一直在等待些什麽，也想到過離别，卻沒想到這一天來的如此突然。

陸沉望向遠處，說道：“我以前跟你說過，太上忘情不是無情。”

陸青面色鄭重，認真傾聽。

陸沉緩緩道：“曾經有個老人與我說過，世間上的每個修行者心中都應該有一團火，而任何一名強大的修行者所做的事情，便是要能随心所欲的控制住這股火，能随便讓他消失，也能随時讓他爆發，這也是我與你所說的太上忘情并非無情的道理。無情之人永遠不會無敵，因爲他心中少了一團火。無論修行者達到何等境界，但終究還是人，這團火不可少，少之，不成仙，便是魔。”

陸青沉聲道：“弟子謹記于心！”

陸沉嘴角微翹，似乎想起了什麽，感慨道：“若是大陸萬千修行者，無論正邪，心中皆有這麽一團火，那麽星星之火便能燎原，在千萬年之後，如今的修行界，必然也是最風流的景象了。”

陸沉擺了擺手，說道：“接下來的路，該怎麽走，是你的事，當什麽人，做什麽事，也由自己定奪，不送。”

陸沉回頭深深看了一眼大門前陸府兩個大字，随後擡起腳步離開了這裏，腳步堅定，仿佛再也不會回頭。

在這裏陸青擁有了自己的人生，而他也徹底修複了自己的心境裂痕。

從此以後，過往種種煙消雲散。

陸青在後方雙膝跪地，認真磕了三個響頭。

陸家夫婦不知道何時出現在門口，望着陸沉離開的背影，默默出神。

陸夫人感慨道：“真的是仙人。”

陸遠遊笑道：“我們兒子也是啊。”

......

陸沉離開新沙鎮前去了一趟流水街上的當鋪。

如今的當鋪早已經換了人，是原先鋪主的侄子，陸沉用了一千兩銀子贖回了當初在此地賣出的配劍。

那個侄子在陸塵臨走前說他的叔叔這些年一直爲當初的買賣感到歉意，說是坑了仙人的銀兩，所以一直過意不去，現在過年偶爾還會提起。

陸沉聽見這話認真望了對方一眼，随後微微搖了搖頭，說聲都過去了，然後就朝着鎮外走去。

數十年光陰，陸沉第一次走出了新沙鎮。

新沙鎮大門出現了一個幹淨白衣的男子，神情溫和，單手負後。

陸沉嘴角微翹，打趣道：“這次還是幻境？”

蘇安笑着搖了搖頭，說道：“這次的經曆有何感想？”

陸沉說道：“我還要去一個地方。”

蘇安微微點頭，說道：“可以。”

話音剛落，兩人的腳下生出一朵白雲，白雲馱着兩人朝着遠處飛去，眨眼便是千裏。

從始至終，蘇安都沒有問過要去哪裏。

雲海之上，蘇安開口似閑聊道：“你覺得這個世界内所有生靈都按照天地規則行事，那麽他們是否還是虛妄？”

陸沉說道：“從剛才我到老舊鋪子裏離開的那一刻，才終于想清楚。當鋪的老闆，二娃的娘親，流水街内的中年婦人，這個世界之内，所有人都擁有自己的喜怒哀樂，擁有自己的記憶，擁有自己的愛人，擁有整個山河風光，隻要他們相信這裏是真的，那便自然是真的，就與我們一般。不然按照這個理論，或許我們也隻是他人書中的一個個文字罷了。”

蘇安點頭笑道：“有理，小師弟能将這一點看的極爲透徹，就證明這一次的曆練已經大功告成，不過還有一點，你并沒有說清楚。”

蘇安說道：“因爲你在這個世界做出的種種事情，已經影響到這個世界的進程，換句話來說，你改變了他們各自即将到來的結局，就如同一個個枝葉經絡，切斷了他們原先的成長路徑，未來隻能讓他們自己去發展。”

蘇安最後笑眯眯道：“爲這個世界注入了一絲新的生機和希望，我想這才是你留下來這麽久的目的把？”

陸沉沒有反駁。

最後留在陸府的那些年，他看着那些人就像是看着大海分叉路口中的一道道河流，無論是讓陸青十年後去殺南海，還是讓二娃去考試當官，都已經各自改變了他們的故事。

無論未來如何，隻要不會重複，那麽這個世界總有一天會因爲無數的巧合而變得撲朔迷離。

這個世界也注定會變成一個嶄新的修行世界。

蘇安說道：“我替書中真靈感謝你，由于你的舉動，讓死物有靈，或許這本古書真靈在幾百年後會有成聖的大道契機。”

陸沉說道：“兩不相欠，挺好。”

蘇安突然開口問道：“心境内的那一絲凹痕，也解決了？”

陸沉眼神回憶，将新沙鎮這些年的記憶在腦海中過了一遍，随後輕輕點頭，溫和笑道：“都過去了。”

三言兩語的談話之中，白雲飄浮在一座巨大宮殿的前方，大殿前刻着金銮兩字。

金銮殿。

陸沉微微閉眼，整座城内無數條信息，無數條話語在他的腦海中過濾。

片刻後，陸沉微微睜開眼睛，眼神極冷。

蘇安問道：“怎麽？”

陸沉說道：“二娃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