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日常


柳陰庭院占風光,呢喃清晝長。

碧波新漲小池塘,雙雙蹴水忙。

萍散漫,絮飄飏,輕盈體态狂。

爲憐流去落紅香,銜将歸畫梁。

——宋·曾觌

一夜難言。

拂曉天光大亮,孫紹宗披着件貂颏滿襟暖襖,坐在床沿上直揉太陽穴。

到底還是多喝了幾杯,否則也不至在這屋裏放浪形骸。

他倒并不是後悔,昨晚上收用了晴雯、彩霞——區區兩個丫鬟而已,睡便睡了,又有什麽大不了的?

主要是地方不合适!

自家閨女屋裏,怎麽也該避諱些的。

好在女兒年紀尚小,也還不到記事的時候,待會兒讓人把床換了,再拿香料熏一熏也就是了。

嗯……

香料這東西還是不要亂用了,如今也沒什麽環保标準,小孩家家的,萬一過敏了可如何是好?

還是先空置上兩天,等那些味道自然揮發掉,再讓她回這屋睡吧。

打定主意之後,孫紹宗回頭掃了一眼床上,見二女依舊雙目緊閉,假到不能再假的裝睡,便幹脆不去理會她們,徑自穿戴整齊到了外間。

剛跨過門檻,迎面就撞見了,正在探頭探腦的小丫鬟蕊兒。

眼見孫紹宗從裏面出來,蕊兒立刻垂下頭撥弄着掃帚,想要假裝是在打掃的樣子。

不過她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忙順勢躬身道:“奴婢見過二爺。”

孫紹宗也懶得同她計較什麽,直接吩咐道:“等你們姨娘起了,告訴她先别讓囡囡去那屋裏,等我找人清理幹淨了再說。”

頓了頓,又補充道:“晴雯就不必說了,這幾日你先替她擔待着,有什麽不湊手的,到外面喊了婆子幫忙——小廚房那邊兒,你也去交代一聲,先替彩霞請幾日假。”

蕊兒滿口應了,又如同向日葵似的,目送孫紹宗出了西廂。

等回頭再望向裏間,哪一臉的探究與新奇,便化作了止不住的豔羨。

…………

“晴雯……替她擔待些……喊了婆子……小廚房……請幾日假……”

外間的聲音斷斷續續,偏又被晴雯聽了個真切,一時間直讓她心下五味雜陳,那未曾幹涸的眼眶裏,不知不覺便又噙滿了淚水。

這十餘年的記憶,走馬燈似的腦海裏缭亂着,一忽兒是寶玉、襲人,一忽兒是香菱、蕊兒,時不時的還會冒出王夫人哪張慈眉善目,卻又讓人可憎的嘴臉。

便在此時,一個低沉暗啞的嗓音,忽然傳入了她耳中:

“這下你可滿意了?!”

晴雯睜開眼睛側頭望去,就見彩霞正怨毒的盯着自己,呼吸起伏處,盡是些紅腫指痕。

若換成昨日,晴雯少不得要與她争執一場,但如今麽……

晴雯卻委實不想再同她理論什麽。

忍着股間的痛楚,緩緩的坐直了身子,撿那尚算整齊的衣裳穿戴起來,扶着床柱勉力起身。

等身子稍稍适應了,她便準備向外行去。

隻是剛顫巍巍的邁開雙腿,晴雯忽又停了下來。

遲疑愣怔了半晌,轉身走到了櫥櫃旁,從簸箕裏取了剪刀,回到床前撩開被褥,将屬于自己的那片落紅,小心翼翼的從褥子上絞了下來。

“哼!”

彩霞見她一副珍而重之的模樣,卻是越發恨的牙癢癢,冷哼一聲,猛地坐直了身子,龇牙咧嘴的嘲諷着:“連個正兒八經的姨娘都未必能輪的上,這東西你還想留給誰看?難不成是要送給寶二爺的?!”

聽到‘寶二爺’三字,晴雯終于有了反應。

就見她微微搖了搖頭,苦笑道:“兩年前他都留不住我,現如今又能怎得?便是當面見着了,怕也要滿口恭喜我得了好歸宿。”

說着,便一步步向門外挪去。

不過到了門前,她卻再一次停了下來,猶豫着轉回頭告誡道:“你最好也收斂些,别再被過去的執念迷了心竅——須知二爺眼裏可容不得沙子。”

彩霞正待反唇相譏,她卻早頭也不回的去了。

不提彩霞在屋裏如何,卻說晴雯到了外間,不見方才說話的蕊兒,反倒是香菱正捧着杯熱茶,在桌前呆愣愣的尋思着什麽。

“呀!”

眼見晴雯從裏面出來,香菱急忙起身過來攙扶,将晴雯讓坐在上首,這才埋怨道:“你既然起來了,怎得也不言語一聲?昨兒鬧騰了半宿,我還以爲你要到中午才會露頭呢!”

說着,又湊到晴雯耳邊道:“我讓蕊兒去讨藥膏了,過會兒我親自幫你敷上,也免得受罪……”

晴雯原本有些不知該如何面對她,此時聽她一如往常的絮叨着,心下不覺便生出些暖意與羞臊。

正待道一聲‘謝’,忽又聽香菱道:“等上午我尋着機會,向老爺打聽打聽,看他要怎麽安置你……”

“千萬不要!”

晴雯忙把手搖的撥浪鼓一般,香菱所謂的安置,顯然指的是‘擡舉成姨娘’,可這事兒哪有她想的那般簡單?

因見香菱依舊懵懂的模樣,她隻得無奈的解釋道:“二爺如今還沒成親,就已經納了三房妾侍,又生下了庶長子——這本就已經不利姻緣,眼下卻怎好再往上添?”

這一番話說完,卻見香菱先是恍然,繼而又捂嘴竊笑起來。

晴雯被她笑得莫名,忍不住追問究竟,才聽她掩嘴道:“原本還怕你想不通,如今聽你替二爺想的這般周道,倒是我杞人憂天了呢。”

晴雯大囧,有心去搔香菱的癢,卻又覺得此時實在不該如此歡脫,最後賭氣抓起她那半杯茶水,一仰頭灌了下去。

喝完了這茶水,她心下的郁結仿佛也沖下去不少,反倒透出寫釋然來。

說到底,她也已經離開榮國府兩年了,同賈寶玉也早就斷了聯系,自不會再想當初那般尋死覓活的。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且不提孫家後院如何,卻說北靜王妃一早上起來,回想起昨夜的遭遇,便覺渾身不舒坦。

于是幹脆又命人燒了洗澡水,打算再好生搓洗一番。

誰知剛把浴桶準備好,就聽的外面砰砰砰有人砸門,使人一問,卻不是北靜王水溶還能是誰?

既然是水溶鬧着要進來,丫鬟婆子們自然不甘阻攔。

于是忙分出一人上前下了門闩。

哐當~

還不等把門打開,那水溶便不耐煩的闖了進來,揮退了屋裏的婆子丫鬟,沉聲質問道:“聽說你昨夜帶人出去,攔路射了那孫紹宗一箭?這可是真的?!”

衛氏恍若未聞一般,背轉過身,把剛剛解開的扣子、腰帶,一一打理整齊了,這才轉回頭淡然的反問着:“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你怎麽這般糊塗?!”

眼見她如此态度,水溶更是惱怒不已,跺腳道:“現如今我是什麽處境,你也不是不曉得!眼下最緊要的就是交好太子,免得日後被牛家牽連——可你倒好,偏要三番兩次的去招惹那孫紹宗!”

“你知不知道,就因爲這孫的一句話,太子愣是把最親近的内侍都杖斃了!這姓孫若是因此懷恨在心,日後咱們可如何是好?!”

一邊說着,他便急驚風似的在屋裏亂轉。

短短兩年時間,原本風華正茂的水溶,竟隐隐生出些暮氣來,足見他肩頭、心底的壓力之重。

但衛氏卻仍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近年來這夫妻二人多有隔閡,水溶隻以爲妻子是在惱恨,自己沒能保下小舅子。

殊不知衛氏雖不是個功于心計的,卻也隐隐覺察出,丈夫在弟弟的案子裏,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此時聽他話裏話外,都是在爲‘前途’考量,絲毫沒有念及蒙受不白之冤,在牢裏苦熬了兩年的衛若蘭;更沒理會自己昨晚上,被那孫紹宗羞辱的事情。

衛氏心下隻覺惱恨不已,卻哪會有什麽感同身受?

被丈夫煩的緊了,她便冷笑道:“我不過是想問問二弟的事情罷了,再說他又未曾吃虧,真要懷恨在心,也該是我惱恨他才對!”

“嗐!真要是爲了二弟的事兒,那你就更不該得罪他!”

水溶直惱的跺腳,暗悔當初怎得選了她做王妃——琴棋書畫文武雙全是不假,可這情商也忒低了!

衛氏卻仍舊不以爲然,反冷笑道:“得罪他又如何?左右依着你們說的,這案子也不會有什麽結果!”

衛若蘭的案子,這兩年裏也不是沒審過,可每次三司會審,都是掰扯個沒完沒了。

一開始衛氏還積極奔走,盡量替衛若蘭轉圜周旋。

可久而久之,她便發現就算有人暗中許諾了什麽,在堂上依舊沒什麽用處。

反之,就算有人揚言要重懲衛若蘭,最後也是落個不了了之。

後來水溶和衛如松便斷言,這肯定是的了皇帝的授意,目的是讓兩家繼續争鬥。

所以在聽說孫紹宗也會參與此案時,她便新仇舊恨湧上心頭,毫無顧忌的想要出上一口惡氣。

“你知道什麽?!”

見她依舊死不認賬,水溶愈發的狂躁起來,揮舞着手臂憤憤道:“這回可不是三司會審,依着朝廷的意思,案子就交給他一人獨斷了!”

“什麽?!”

這下衛氏可真是吃了一驚,猛然間跳将起來,與水溶對視了半晌,見他并沒有要改口的意思,兩隻長腿忽又一軟,緩緩的癱坐回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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