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上，許多事不能深究，否則你會發現某些事件背後的人性是何其醜陋，甚至肮髒。

因爲看待問題角度的不同，所以對待事情的态度也是不同的。

張安安覺得開心，是因爲他周圍的叔叔嬸嬸們開心，是爲了晉陽城内一個壞人的消失開心。

孫堯聖最開始覺得憤怒，是因爲他覺得滅人滿門者的内心過于兇狠，這件事情做的極其過分。

其實誰都沒錯，隻是因爲他們的身份地位導緻想法不同，那麽面對問題的方式也是不同的。

百姓們表面上唾棄江湖人士甚至厭惡他們，但暗地中卻又因爲江湖人殺了孫員外這個惡人而感到開心。

甚至顧晚風想的更遠，若是他将來實力強大，真的滅了羅刹堂這個組織，在外人看來不就是如此的大快人心嗎？

可對羅刹堂來說，這種滅門之災不最是痛心絕望嗎。

殺意存在于每個人的心中，但并非是所有人都能夠調度心中的殺意。

這點顧晚風很了解，因爲他的劍法其實就是一套能殺人的劍法，但他始終無法将這套劍法發揮到極緻，就是因爲他無法調動那屬于自己的殺意。

強者之所以是強者，正是因爲他能夠随心随意的調動身體任何一處力量轉換爲自己的力量。

殺意利用好了，那就是戰鬥利器，未戰先誅心。

當感受到那磅礴的殺意而開始害怕的時候，就是你喪命的時候。

若是顧晚風能夠做到這一步，他的劍法必定會更強更恐怖。但那時的他，一定會變得更加冷血無情。

顧晚風看着張安安，低垂着眼簾問道：“在你的心裏，此人是好人壞人真有那麽重要嗎？”

張安安果斷的點頭道：“當然重要啦！我看見很多人都在找這個人，想要将他給抓起來。他若是壞人抓他當然沒有問題，可若他是好人呢，好人也要被抓嗎？”

顧晚風搖了搖頭道：“這已經不是好人壞人的問題了。國有國法，他犯了法規就要受到處罰。哪怕他真是一個好人，可他卻滅了别人滿門，從這一刻起他就是大惡之人了。朝廷要将他繩之以法，合情合理。”

張安安昂着頭，不服氣的說道：“好人壞人究竟是用什麽來定義的？叔叔嬸嬸說他是爲民除害，可你們卻說他是大惡之人。那爲何孫員外活着的時候沒人抓他，那爲何外面土匪橫行沒人去抓土匪？有好幾個叔叔就是因爲去别的地方采購被土匪搶了，我就再也沒見過他們了！還有的人逃了回來，但卻已經身受重傷，一輩子隻能躺在床上度過了，我見嬸嬸整日都是以淚洗面，爲何沒人去抓這些土匪給我叔叔嬸嬸報仇？”

一個吃着百家飯長大的孩子，誰知道他這一生究竟能遇見多少個叔叔嬸嬸。但同樣因爲他見的多，所以知道的也很多。

好與壞究竟是如何來定義的，這一直都沒有一個特定的說法，哪怕法律也一樣不是沒有漏洞的。

顧晚風不是朝廷，也不是本地人，他所了解的信息極其片面，當然不如張安安知道的多，他無法回答張安安的問題，他甚至覺得自己的想法都出了問題。

顧晚風一直認爲自己很清楚什麽是大是大非，很清楚他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

但這一刻他發現這些隻是自己的一廂情願，好與壞他根本沒法定義，一切也都隻是他自私的想法。

從被張安安那純樸善良的笑容所觸動，再到他每一個問題的誅心，顧晚風其實也在猶豫了，此人究竟是做了一件好事還是做了一件壞事。

一直沉默的連昊此刻開口說道：“我們代表不了朝廷，朝廷有朝廷的想法，他們的對錯也并非是我們能夠左右的。或許此人是好人，想的是爲民除害，但做事的方法太過傷天害理，應該伏法。”

張安安咬着嘴唇，眨了眨那雙小眼睛，臉上再度露出燦爛的笑容說道：“你們說的好像也沒錯，他殺了人的确是該伏法，抓他好像也是對的。但他又的的确确的爲民除害了，讓叔叔嬸嬸們特别開心，也算是做了好事。這樣說的話，他應該算半個好人和半個壞人！”

顧晚風喃喃說道：“半個好人……半個壞人……”

其實這句話概括的不僅僅是這個不知身份的殺人者，同樣也是大千世界中的每一個人。

好壞就如同陰陽、黑白，每個人都有兩面的存在。

顧晚風第一想法就将對方當成了大惡之人，甚至迫不及待的想要找到對方，令他繩之以法。

可現在的想法卻是有所改變了，或許他也有他自己的苦衷呢？

随後顧晚風也笑了出來，看着張安安說道：“安安小兄弟，走，請你吃飯去。”

張安安笑着說道：“好呀！”

他好像已經不會拒絕了，隻要有人請他吃飯他都是欣然前往，别人的好意他要領，因爲他要活命。

一個不過小自己三歲的少年，卻活的像是一個孩子，内心好像沒有一絲的陰暗。

他所展現出的就是臉上那璀璨的笑，任誰看到這樣的笑容都會心情大好，仿佛感受到了這個世界最善良的一面。

其實像他這樣年紀的孩子，孤獨一人，吃百家飯，心裏應該是對這個世界的憎恨才對。

畢竟别人都是家庭美滿，合家歡樂，唯獨他孤苦伶仃，無依無靠，連吃口飯都是難題。

如今長大了能夠幫忙看攤子賺些小錢吃飯，那更小的時候他又能做什麽？隻能等待着别人的施舍，或者……和流浪狗搶飯吃。

顧晚風不明白張安安爲何能夠保持這種積極的心态，他根本沒從對方的身上看出任何陰暗的情緒，這才是最令人感歎的。

相對來說，顧晚風甚至都快忘了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失去了這麽純真的笑容。

可能是他當初咬牙堅持的時候，也可能是他黯然傷神，難過爲何自己沒有家人的時候。

當初的他也曾經有過這樣純真的笑容，真正發自内心的純真。

更多的時候，顧晚風隻是面無表情的修煉，面無表情的看書，面無表情的說話。

在天寒山脈這樣一個冷漠的環境下，他其實也逐漸變得冷漠，笑的少了慢慢甚至都快忘了怎麽笑的。

直到他下山，去到邊鎮之後，他的笑容才逐漸多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