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這個世界，需要憐憫嗎？”

在趕往呂梁的路上，顧晚風突然問向緊随其後的段奕。

段奕腳步依舊，嘴上回道：“需要。”

他沒有問顧晚風爲何忽然會問這種奇怪的問題，隻是很果斷的選擇了回答。

每個人心中都會時不時産生一些奇怪的問題，就好像他也會想自己爲何會出現在這世上。

又爲何他生下來不是皇帝，爲何他會是個男的……反正都是一些奇怪的問題。

隻是這些問題沒人能夠回答他，而顧晚風的問題有他來回答。

顧晚風又問道：“如果你遇見不公之事，那你會選擇出手相救嗎？”

段奕回道：“不一定。”

顧晚風說道：“爲何不一定？”

段奕說道：“如果力所能及段某自會出手。可若能力不夠，我會作壁上觀。”

顧晚風笑道：“很誠懇的回答。”

段奕點頭道：“的确很誠懇，對待恩人不需要說假話。”

顧晚風說道：“那你覺得我剛才的舉動，是不是很傻？”

段奕遲疑了片刻，随即道：“說實話……是。君子不立危牆之下，而少俠剛才便是将自己立于危牆之下。既然離去，就不該歸來。”

顧晚風頓了頓道：“我若不會來，那些人恐怕一個都活不了。”

段奕說道：“我知道，不過少俠需要知道一個事實，那便是他們殺人的舉動其實很正常。他們既然身爲普通人，那就要有身爲普通人的自覺。聽見歸聽見，但絕不能暗自議論。一句話引發的血案，江湖上已然是數不勝數。少俠若想救，怕是救不過來，能救他們的隻有自己。若是不言語，不議論，也沒人會去殺一些普通人。”

段奕爲人說不上正直，卻也算不得陰損，每一句話說的都很中肯，并無不妥。

顧晚風沉默，他知道段奕說的沒錯，習武之人本就是以實力高低說話。

而普通人不懂武功，卻還去議論這些習武之人，不懂何爲非禮勿聽，非禮勿視，自然是災禍臨頭。

殺他們，有顧晚風的原因在，但并非全是因爲他。

随後顧晚風又問道：“那你覺得誰做錯了？”

段奕搖頭道：“誰都沒錯。”

顧晚風疑惑道：“誰都沒錯？”

段奕點頭道：“誰都沒錯。”

顧晚風又道：“總該有個錯的吧？”

段奕想了想道：“若總該有個錯的，那便是這個世界錯了。”

顧晚風喃喃自語，真是這個世界錯了嗎？

段奕笑道：“我明白少俠此刻在什麽處境，因爲當年初入江湖的我也是如此，看不懂這個世界。”

顧晚風忽然停下腳步，問道：“那你是怎麽解決這個問題的？”

段奕搖頭道：“我從未解決，隻是不去想了。”

顧晚風沉默，等着他的下文。

段奕便繼續說道：“年少的我雖比不得那些天之驕子，卻也算是天賦極佳之人。自認爲将來有一天能夠站在巅峰，成爲這個世界最強的人。可慢慢随着年紀的增長以及實力的停滞，我才明白這些不過是我自己想象的罷了。改變世界的事我不是沒想過，隻是現實讓我放棄了。”

顧晚風問道：“你真想過？”

段奕答道：“當然，我相信每個人少年時期都想過。但不是每個人都有這個資格，世上隻有一個秦帝。”

秦帝一統五國，橫掃八荒，創建大秦，自然是改變了這個世界。

顧晚風看了看鏽劍，想了想它的名字。名字不是他取的，是離青陽取的，叫不争劍。

而這個名字是取決于一言，一句聖言：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與之争。

在山上，他從未争過，因爲沒人與他争。

下山之後他也不争，因爲他多年來的性子已經平淡。

可現在他必須要争，不是他想争，而是被逼着去争，不得不争。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若不争，劉杜娟會死，衛光會死，兩個人都會死。

可他争，就要殺更多的人。自從開殺戒之後，就停不下來了。

段奕看着顧晚風的模樣，他拔劍的時候是一個純粹的劍客，可收劍之後更像是一個書生。

若是讓他形容此刻他眼中的顧晚風，更像是……書生佩劍。

“少俠，所有人都會經曆一段人生選擇的過程。或許你從前不問世事，埋頭練劍，如今初入江湖，許多事情接受不了也是正常。顧某或許在劍術一道上遠不如少俠，可在爲人處世之上卻能道上兩句。”段奕舉起手中的蔭柳劍，笑道：“這些年來我才明白，該争的時候要争，該殺的人要殺，要做的事更要做。人生苦短，若想要做些什麽，千萬不要壓抑，大膽去做，大不了就是一死。說來也不怕少俠笑話，這個感悟，也是在不久之前才領悟的，正是少俠留我一命之後得到的人生感悟，還熱乎着呢。”

顧晚風收回心思，看着段奕，笑道：“多謝。”

段奕笑了笑沒有回應，他年紀雖不大，卻也是過來人。

他明白一個人還處于少年時對這個世界的期許，以及逐漸會産生的情感。

失望總是一點一點積累的，誰年輕的時候不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好奇呢。

可随着時間推移，人們會開始慢慢厭惡這個冰冷的世界。但同樣，也不妨礙總有一些人始終在熱愛着這個世界。

見顧晚風神色模樣恢複正常後，段奕知道他不再多想了，這才問道：“少俠這是要去呂梁？”

顧晚風點頭道：“一路奔逃，也不知道要逃往何方。呂梁是最近的一個城池，先去再說，相信這些人也不敢随便在一個城内造成動亂。”

晉陽城是因爲江湖人士聚集太多，朝廷才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牽扯太大。

可若是正常之下，一般江湖人是不會在城内大開殺戒的。

江湖鬥争十分正常，和若在城内殺人，那就不一樣了。

畢竟甭管這個世界再如何混亂，還是有朝廷管轄的。

而城池就是朝廷所保護的，江湖人必須要給朝廷這個面子。

“話雖如此，但若是四境巅峰的話……”

段奕沒有把話說完，意思卻十分明顯。

四境巅峰畢竟是後天武者的巅峰，擁有不一樣的特權。

他們在城内出手是不會有人出手阻攔的，甚至殺了一些無辜百姓也不會。

隻要沒有大開殺戒，朝廷就不會去懲戒一位四境巅峰的強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