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下,賒欠來的薄棺材已擺在涼棚下,涼棚下周朝英正與媳婦趙氏扣着指頭計算殡喪各方面的大緻花費,還有收來的份子錢。在左千戶所裏,周家雖是尋常軍戶,可也是幾代體面的人家,該有的人情往來少不了。
堂屋裏,周朝秀一臉灰塵,兩手被染得黑黑,他順着竹梯爬到屋頂儲放雜物的隔層裏,仔細搜尋。
隔層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有,他竟然翻出一套用舊毛氈裹着的對襟罩甲,見了這東西不由幹咽一口唾沫。這絕對是伯父年輕時從庫裏盜出來的,可惜沒處賣,不然怎麽也能有個三四兩的價。
這件罩甲保存完好,他細細觀察,從罩甲裏頭摸出一塊木腰牌,刻着‘金左七十二号’,不由深深皺眉,倍感棘手。出乎預料,這罩甲、腰牌竟然還不是通州周圍操練軍、庫房、守軍的罩甲,而是金吾左衛帶刀巡班軍的腰牌。
上二十六衛裏,有二十個衛參與京城的巡班,與五軍都督府直屬的留守五衛、五城兵馬使司組成了各門、街道、街鋪警戒、衛戍、巡哨工作。鋪不是鋪面,而是治安室一樣的建築。
而金吾左衛比較可憐,隻有七十七個編号;金吾右衛有一百零四面,最可憐的是羽林前衛,隻有五十個編号。一個編号就是一個正伍旗軍的編制,占編号越多,那本衛人可供分享的機會就多些。而其他各衛,都是二百出頭的數量,幾倍差。
心驚膽戰,周朝秀手在罩甲裏繼續摸着,如他所料,最壞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他緩緩抽出手,看着金燦燦,與木牌形制、編号一模一樣的鍍金銅牌,周朝秀抿抿嘴,舔到唇上沾染的塵土,不由啐一口:“呸!”
金左七十二号木腰牌,是金吾左衛上值守門、巡街七隊旗軍裏第二隊的小旗官,這個丢了影響不大,隐藏也不算什麽大罪。關鍵是鍍金銅牌,這是出巡、點卯時在本衛領取,事畢後上交的重要信物。
兩塊腰牌塞回去,拿舊氈重新裹好,周朝秀又搜尋其他物件兒,想着找到一些伯父生前藏的棺材本兒。可兩塊腰牌、帶刀巡班的罩甲,擾的他心亂。
翻動着零碎物件,周朝秀擡手擦一把臉上汗水,頓時一張臉黑漆漆的,嫂子還在下面等着,不能讓她看出端倪。
不然她懷疑自己私藏棺材本兒,會扯出許多麻煩;若讓她知道這些東西,一時嘴快說出去,周家的禍事就臨頭了。
很快,在最裏面發現一個藤編木箱,他将箱子拖出幾尺,見箱子與牆壁之間有老鼠用碎屑、鳥羽、草枝搭的窩,藤木箱子保存完好。
解開繩索,箱子裏面竟然是一疊舊布包裹的書籍,再無旁物。
帶着這些書周朝秀順着竹梯下來,對望過來的嫂子輕輕搖頭:“隻尋到了這些書籍,待我洗手,再翻閱看看是什麽。”
張氏失望輕歎一聲,說:“應是佛經,曾見公公翻閱過。”
“還以爲是兵書、武學,原來是佛法。”
周朝秀撇撇嘴,拍着身上灰塵走出門,在屋檐下的水盆裏洗手,黑漆漆的臉色陰着,還不知道自己的臉已髒了。
洗完手,就聽哒哒的馬蹄聲越來越近,周朝秀轉身扭頭去看,周朝英夫婦也緊張站起來,他們看到騎着高頭大馬,比黃奎驢子不知道威風多少的錦衣衛來了。
頭戴烏紗蒙着的藤編小帽盔,青綠錦衣黑色披風,着裝沉肅的錦衣衛小旗楊嗣先翻身下馬,腰挂繡春刀步履沉穩推門而入,掃一眼涼棚下兩幅棺材,他的目光令周朝英夫婦趕緊低下頭去。
楊嗣先見周朝秀一臉烏黑還不自知,也不點明:“今兒你們衛裏來了管事官?”
“來得是所鎮撫黃奎奎爺,奎爺給辦了軍籍勘合,還做了安排。讓我七月中旬到衛裏下操,八月初推我去考核。”
“一個所鎮撫也能稱爺?”
楊嗣先唇上留着淡淡小胡子,伸手接住周朝秀遞來的軍籍勘合,上下掃視閱讀起來:“你們衛裏管事的還算會做人,倒也省了我許多事。”
說着朝屋裏側側頭,周朝秀接住自己的軍籍勘合,緊步跟着楊嗣先進入堂屋,緊跟着張氏走了出來,還将門關上。
屋裏,楊嗣先拿起桌上的佛經,見一側的舊布滿是塵埃:“都是你新翻出來的?”
“是,家裏欠債多,伯父走的突然,估摸着許多事情沒做交待,所以就和嫂子一起收拾一下,免得以後搬家時遺失。”
周朝秀神态拘謹站在一側,心中惴惴不安。
楊嗣先随意翻着佛經掃視着,最後看了落款日期和謄抄者:“弘治十五年,家中發生了什麽事兒?還有,這個落款的燃燈寺雲遊野僧崇智是什麽人?”
“大前年時,家裏伯母病逝。伯母生前信佛,常去燃燈寺請願。至于崇智法師,不是京裏人,是從關中來的。法師經常外出采藥,義診百姓,也爲伯母醫過病。”
“這個崇智法師經常去哪裏采藥?”
“不知,法師在燃燈寺挂單,卻吃百家飯,常常夜宿民家。”
周朝秀眨着眼睛,小心翼翼問:“崇智法師有不妥之處?”
“沒有,我也知這人,是個不惹俗事的高僧。”
楊嗣先又翻閱了其他幾本佛經,都是崇智手抄的,最後取出一冊青皮書細細研讀,頭也不擡:“你可進過衛學?”
周朝秀斟酌語言,感覺自己有點像妖人:“進過,學會六七百字,能讀懂告示。隻是家裏窮苦,母親、父親先後病故,農忙時給家裏出力氣,農閑時就去炭場出工度日。”
楊嗣先擡頭細細打量周朝秀,眉宇認真:“學會六七百字,很不容易了。許多衛裏的千戶、百戶,也就認百來個字。你有前程,跟你兄比起來不差多少。可惜,就是身子骨瘦弱,好在你還年幼,能長。”
他目光又落到面前的青皮書内容上:“既然你已搜了屋舍,除了這些經書外,還有無别的發現?”
“其他多是些雜物,舊物什,沒有奇異、值錢的物件兒。”
周朝秀說着目光移到楊嗣先手裏握着的青皮書上,楊嗣先幹咳兩聲,将青皮書卷起來晃了晃:“這是一本禁書,要麽你拿去燒了,要麽我拿去燒了。若讓外人得悉,你必不好受。”
青皮書卷在一起晃動時,周朝秀隐約看到‘花影’二字,最上面一個字沒能看清。
“那就……勞煩楊小旗了。”
“此事不可爲外人道,我料這書應是你兄私藏抄沒之物。若讓人追查起來,你家難逃幹系。”
楊繼先說話間雙目微微睜圓,見周朝秀連連點頭,才将書收入懷裏,語氣也柔和下來:“既然你們衛裏懂人情,省的我奔波。但一些事情我也要囑咐你,你且細細聽好。”
“在張家灣随我公幹的還有四名校尉及諸多力士,我在明,他們在暗,幾日内會緝捕些妖人。期間也不需你做什麽說什麽,你隻要等我們緝拿妖人後,随我錄一份口供。”
“我與你兄終究有些同僚情誼,明日我公幹時要與本地守備說說話,會給你讨一樁清閑差使,頭七後你就能補上。”
“妖人?”
周朝秀感覺黃奎說的有理,肯定是錦衣衛怕丢臉,才把自己堂兄的死因推說妖人所害。錦衣衛多威風多體面,若一個小旗官墜河溺死,實在是太殺威風,會讓人笑,失了不少威儀:“楊小旗,真有妖人?”
“豈能有假?”
楊繼先已然從椅子上起來,語氣暢快、自信:“張家灣是京中最爲散亂之地,你兄一家搬遷至此,本就有使他就近監察之意。可能是走漏風聲,或他察覺了什麽,這才遭妖人滅口。而眼前,就需我來打草驚蛇。”
見他快走到門前,周朝秀趕緊跟上将門拉開,又聽楊繼先說:“你既然已有了軍籍勘合,這幾日與那口雁翎刀親近親近。你父兄已亡,你雖是嗣子,卻非至親,本就無多少悲傷,也無須矯飾故作悲态。若是緝捕妖人時波及周家,你也好固門自守。”
周朝秀還是疑惑:“可我墜河本就是意外,沒見妖人施法呀?”
“能施法的是神仙,妖人擅長乘虛而入,他們隻會用妖法蠱惑心志不堅者。你兄何等豪傑人物?倏忽間不慎,就被妖人迷惑,進而大意墜水溺亡。你也是一樣,你不信仔細回憶,一定記不得妖人模樣。”
楊繼先語氣确鑿,周朝秀更是聽得疑惑,自己沒被妖人迷惑,明明是大意墜水,見都沒見過,上哪裏去回憶妖人模樣?
見周朝秀一臉的狐疑,楊繼先不以爲意,反問:“你可知我們走訪巷口鋪面時,問到了什麽?這本不該問你的,可你是周朝良弟弟,他日或有可能與我同僚做事。”
看着周朝秀雙目,楊繼先下巴一揚:“前日夜裏,你從巷子裏走出過木橋時,可遇着了穿黑百衲衣的和尚?”
周朝秀陷入回憶,很确信的搖頭:“并無和尚,也未見光頭、黑衣的。”
楊繼先露出微笑:“那你在好好想想,你出巷子口,過木橋墜水時,街道上可有人煙?”
“肯定有,張家灣街道上最不缺的就是人了……等等。”
周朝秀雙眉緊皺,擡手按着自己發脹的太陽穴,隻覺得頭暈目眩惡心想吐。
“你想不起來的,這也是我一開始沒有問你的原由。”
楊繼先伸右手攙住周朝秀,等周朝秀站穩後,他才甩甩右手,自顧自出門,也不與門外的周朝英夫婦言語,隻是對張氏道一聲‘節哀’,就騎馬而去,蹄聲漸遠。
周朝秀斜倚在門框上,臉上滲出豆大汗珠,灰塵染黑的臉更花了,面容因痛苦扭曲,雙目眦圓死死盯着門檻兒。
記憶裏,他看到了黑衣和尚,還看清了他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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