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流産



返家後,不想看到大嫂蹲坐在堂屋門檻兒上,精神渙散。

等周朝秀走近了,她才起身說,猶猶豫豫似有畏懼:“阿秀,張氏患病了。”

臉一僵,周朝秀腦海中閃過因病而亡的父母、伯母,還有一衆夭折的兄弟姐妹。尤其是大宗衰敗的直接因素就是伯母患病,爲了治病把大宗的家底掏了個七七八八。

看大嫂這模樣,病的決然不輕……難道要走伯父的老路子,爲了治病把家底敗光?

深呼吸一口,周朝秀張張口想問病重與否,想到人就在裏面,手裏提着的長刀、水葫蘆給大嫂一塞,一轉身闊步進入堂屋寝室。

寝室裏,張氏似乎洗了臉,脂粉、腮紅都沒了,有的隻是慘白的消瘦面容,以及望着屋頂怔怔卻無神的眼睛。

聽到腳步聲,張氏隻是斜眼瞥了一眼,又繼續去看屋頂。

周朝秀兩步來到床榻邊,見方椅擺在一旁,就坐上問:“嫂子,這是怎麽了?”

這時候趙氏跟着進來,竟然直愣愣跪在床榻前,一臉戚容悲聲道:“阿秀已回來了,要打要殺你就說與他聽。”

張氏眼神冷冰冰看着趙氏,周朝秀皺眉不已,一縷惶恐念頭浮上心頭又伴随些奇怪的念頭,見嫂子不言語,就看趙氏,木然口吻說:“大嫂有事站起來說,這跪着算什麽事?”

趙氏不敢言語,隻是低着頭抹淚。

“嫂子,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周朝秀輕聲詢問,張氏嘴角翹起森然冷笑,寒聲無情緒波動:“你兄家這潑婦,竟想牽走家裏的驢。我不允,她仗着身強力壯耍刁,我便被她推倒在地。如今也好,我已沒了牽挂,不用經曆其他苦難。”

趙氏擡頭看周朝秀,眼淚花子止不住的掉:“阿秀,嫂子是要牽驢出去吃草,院裏的草已吃光了,總不能餓着驢子。又想着許久沒回娘家,就想順帶回趟娘家看看父母。可張氏卻不允,即不許嫂子牽驢出去吃草,也不許嫂子騎驢回家……嫂子好生與她說好話,可她就是不依不饒。這驢是周家的,是阿秀掙來的,與她張氏何關?見她管的寬了些,嘴裏還沒大沒小的,嫂子情急……就……”

迎着周朝秀的目光,她已說不出話來,隻是一個勁的掉眼淚,仿佛有無數的委屈。

“原來大嫂也知道這驢是我掙來的,也知道這驢是周家的,我還以爲這驢是大哥掙來的,還是趙家的驢。”

周朝秀壓抑着,語氣平和緩緩說着,同時一把捋掉盔帶,猛地站起将笠盔舉起狠狠摔在地上,又一腳踹飛,指着趙氏眉心,破聲吼道:“嫂子有孕,是能推搡的!”

雙目死死瞪着趙氏:“按律例,緻使孕婦流産,可是重罪!輕了四十鞭,重了八十鞭,衙門能打死你!”

“沒大沒小?張氏是大宗,是良兄的未亡人,按着輩分是咱這一輩最大的!就你小宗庶出媳婦,動手緻使大宗正婦流産,衙門裏自會狠狠懲治你。”

趙氏的愚蠢超出周朝秀的預料,或許自己沒開竅前比她還蠢,否則怎麽會被她們兩口子吃的死死?

“你與我說什麽都沒用,哪怕是張氏欺辱你在先,她輩分大,她有孕流産是受害之人,這些都是衙門裏斷案的憑證!你與張氏去說,她要告你,我憑良心,也得向着她。”

周朝秀說着擡腳欲踏過去,又強行忍住,隻覺得好笑,氣急而笑:“荒唐,出了如此大事你不想着喊來醫師,也不想着安慰張氏,竟想着讓我爲你說情。我如何能做張氏的主?再說,良兄屍骨未寒,你卻讓他絕後,做下這樣的惡事,百年之後,地下的祖宗沒一個會爲你說話!”

張氏隻是閉上眼睛,眼角淌下淚痕。

趙氏下巴揚起,眼淚花子依舊止不住,粗聲反駁:“沒錢叫嫂子怎麽去喊醫匠?與她借錢,她又不允,你讓嫂子那啥去請醫匠!”

一骨碌從地上起身,染灰的手擦一把眼淚,頓時把臉都抹黑了,耍起刁橫:“反正孩子已經沒了,你要去衙門裏告,要殺要剮咱也認了。可你摸着自己良心好好想想,這孩子生下來得有多苦?你自家命不好,也就遇上了阿秀有良心,願意養你,看在孩子的份上叫你一聲嫂子。可你與阿秀有啥情分?沒情分,也沒親緣,就憑一個孩子吃阿秀一輩子,你讓阿秀怎麽活!”

“若是阿秀一個人過日子,有必要冒着風險拿人家的驢子?拿這驢子還不是你逼的!”

聽到這些話,張氏咧嘴抽噎,哭聲沙啞。

周朝秀扭頭看向一旁,真不知該怎麽勸,也不知該怎麽收場。

聽到哭聲,趙氏自以爲切中話理,鼓足氣勢繼續說:“都想想,這孩子生出來是個啥樣子?若是個男丁,周朝良固然有後,可衛裏這種情況發生,阿秀退伍後,以後就得是這個孩子襲職補缺頂上去!”

嫡庶分明的長子長孫繼承制度影響深入社會微末之處,上到皇室宗藩,中到勳戚、士紳,下到軍戶襲職補缺,都圍繞着長子長孫繼承制度。周朝秀哪怕是周朝良的親弟弟,他補了周朝良的缺,可以後他退下來時留出的空缺,周家就得有一人補上去。這個人的第一優先選擇是周朝良的孩子,不是周朝秀的。

軍戶待遇除了吃人的邊衛屯軍,還有駭人的吃拿卡扣外,從國初到現在的大部分時間裏,軍戶的待遇平均是高于民戶的。否則也不會出現‘民戶冒充軍戶治罪’的相關律例。

趙氏眼淚朦胧的眼睛看着張氏,仍舊說着:“這孩子與阿秀又不親,阿秀要不要把大宗的位置還給他?都好好想想,到時這得是多大的麻煩,你們得翻臉!除非你母子拖累的阿秀沒法成婚,可阿秀又不是你家的家奴、牲口。”

“如果生的是女娃,更了不得……嫁的壞了你不樂意,嫁的好了就得阿秀掏大筆嫁妝……阿秀還得操持這麽大家業,你爹一個堂堂五品世千戶,嫁你都偷偷摸摸嫁的遠遠地,還不是沒錢鬧得?以後你嫁女兒,是不是非要逼死阿秀才成?”

“再說誰沒個三災五難的?孩子生下來有病了就得治,是不是要把阿秀活活累死你才甘心?你除了長得好看一些,你能幫阿秀做啥?”

她越說,張氏哭的越是無助,周朝秀也是頭皮發麻,可又有些不以爲然。

自己可是妖人,養活一個嫂子,再養活一個侄兒或侄女,應該不再話下。這類後續遇到的問題,其實不在他的考慮之中,現在趙氏提出來,如果自己還是以前那模樣,真的會被活活逼死。

趙氏抹一把眼淚,哽咽着:“還不如你們就湊合着搭夥過日子,原來是有周朝良的孩子,現在孩子沒了也不算壞事,你們再生就是。現在弄得好像咱成了曹操、龐涓一樣的惡毒人物,弄死了才能讓你們出氣似得。”

“你姓張的命苦,可好歹有的五品千戶的爹,自幼也是好吃好喝養大的,嫁的再遠也給家裏掙了二三十兩彩禮錢。咱呢,打生下來就丢在地上爬着長大的,周家老兩口忙死忙活幫家裏幹活,圖的不就是把咱娶回去給周家生個一兒半女?給家裏沒掙到一兩銀子,男人又是個沒本事的,回娘家都沒個好臉色看……就想騎周家的驢回去顯擺顯擺,難道就犯了王法不成!”

趙氏抹一把鼻子,回頭看周朝秀:“阿秀你也别恨嫂子,張氏要告嫂子就讓她告,反正在你周家也沒啥好過的,這日子不過了也好。再說,阿秀該早點成婚,張氏嬌氣了些,可也是良配,你好生思量。”

隐隐間甚至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趙氏臨走出寝室還回頭看張氏:“左右鄰裏,十家裏頭有一家的媳婦是改嫁的。也沒啥想不通的,人得過日子,要住房子,要穿衣服,還得吃飽喝飽。日子過不下去,換個人搭夥過日子也不算啥怪事。真把那孩子生下來,你倒是樂意了,可你想過阿秀這輩子咋過?”

張氏哭的更是悲傷不成人聲,拿起枕頭就朝趙氏砸過去,嘴裏嗚哩哇啦含糊不清罵着。

周朝秀莫名氣惱,一把扯了束發的網巾,頭發散披下來,他又握拳砸到桌上,一聲悶響擦破皮淌血,大口喘氣内疚不已:“嫂子,是我不對,不該接大哥大嫂過來,也不該要那頭該死的驢子!”

張氏還是哭着,鼻涕泡也淌了下來,頭發也亂了,披在肩上、臉上。

終究算下來,她才十六歲,比自己還小一歲。

周朝秀取了布巾給張氏,張氏不管不顧也撒潑似得,不在意往日保持的賢惠嫂子形象了,周朝秀隻能右手按着她清瘦、稚嫩的肩膀,另一手給她擦拭鼻涕、眼淚:“沒人想到這一步的,你也别聽她說的那麽不堪,她兩口子是過不了好日子,覺得旁人過不了好日子,也見不得親舊熟人過好日子,不能跟她一般見識。”

“咱懂嫂子的委屈,心裏苦楚沒處去說,咱也苦,也沒處去說。”

“可心裏再苦,人也得活着不是?興許,明天咱就能出門撿來一包銀子?也可能三五年裏,就能考個武進士,當個驸馬爺什麽的。”

“嫂子别做傻事情,我先去叫營裏叫個醫官來。”

周朝秀說罷見張氏不哭了,隻是無聲淚水流個不停,用手腕拭去一撇新淚痕後,周朝秀撿起地上的笠盔轉身走出寝室,很快又陰着臉回來了。

坐到椅子上,張氏狐疑看一眼他,周朝秀眼皮垂着:“大嫂走了,沒人看着你,我怕出去找來醫官,再回來就見不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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