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間炊煙彌漫，右七巷子深處。
今日周朝秀比武，張嫣早起燒了一鍋熱水，特意囑咐周朝秀在飯前沐浴。
本不想在洗浴上費事，可又不能拒絕，周朝秀算是勉強沐浴了一番，效果出奇的好。熱水似乎不僅把身上的油垢洗滌一空，也讓他精神純淨一些。
穿一套新洗的中衣，一種惬意、被人體貼的充實感油然而生，仿佛背後有一堵牆，能擋暗箭，也能遮蔽寒風。
堂屋裏，他端起白米飯又放下，眉頭皺着。
張嫣一身素衣罩一領粗孔對襟羅紗衣，額頭上紮一條孝巾，頭發盤在顱後用黑色巾帶紮起，還钗了一枚木簪子。
見周朝秀好端端的突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這引發張嫣關心：“阿秀，是不是還有什麽放不下的事情？”
“沒，現在隻想吃飽飯，去營裏當衆把劉世堅擊敗。”
又重新端起米飯，周朝秀露出笑容：“洗完澡内外舒坦，以前怎麽就沒想到呢？”
張嫣目光停在周朝秀臉上一會兒，才嗯了一聲算是相信這番話，兩人各自吃飯，三碟菜你推我讓下，各自兩碗米飯下肚，剛好吃飽還沒一點剩餘。
飯後，周朝秀點了一把香來到供桌前，原本供着的刀已被他随身攜帶，現在供桌上從近到遠，由下而上擺着曆代大宗的排位。如自己這樣的旁支入繼大宗的事情也發生過一次，所以有一排擺了兩對牌位。
“不孝子孫朝秀跟人争氣，卷到了紛争裏去，今日要跟人比武一場，以了結糾紛。”
“本該穩重持家，可受不得朋友盛情，也放不下自家臉面，這才有了今日的危險。”
“生死有命，這事兒不能怨自己貪，也不能怨外人不大度。命就這樣，生下來就窮，啥都沒得隻能處處去跟人争，又不是人家的爹，人家憑啥讓着我？”
“這回如果能全身回來，就宰一隻羊祭拜祖宗。”
香插到銅香爐裏，同時又從香爐裏抓出一把香灰，香灰用草紙包了塞入袖囊裏，周朝秀這才轉身離去。
堂屋門口，張嫣将包好的一捆木刀遞來，兩人個頭一樣高低，她目光平視深深看着周朝秀，周朝秀将木刀斜背着，又伸手接住張嫣遞來的水葫蘆，眨眨眼才說：“陳可昌送我一盒點心，看着是非常稀罕的東西。本想打赢劉世堅回來再和你一起吃，其實應該一回來就跟你一起吃的。”
“點心是宮裏的貢品，盒子是雲南紅木做的，他是把你當兄弟看了。”
張嫣說着側頭過去：“你沐浴時，我就見了點心。讓人認出來告官，你與他，還有他那個宮裏的叔父都沒好下場。”
“親戚走動送一包點心沒啥，你們沒親沒故的，送的可不是點心，是胸腔裏的那一顆心。”
聽了這話，周朝秀不由垂眉，不再去看張嫣的側臉：“原來如此，看來以後不能随意送人點心了。”
張嫣扭回頭看周朝秀，見他眉宇肅殺有死死悲壯，張嫣張張嘴想說出自己的猜測，還是忍住了。
周朝秀目光落在她半張着的嘴唇，上面染了胭脂，紅豔豔着瞅着就健康、滋潤，他才注意到自己嫂子今天化妝了，看着氣色很好。
随手将水葫蘆挂在背後木刀柄上，又擡手摸了摸自己的笠盔，确認戴好後才對張嫣一笑：“中午别做飯，咱出去吃頓好的。”
說罷就轉身離去，張嫣跟着走出柴門，目送他背影從曲折的巷子裏消失。
不見了周朝秀背影，張嫣才淌下淚珠。
陳可昌送出的不僅是點心、一顆心，還有要命的把柄！
張嫣不敢深入去想陳可昌做這一切的動機，是爲了示好、籠絡周朝秀，還是爲了彌補愧疚之情。
也可能知道的事情不夠多，把好事想成了壞事，自我安慰着，張嫣關上柴門，夢遊一樣回了堂屋。
蕭太後石橋，周朝秀經過這裏時，見陳可昌、孫奎兩個人背倚在石欄上，陳可昌一手搭在一隻石獅子頭上刨弄着，仿佛在刨弄一隻貓的頭。
見了周朝秀，陳可昌露出微笑，語氣激動：“兄弟，事情辦成了，姓劉的那臉白的跟死人沒差别。休說比武，他那兩條腿現在哆嗦的站都站不穩！”
“陳大哥……你究竟把他怎麽了？”
周朝秀詫異，感到有些不妙，那劉世堅壯的跟牛一樣，性子也像牛，不招惹還好，惹急了差不多跟自己一樣，是那種拿頭撞城牆的人。
此時巡夜軍本鋪，正堂裏。
許世平臉陰郁着，他面前劉世堅拄着一根紅纓槍，說話虛弱不失狠厲：“怎敢欺瞞許掌事？本就有讓他一招兩式，打的好看熱鬧些，再來個不打不相識，把壞事做成好事的想法。這話前日時，職下就對秦正禮說過，許掌事不信的話可以向秦正禮詢問。他雖與職下走的近，可也不敢包庇職下，做出欺瞞許掌事的惡事。”
許世平輕輕搖着頭，銳利目光卻始終落在劉世堅臉上：“我不管那麽多，也不管你怎麽想。問題現在變了，變的麻煩了。我就問你一句話，今日比武不成，你打算以後怎麽辦？别用謊言欺我，若如此，必教你知我厲害。”
劉世堅露出殘酷微笑：“職下還有一口氣在，自不會放棄今日比武。如果許掌事覺得不妥，大可現在就取消這場比武。職下也不想事态會發展到眼前這一步，可那陳可昌利誘不成又使人下毒，視職下如泥人，挫捏由心渾不在意。他看不起職下，這等恥辱職下當刻骨銘心，有生不忘。”
許世平面無情緒：“這麽說，你是不給我許某人面子了？”
“職下不敢，職下僅是有一說一，并無半點欺瞞、得罪許掌事的用心。”
劉世堅的語氣無奈，目光悲憤：“從始至終，職下豈敢得罪許掌事？反倒是河西鋪的人，先是孫奎當衆吐痰辱我，而後又是周朝秀不近人情拒絕職下說和邀請，令職下在河東鋪顔面大失。之後，又是陳可昌自恃錢财雄厚，欲利誘職下爲其爪牙、走狗。”
“職下不願受其錢财侵蝕，免得像周朝秀一樣難以脫身，故斷言相拒。”
“實在是沒想到，這人會如此惡毒，利誘不成又誘使河東鋪裏同僚向職下投毒。欺我辱我，此仇哪能不報？”
劉世堅說話間，腹部咕咕作響，許世平都不忍心再看他，頗爲無奈的口吻：“我就是把你踢出去，你也要回來報仇？”
劉世堅不承認，也沒解釋，隻是右手捂住腹部，臉色扭曲，十分難看顯得猙獰。
“呵呵，看來終究是我官小，制不住你，你還是不怕我，怕的是北司。”
許世平自嘲笑着，搖頭：“你我本就無仇無恨，你與周朝秀那點糾紛，在我看來與孩童争搶個木頭娃娃沒區别。可笑的是你竟然跟陳可昌結下了死仇，我想不明白，你好端端撕人家請帖作甚？”
“這張家灣本就人口多事情也冗煩，我一邊兒操心張家灣的巡防治安事兒，一邊兒還要監管你們幾個跳腳鬧事的，咱這管事兒的小官當的是真累。”
“你劉世堅身上有鱗，人不能碰，一碰就疼的你流膿，是也不是？”
見劉世堅低着頭，許世平越想越氣，氣急而笑：“怎麽理虧了？你要拒絕人家的籠絡，把帖子還給人家就行，或随手把帖子丢河裏也行。可你好端端又沒失心瘋，跑到人家面前把帖子撕了。别說是他陳可昌，這事兒換我許世平，當場就得跟你分個生死。我看陳可昌還是心軟，若是咱來弄，非把你灌醉丢河裏溺死才對！”
劉世堅有心張口辯解，似乎腸胃在體内奔跑、打結、纏在一起，疼得他隻能用右手緊緊按住蠕動的腹部。
許世平輕輕哼笑：“是不是又想說你當場把帖子撕了，就是好永絕後患，免得陳可昌厚着臉接二連三的花錢籠絡你？你還真值錢，讓人家在你身上不斷花錢，真把自己當花船裏的頭牌了？”
“反正我許世平官小，吓不住你。你這樣子要比武，也由得你。周朝秀若被你打死、打殘，也是他活該，是他命不好。你這樣子連個女人都制不住，還怎麽跟他打？”
“還有陳可昌，你現在是你吃了苦頭，你若能服軟，咱還能出面說些好話，把這事兒揭過去。你若把周朝秀打傷，我雖不管，可陳可昌那頭而就成了真死仇。你可能還不知，他叔父在宮裏大小是個人物，是爺，原來是禦馬監的少監。你家老子在神機營當差時還沒資格湊到人家陳少監面前說話，陳可昌弄不死你，陳少監卻能弄死你老子。”
“你家裏有兩個世職，比我清楚宮裏的少監有多大份量。好話、壞話都說給你了，你就是頭強牛也得低頭吃草吧？你不吃草不想活了，你家裏人得吃草吧？人生在世，活着吃飯就得低頭，不低頭怎麽活？”
見劉世堅喘着粗氣，眼睛瞪圓溜溜的看他，始終就是不肯服軟，甚至連低頭躲避他目光的逃避心思都無，就跟一頭發怒的牛一樣。
見如此态度，許世平還能再說什麽？
自我哂笑點着頭：“好，你劉世堅有出息，是個爺，有脾氣。”
“現在，你劉世堅、周朝秀、陳可昌之間的糾紛随你們鬧去，弄死人命咱姓許的自認倒黴。”
“這官兒當得累，咱也回北司清淨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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