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末,睡醒一覺後的周朝秀在張嫣幫助下穿好巡夜軍号服,來了本鋪。
許多人與他熱情打招呼,他也都一一回問。
本鋪院内,隻有一大一小兩個圈子,一個是河西鋪的,一個是本鋪的,往日聚在一起圍繞劉世堅的河東鋪圈子已散了,周朝秀再三确認,劉世堅真不在了,就連秦正禮似乎也跟着走了。
似乎就他來的最晚,陳可昌見到他正要走過來說話時,許世平負着雙手從公堂走出,身邊一左一右各立着一個錦衣校尉。
院内巡夜軍自發聚集到他面前,排了三列,幾個河西鋪巡夜軍主動挪步,讓周朝秀站到了陳可昌身邊。
屋檐下的石階上,許世平輕咳兩聲:“這兩日張家灣因發大水的原由,夜裏頗不安甯,發生了一些突兀之事。事情在本鋪,尚有本官能應急調度,可若在河西、河東二鋪又該如何?故,本官與韓千戶商議後,将從衆人中挑選三個勇于任事,又能服衆的人暫時委任鋪長一職。待三名總旗官推選完畢後,再行任命新鋪長。”
他舉起負在背後的手,手裏握着的是公文,低頭念道:“河西鋪陳可昌,做事勤勉爲人敦厚,素爲同僚所敬重,今調撥河東鋪,充任鋪長,望爾自勉。”
陳可昌愣了愣不由眼睛睜圓,又扭頭看周朝秀側臉,見周朝秀毫不意外的神情,陳可昌卻斂去驚容露出微笑,似乎不在意這點變化。
“河西鋪孫奎,秉性熱忱勇于擔當,調撥本鋪充任鋪長。”
孫奎對左右露出敷衍式的笑容,笑完就斂容,似乎不喜歡當這個本鋪的鋪長。上頭有個許世平壓着,這鋪長還真不如一般的巡夜軍舒坦自在。
“河西鋪周朝秀,生性嚴峻行事幹練,可爲河西鋪鋪長。稍後這三人來堂上領取腰牌并強弓、箭矢、箭壺等物。”
許世平将手裏公文放下,雙手又負在背後:“自裁汰劉世堅、秦正禮後,巡夜軍内有了缺員。明日會從守備營内募選十一名勇健軍士充入巡夜軍内。其中兩人爲補充,九人爲借調弓手,具體如何選拔,由本官與三名鋪長商議論定。”
“又因孫奎轉調本鋪,本鋪人手富裕,将調一人去河東鋪,有願去河東鋪的可來尋本官自薦。”
最後許世平環視諸人:“有事的可留下,無事的就散了。”
見沒人開口,許世平轉身就進了堂屋,孫奎跨過幾人來到陳可昌、周朝秀跟前,不情願道:“咱想推了這鋪長,感覺當着沒啥意思,還不如咱兄弟幾個一起過日子自在、惬意。”
鹿繼善就跟在他後面,勸道:“孫哥這是何必?大小兄弟都在這張家灣巴掌大地方上,每日都見的着,又不會生疏了情分。”
見孫奎看自己,周朝秀就擡頭說:“孫大哥,許掌事做事是有考慮的,他這麽安排了就有這麽安排的用意。再說這鋪長說起來是臨時的,可總旗也是臨時的,當了這鋪長就是穩穩地總旗,大小也是個官兒,能讓家裏人高興也是好事。”
“對,阿秀兄弟這話說的有理,咱兄弟不喜歡這芝麻谷子大的官,可當上了,家裏人高興,家裏人臉上有光彩,這就值了。”
陳可昌擡手輕拍孫奎臂膀,笑着說:“鹿兄弟說的也對,咱兄弟天天見得着,又不是見不着。”
孫奎輕歎一口氣:“唉……我也嫌待在許管事面前不自在。”
陳可昌另一手搭在周朝秀右肩上,笑着說:“自在不自在得看兄弟你咋想,你想騎在許掌事頭上,這自然是不自在的,隻是想點卯當值,事畢回家的過日子,這當不當本鋪的鋪長,都是自在的。許掌事又不要咱弟兄給他跑腿做私活,也不要咱鞍前馬後的伺候,有這樣的直管上官,還真是咱兄弟的福分。”
孫奎勉強露笑:“陳大哥說的也對,咱沒啥好埋怨的。”
“這就對了,走,看看許掌事要說些啥。”
陳可昌兩手一推,三人仿佛肩并肩一樣的走向堂屋,踩上石階,進了堂屋。
鹿繼善擡頭望着消失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對湊到身邊的趙建鬥、王六兒又露出笑容:“咱河西鋪漲了面子,三個鋪長都是咱河西鋪出去的,這舒坦。”
堂屋裏,陳可昌三人進來時,見許世平已落座,正審視手裏一疊公文,頭一次許世平說:“都坐下說話,事情有些多。”
堂屋下首有左右兩排面對面的方椅,一共八張。
三人都坐在許世平左首,即東邊一排的椅子上,三人相互退讓,陳可昌坐在第一,孫奎坐在第二,周朝秀第三。
許世平放下手裏再三确認的公文,說:“先說咱巡夜軍的事兒,巡夜軍隻管各街道、巷子裏的夜禁事宜,餘下他事一概不問,也不能過問。你三人今後作爲鋪長,務必要嚴格律己,不可逾越過界,罪幹國法。”
“第二件事,萬歲爺下令京營各軍、各上衛、京衛執行清軍。張家灣人言密集,南來北往之人難以盡數,這街面上難免會生些事端。望你們回去後警告親屬,并傳告鄰裏,近期内家中最好不要留青壯過夜,不論是親族還是好友故交,若收留過夜青壯系各衛、各營負罪之逃軍,這窩藏之罪必然懲治。”
“清軍?”
孫奎詫異非常,忍不住追問一聲。
許世平也不以爲意,解釋道:“是依兵部所奏,這才頒下清軍诏令。”
周朝秀隻知道勾軍是從軍餘、舍人中勾補正軍、逃軍的缺額;也知道清軍是從上到下清理軍營籍冊、冗員、裁汰懲治不稱職武官及老弱、假冒軍士。每次勾軍不麻煩,這是各衛的日常公務;可清軍,勢必傷筋動骨,會有大批的人員調動。
對此周朝秀也沒什麽特殊想法,隻是覺得奇怪,好像長這麽大還沒聽說過京營執行清軍政策。
陳可昌則是一臉沉肅,這個消息太過突然,此前他沒收到過一點一滴的類似風聞。弘治皇帝是個朝野稱頌的賢明皇帝,如今世道平穩,内外都無戰事,物産也是豐饒,可以說得上是國安民樂。
可怎麽好端端的就要執行清軍政策?清軍這一棍子打下去,最少三分之一的京營武官、軍士要替換,甚至會更多。
正伍旗軍的待遇那麽好,哪能讓衛所泥腿子全占了?京裏百姓百姓手段使盡,總有些能頂替進去;也有正伍旗軍雇人來代替租戶下操,自己去做小買賣或做别的事情。總之,京營部隊始終都是有問題的,可内外無戰事的情況下,突然就執行嚴酷的清軍政策,未免有些太過突兀,一點事先輿論都無,就這麽突然發出來了。
執行清軍政策,必然會揪出一批犯事的人,這批人裏總有些會在查到自己頭上前出逃。這種意外因素産生的人員流動,流動的還是經過訓練的青壯青年,還是畏罪出逃,這種人就跟驚弓之鳥一樣,幾乎腦門上就寫了幾個字‘治安隐患’。
不刺激還好,一旦刺激了,這類人突然炸毛,總能制成許多讓人頭疼的事情。
這類負罪逃軍和勾補的逃軍不一樣,正是擔心逃軍落草爲寇或執械抗法,所以朝廷對各衛各營編制内的逃軍處罰并不重。許多逃軍外出流亡一二年,還是能回到本衛、甚至原來營伍繼續效力的。若是受到上官苛刻對待而出逃的逃軍,屬于情有可原,還是能尋兵備道、禦史進行訴訟、自證清白的。
不管三個新上任鋪長怎麽想,許世平繼續說着:“有鑒于往年事例,這才要從守備營借調九名弓手,每鋪三名弓手。一應所需的号服、強弓、箭矢、腰刀等物件兒,本官已開具文書,明日在營中選了弓手後,你們可帶着去庫房領取相關武備。你三人,今後當值時也得配弓。”
“弓手無故不得出鋪,若遇到執械抗法頑隅負抗之兇徒,可調弓手射傷之,若失手射殺也不是不可,隻是不提倡如此。殺他一條命,又換不來我等絲毫功勳。反倒是留個活口,能揪出一些案件來。”
許世平又低頭看了看桌上文書,确認沒别的事兒後,将文書遞給面前陳可昌,示意他傳下去,又下巴一揚:“另,周朝秀左臂有傷,可如今已是鋪長,哪能棄公務不顧?我以爲你該夜宿河西鋪中,若是不放心家中事兒,就趕緊在河西鋪周邊租個房舍。”
“許管事,今夜也要留宿鋪中?”
“嗯,你可回去與家中傳達一聲。畢竟,你終究年歲過輕,若因養傷連本鋪事務都不過問,恐滋生流言,難以服衆。若如此,本官也不好做事。”
“是,職下明白。”
周朝秀應下,接過孫奎轉遞來的文書,是庫房領取相關武備的批條。
陳可昌這時候發問:“許管事,這些從守備營借調的弓手大概待多久?”
“等朝廷清軍完畢,周邊無有隐患後,就該歸還守備營。算起來,能待到八月京營大操時,與你們差不多時間。隻是守備将軍戚宣不願精銳軍士久在營外生疏技藝,故這弓手半月一輪換。”
許世平說着看向孫奎:“我與這二人要談談劉世堅去向,你且回避。”
“是,職下告退。”
孫奎臉色陰着,怏怏不快離去。
留下的陳可昌臉色前所未有的陰郁,周朝秀觸感倒不多,如果北司裏的實權千戶、百戶們要劉世堅的人頭,自己有機會摘下來,自然是不會手軟的。隻是人海茫茫,今後能否遇上還是兩說,着急想劉世堅的事兒也沒用。
“支走孫奎,并不是要說劉世堅的事兒,而是河道監管少監柳進忠溺死一事。”
許世平說話間眯着眼,語腔冷肅而低沉:“暴雨那夜,有賊人企圖開鑿堤壩,水淹張家灣。恰逢柳進忠巡查河岸,故率親信沖殺,卻不幸墜水溺亡。如今我錦衣衛、東廠、西廠都在追查,分給各鋪的弓手用途也在這裏。若察覺賊人線索,切莫大意,甯可要死的也不能讓逃了,順着屍體總能查出一些,若逃了就啥都沒了。”
“水淹張家灣?”
陳可昌幹咽一口唾沫,語腔有些顫抖,難以置信。
張家灣淹死幾千人是小事,真的是小事,可張家灣郊外那密密麻麻的漕運倉儲若被沖毀,必然國本動搖!
周朝秀則是暗暗心驚,原來自己和張嫣差點就被大水給沖了,驚怒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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