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見皇帝沉思不語，也不敢多言。蔡京見狀暗喜，解鈴還須系鈴人，隻要把皇帝拉進自己的計劃中便大功告成。他假惺惺道：“不過宋江一片報國赤心，陛下也不能冷落了他，老臣舉薦宋江爲北伐前部先鋒，讓他爲國立功來報答陛下的知遇之恩！”

徽宗隻點點頭沒有言語，他仍在思忖當中。蔡京明白皇帝還在爲誰做主帥費神，便準備将他計劃的最後一步說出，隻見他再次躬身道：“老臣見陛下爲戰事嘔心瀝血，愁眉不展，心中除了無盡的敬佩，就剩下連綿地誠惶誠恐。主憂臣辱，主辱臣死，字字如針刺老臣肺腑，我等沒有盡到做臣子的義務，不能及時爲陛下分憂，才是陛下爲北伐統帥一籌莫展。老臣鬥膽舉薦一人爲統帥。此人東征西讨，身經百戰，賞罰分明，頗得軍心，能耐毋庸置疑，是北伐不二人選。此人挂帥定可馬到成功，盡收失地！”

徽宗猛然從山重水複疑無路的困境中閃出，欣喜的程度如同在無盡的黑暗中突然見到一縷陽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意境中他仿佛看到蔚藍的天空、纏綿的白雲，金色的沙灘上翻騰着多情的海水……心中頓時感到熱流滾動。他興沖沖道：“太師所薦何人？”

蔡京左右看看，突然跪下道：“老臣所薦之人乃告病賦閑的童貫！”

一言出，衆人皆驚。

老狐狸腦子被驢踢了嗎？費盡心思把童貫整下去，怎麽又輕而易舉把他提起來？犯賤呀！？

王黼首先沉不住氣了，打壓童貫時他是蔡京的先鋒官，如果童貫重新複出，他可是第一個倒黴蛋。一種被蔡京捉弄的感覺油然而生，王黼心中氣惱，然面不改色道：“如果童樞相仍然在朝，必是公認的北伐統帥。可現在他抱病下野，又私自交還兵符官印，可見他早已無意爲官。下官認爲太師這是趕鴨子上架，莫說童大人無心出戰，就算他勉強出戰，也是心有不甘。主帥如此，怎能放心讓他統領大軍！”

王黼說到心有不甘時故意加重聲音，目的就是爲了提醒蔡京和其餘宰執大臣注意童貫歸來的反噬。

大家見蔡京和王黼一個薦，一個批，搞不清他倆是在演雙簧，還是唱對台戲，索性當成觀衆看戲，管他什麽經過，他們隻看結果。

此時徽宗又陷入困惑，一時竟忘了讓蔡京平身。蔡京見王黼阻止自己的計劃，不由惱怒，他裝出一副憂國憂民的悲戚表情道：“大宋興衰在此一役，我們應盡釋前嫌，團結一緻。人盡其才，将相和則國家興旺！昔日廉頗、蔺相如團結一緻，趙國才牢牢占據七雄之一；隋末将相失和，以至滅國。老臣懇求諸位大人以國事爲重，相互容忍謙讓，完成陛下收複失地大業。隻要諸位同意讓童樞密複出，老臣願負荊請罪，前去請童樞密出山！”

蔡京說的大義凜然，使得徽宗觸景生情，感歎蔡京忠義的同時，他發現蔡京還跪在地上。忙上前扶起道：“太師年歲已大，仍爲國操勞，實在是國之賢相。朕早已特許太師免跪拜之禮，以後太師再不要跪拜，留下精力爲朕出策分憂！”

蔡京千恩萬謝，王黼垂頭喪氣，衆臣見徽宗對蔡京親昵的樣子，便知童貫出山已成定局，便紛紛贊美蔡京，并立誓以太師爲榜樣爲徽宗盡忠。于是徽宗傳旨童貫複出，蔡京作爲宣旨使者，親自去請童貫。4E

午夜，萬籁俱寂，人們都安靜的享受難得的輕松。

蔡京的會客廳内卻燈火明亮，一個身着黑色粗布裝，頭戴大鬥笠，一塊黑紗像瀑布一樣從鬥笠前面垂下，遮擋住他的臉。雖然看不到那人的臉，但蔡京卻目不轉睛盯着，眼中少有的慈愛似乎穿透了黑紗。那人身體不禁顫了顫，但沒有言語，隻是靜靜站着，像是等待蔡京派遣的一個刺客。

少頃，蔡京轉身就走，那人忙拿起一盞燈籠爲其照亮。二人很自然走到一密室内，裏面早已經點燃許多蠟燭，亮的如同白晝。那人放下燈籠，突然重重跪下，頭觸地，鬥笠早已滾落在地。沒有話語，隻聽到低聲的哭泣。

蔡京走過來扶起那人，替他擦拭淚水，然後無比慈祥地道：“孩子，爲父難爲你了，不過男人要成大事就得忍辱負重，爲了我們蔡家世代富貴，你就要挑起這副擔子，你是長子，責無旁貸！我們父子還要繼續演好這場戲給朝臣們看，父子不和，這是朝臣們最幸災樂禍的一場戲，不能演砸了！”

那人正是蔡攸，他早已止住淚水道：“父親，孩兒不明白，憑我父子現在在陛下心中的地位，還用得着這樣遮遮掩掩嗎？魔擋殺魔，佛擋殺佛，鏟除異己需要大刀闊斧才有威懾力！”

蔡京坦然一笑道：“你還是太年輕，沒有經過官場起起伏伏地折磨，你是不能體會到那種下野後的無助。直到有一天，你會發現以前所有對你唯唯諾諾的同僚都搬起石頭向你砸過來，你才會體會到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的真谛，一切隻能靠自己去打拼！今天有皇帝寵着，你便權高勢衆，明天沒有皇帝寵着，你便什麽也不是。我們不能隻看眼前，要往很遠很遠的未來看，把握住未來的富貴才是真富貴！所以我們必須裝成父子反目的樣子，如果爲父不慎下野，你可以反過來彈劾我，你上位也能保我一門富貴，人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

蔡攸理解了父親的真正心意，爲了假戲真做，他倆連誰都沒有告訴。蔡攸心事重重道：“可宋朝以忠孝治國，我們如此做正好給了言官彈劾的素材，我是不孝之子，上位就有人嫉妒，彈劾是免不了的。”

蔡京笑道：“這有何難，小蔡相公爲國爲民大義滅親，這是其他人能比的嗎？說什麽狗屁的忠孝仁義，那都是糊弄百姓的幌子，利益才是最重要的。越是宣揚忠孝仁義的人，越缺忠孝仁義，趙家的人就是這樣的。趙匡胤從柴家小兒手中搶過天下，忠在哪裏？義在何處？趙光義殺兄奪位，逼死侄子兄弟，何處有仁孝？我們管不了那麽多，隻要蔡家一直掌權，富貴終生，我們的目的就達到了！”

蔡攸雖不解蔡京爲何直呼太祖太宗名号，但對父親所言還是言從計聽，他點頭道：“孩兒記住了！父親也是一片苦心！”

蔡京滿意地笑道：“這官場比戰場還慘烈，戰場上你可以和敵人拼命，官場上你就無法去拼命，這一點你慢慢就會悟到。現在爲父爲你覓得富貴，你要牢牢把握住。北伐在即，你做爲禁軍太尉不能呆在京城，你去陛下跟前讨得上前線鍛煉的機會。本來爲父想打壓童貫後讓你挂帥北伐，無奈半路上殺出個宋江，使得北伐統帥撲朔迷離。最終爲父略施小計請出童貫挂帥，宋江打先鋒。若我所料不錯，此役過後宋江實力大減，我們對付他就更有把握了，别忘了你妹妹和妹夫的血債。燕雲之地收複後，童貫封王，功高蓋主，他不退隐還想等着挨刀不成。要知道自宋以來，就沒有那個武将如此大的功勞還敢在朝爲官。到時候作爲禁軍太尉的你就有進宰執的機會，我們一文一武共同把持朝政，看似唱對台戲，其實是演雙簧糊弄朝臣。”

蔡攸笑了，他更加佩服蔡京，現在他常常讓二弟蔡縧處理政事。蔡縧深得蔡京教誨，遺傳了蔡京的狡猾與狠毒，惡時如狼，柔時似羊，連白時中、李邦彥等人也懼他三分。看來不久蔡縧也會成爲朝廷一顆政治明星。

燈火依舊輝煌，父子仍然暢談，無盡地不舍直至天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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