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汪若戟說的話,他們一個字都不信。
可這也不妨礙熙熙來拜的達官貴人們,絡繹不絕地疊疊複往。一時之間,本該最熱鬧卻一直冷冷清清甚至還被人诟視的青藤筵上第一次變得有些正常起來,那是着實的叫一個釀和氣共結,天香缭繞。還複迩來,侍宴回車,滿座賓朋,韶部将迎金蓮照。
說來也諷刺,筵席是因爲同一個人冷清也是因爲同一個人熱絡。
“不知爲何,貴子于我非常有眼緣,也沒旁地送的——想來,也就一個小玩應兒,随便耍耍便是。”食苦山的大當家果木娘,燦爛笑着,遞出一個雕工精湛的小木盒來。
墓幺幺剛想要起身行禮,被汪若戟臂懷輕攬,環扣于她身。她得勢乖巧依在他肩窩,隻露出側臉,朝果木娘報以一笑,也不去接。倒是汪若戟緩道:“那可真是謝謝果木大宗了,能得轲?果一枚,真是幺幺之謬福。”
果木娘将汪若戟寵溺的神色看在眼裏,風韻猶存的面态看不出端倪,嘴角上三道爪痕倒是因爲笑意更猙獰了兩分:“七枚。”
汪若戟目光稍微擡高了兩分,松開手側目看向墓幺幺道:“還不謝謝果木大宗。”
墓幺幺乖促地低眉淺語,這才伸出手去接了那小盒。
“山高水遠,來日望還遇霸相貴安胄達,貴子金科玉葉。”果木娘微微颔首,隻是與汪若戟略聊了兩句客套,便躬身行禮告辭。
“……這是最後一個了吧。”望着果木娘的背影,墓幺幺有些疲累地軟在汪若戟肩上,貓也似的咪着眼仰頭看着穹頂。
汪若戟淺淺抿酒,倒是失笑:“給你送禮你倒還嫌起累來了?”
墓幺幺直起身來,回袖間,已是換了一副模樣:眉翼垂舒,斂去殺意和銳利,眸泰唇安,恭德良淑。蔥指輕含袖尖,就連半坐所壓着的藕足,都是規矩地隻露了菡尖,尋常大家閨秀都不會有她的體态神色——溫婉裏帶着貴氣和上位者的孤高。她目光掠過遠方,聲音平淺:“你還在等天狐族和臨仙門?”
汪若戟的眼神越過站在筵桌之旁的疏紅苑特使,淡淡飄忽,不知所蹤。“不。”
“那你在等什麽?”
“我在等……”他忽停住,不再多說,倒是目光瞥向了一邊孤零零坐着一旁的染霜,笑眯眯地說:“聽說你和他好了。”
“是啊。”墓幺幺輕描淡寫的眨眨眼,不意外地看見染霜的身體輕微一顫,“這孩子,挺有意思。”她有點像自言自語,又有點像跟汪若戟說話。
“是有些個意思。”汪若戟好似是接着她的話說呢,可她一眼就看到他隻是微微掠過染霜,目光便定在了一旁的位置上。
汪若戟視線落在的位置,很有意思。
那個位置上的人,也可以算是墓幺幺的熟人。
隻見楚相也在看向這邊,第一次沒有拿着自己的葫蘆,而是緊緊地握着雙拳,第一次沒有酒意熏熏的眼瞳裏,倒是三分不屑六分厭憎一分恨然。
可汪若戟并不在意,反而低眉示禮。
“楚相倒是很讨厭你啊。”她看得反而覺得有趣,倒是第一次見到有人敢用這個目光看汪若戟。
他沈然沐沐,不語。
可墓幺幺眼尖地瞥見他眼神盡頭,落腳點并不是楚相——而是楚相身旁的一個女人。那個女人倒是雍容華貴,花冠寶玳,一襲堇色香薷夾襖,浵裙珊珊,瑤紫瑚珠以修墜,将整個鳳尾一樣的裙擺修飾的分外奢華。銀月圓臉,丹眸軟鼻,唇瓣雖厚了一些,可弧度倒是好看,圓潤地下颌将她的臉型修飾的很是大方貴氣。看起來,也倒是挺符合身份的一個貴婦人而已,修爲隻是剛過了四化,連中期都沒有達到。爲何汪若戟會和她有眼神交流?楚相夫人?
是有些意思。
墓幺幺看在眼裏,也不聲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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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汪若戟的那個私生女。”臨仙門的門主蔺藏鋒倒是氣度泰然,一直碎碎念着好幾遍,“哎呦你還别說,這丫頭還挺好。你看剛才是個模樣,現在她爹這一現身,立刻就變了個模樣呦。好吓人,一樣的千面畫皮。”他搖搖頭,唑了兩口手指,扔下手裏的雞骨頭,扭頭看向蔺雀歌。他臉面倒是不俗脫塵,隻是一張嘴像是個碎嘴婆子,不停地叨叨。可看向蔺雀歌的時候,嘴卻停了,臉色也仿佛變了一個人。“雀歌,你好好看看這個丫頭。”
“她呀,比你可強多了。知道自己該怎麽做了吧?”
“女兒知道。”蔺雀歌的臉色突然白了一白,就連面紗都沒能遮去她眼神裏一閃而過的緊張和恐色。
蔺藏鋒又拿起一塊雞腿來在空中揚了揚,“去,跟長公主說聲,我們走了。”
“可是門主?”
“可是個屁。别叨叨,趕緊的。等我吃完這個雞腿,就走。”蔺藏鋒全神貫注地啃着手裏的雞腿,又想起來什麽一樣補充道,“你們是不是以爲那鬼物之所以會現身認親是因爲他閨女兒被白韫玉給威脅了?還是說覺得是因爲白韫玉說他是王八蛋?”
一旁的門徒顯然是習慣了他們門主的前言不搭後語,忙接話道:“肯定沒那麽簡單。”
“你說的是廢話。”蔺藏鋒一個雞腿敲他腦袋上了,“望兒你真是除了不長腦子什麽都樂意長。”
“我知道了!私生女诶!肯定墓幺幺恨死他爹了,之間肯定還有一段風流往事,不是說……汪若戟沒有老婆的嗎?汪若戟無兒無女,瞅他那個模樣,是對她寶貝的緊啊!這是爲了讓她改變心意,和他這個爹重歸于好!”他的大徒弟望兒不死心的說。
蔺藏鋒差點沒讓一個雞腿給噎死的表情,“好你個錘子!那他怎麽不在裂石悟道的時候就出來救他閨女?那先前他閨女在青藤試上差點讓郭亮給弄死也沒見他來啊?他寶貝他閨女?我呸,他連我疼雀歌的萬分之一都不及!”
“那……那,那就是要給韬光谷個下馬威!疏紅苑要整韬光谷了!”
“你這是……我怎麽就收了你這個徒弟。”蔺藏鋒雞腿也不想吃了,随手扯了布巾擦手,目光看向青藤筵的方向。“要是那麽簡單,我臨仙門能和喪家犬一樣逃了?天狐族能逃的比咱還快?”
“難道,是爲了收拾咱和天狐族?那不能吧,汪若戟再厲害,他也不敢啊!”
“要是真收拾咱們也倒好辦了……”蔺藏鋒突然歎了口氣,搖頭不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