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如房澤所料定的那樣,荒人的進攻全是呆闆的套路模式,沒有任何統籌性可言。在起初的幾天戰鬥裏,荒人是完全按照房澤所預知的模式打起了傳統的攻防消耗戰。沒有了陣石的加持,禦尺橋上的防禦多少變得有些困難,但是好在是荒人隻是埋頭苦攻,所以防線還算是堅守沒有太大問題。
但是戰事瞬息萬變。
從開戰至今,始終音啞訊消的沣尺大陸内陸,連一粒米的補給都沒有送來的情況下,卻突然在某一日的清晨,用樞星台的萬裏星譜傳來了一道禦旨。
樞星台的萬裏星譜,也是神器百榜之一的一件罕見且極爲特殊的神器。
它并不是用來攻擊也不是用來防禦的法器,而是一件用來傳音的神器。它可以将萬裏之外的訊息瞬息就傳遞到當下,不像尋常的傳音玉帛那樣有短時的期效而且是需要随身攜帶等等不便。它無視任何環境地域,可以直接傳遞實時訊息,不需要人攜帶,隻需要另外一方在星圖上的地址,就可以實時傳送。
平日裏,萬裏星譜隻是聖帝在國家特殊時日或者樞星台聖女用來宣布一些重大預知時,才會啓用的神器。
可今日——竟然會用來傳送至戰場之上。
這絕對是破天荒頭一次。
可想而知其内容一定是極爲重要的事情了。
可禦旨并不長,短短數十句。
簡意就是:激戰至今,聖帝非常感謝每一位将士的英勇無畏,但是目前情況已經不适合再繼續下去。帝國的勇士們不應該白白死在禦尺橋上,我們已經在魂歸谷布置好了防禦大陣,你們隻需跟随十三公主和息烽将軍的命令退回魂歸谷,我們便在魂歸谷啓動大陣,将荒人們盡數絞殺。
墓幺幺看着懸浮在禦尺橋上空久久不消的萬裏星譜,臉色陰晴不定。她從某種程度上的确低估了聖帝。十三公主沒有按時帶兵退回魂歸谷,聖帝一定應該是察覺到了什麽,或者他一開始就預料到會有謀反這種情況,不不,或者更加細緻,他甚至可能以對十三公主的了解,知道她一定不會當着所有将士的面宣布帶兵回去的事情,所以才幹脆用萬裏星譜這種手段,告訴所有人——
聖帝我,要求你們退兵。
這樣以來,她墓幺幺之前想法設法殺掉的那些将軍們,也沒用了。
少數知道真相的人可能會有勇氣去爲了大義違抗聖命,但是多數人,絕大多數人,都不會有這種當衆違抗聖命的勇氣在的。
更何況,他們本身就是國家機器,是聖帝的士兵,是最應該忠于聖帝的狗。
就算她墓幺幺最終費勁心思地将五軍整合,極大限度的分散了嵬雍軍這樣聖帝死忠派的軍隊力量,但是——他們還是存在的。
一道聖命,讓她墓幺幺之前的努力幾乎盡數白費。
她咬緊了牙齒,許久才松開攥緊的拳。
王師傅這時歎了口氣,走到她身旁說道:“幺幺,你知道我和老李畢竟是疏紅苑的人。我倆和蔣安青的立場絕對不一樣,我們疏紅苑的人無論如何是需要先聽從聖命的,你明白的。之前不論發生了什麽,我們兩個可以當成沒看見不知道——但是現在這種情況,我們兩個就不可能繼續瞎下去了,你懂嗎?”
“我懂。”墓幺幺點了點頭。
“你不可能永遠關着十三公主不放出來。”他深深地看着墓幺幺,“你的時間不多了。”
……
墓幺幺仍然不會料到,聖帝會一連發了六道萬裏星譜。
一道比一道短。
一道措辭比一道措辭更加嚴厲。
到最後第七道的時候,隻有四個字:即刻退兵。
而此時的軍議廳。
房間裏一改之前的嘈雜吵鬧,死寂的如同膠水桶裏黏着的氣息。
她靜靜地坐在那裏,許久,終開了口:“房澤,你們決定好了嗎?”
房澤渾身一顫,好半天才擡起頭來,似乎一整天都沒有沾了一滴水那樣嘴唇幹裂:“是的,墓貴子。”他說完這句話就忙又低下了頭,仿佛沒有一點勇氣面對她了。“我們……必須得退兵。”
“是嗎。”反而墓幺幺反應很是平靜。她沒有發怒,表情也沒有變上一變,又轉過視線看向蔣安青。“蔣将軍,你呢。”
比起房澤,蔣安青要淡定上不少。他看向墓幺幺,行禮道,“貴子,退兵吧。”
她沒有說話。
這兩個将軍,一個是她的心腹,一個是她後來提拔掌控除了梼杌衛剩餘四軍的将軍。兩派将軍,皆是此回答,她其實并不太意外。
“聖帝旨意昭昭入天,且不論我們,貴子,那些普通士兵都是親眼目睹,六道聖旨,他們看得清楚分明。就算他們不想退,也不得不退。更何況聖旨裏還說的清楚,禦尺橋已經沒有守的意義了,隻要退回魂歸谷用魂歸谷的大陣滅殺荒人就行。貴子,這些人已經撐到了現在,不能因爲他們看到了一條輕松不至死還有希望的路就責備他們。”蔣安青向來理智,一闆一眼地說道。“他們不能違抗聖旨。”
“我們也不能。”
“您也不能。”
他盯着墓幺幺的眼睛,“貴子,時至如今,您能讓我們禦尺橋撐到現在,活捉了哈睿,殺了哈端,敵我懸殊至此的情況下還能使荒人挫敗至此,守禦尺橋至今——您已經做得足夠了,已經足夠了。”
蔣安青重複了一遍最後幾個字,說到末尾時,嘴裏竟好似生嚼了一片苦丁茶那樣酸澀至苦,眼眶都澀的發痛。
比起房間裏此時的不甘心,憤怒,痛苦,難過重重情緒。
墓幺幺反而是最平靜的一個了。
她隻是垂目下來,手指輕輕滑過面前軍事地形圖上的禦尺橋,指尖一路從禦尺橋的位置朝後滑着,滑過橋首正乾,滑過帥塔,滑過塔門,滑過四個陣眼,滑過天乾門,滑過定海門,定海門後縱橫兩千裏的夜昙郡。
“這是你們的故土家園。”
“這是你們上面生活過的活生生的人。”
“這是你們身爲士身爲将本該有的底線。”
“……這是你們的。”
“并不是我的。”
“所以,我并不在意。”
她話音落下,地形圖被她兜手掀翻,在她的眼前碎成了齑粉。她在漫天飛揚的沙土之中站起,朝門外走去。碎沙将她的眉眼浸出一片閃閃發亮的淩厲,也将她的嗓音磨出了一股邪意的煞氣。
“你們今日退讓的不是一座橋,輸掉的也不是一場戰争。你們今日輸掉的,是你們生而爲人的尊嚴。”
墓幺幺推開了門,走出了門外。
“你們欲退,那便退吧。我墓幺幺,是不會退的。”
“我答應過一人,我不會退。”
“我便永不會退。”
“我許過一人,我不會輸。”
“便絕不會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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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
我永遠愛幺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