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總是要長大的。

狐玉十八九的時候，那是格外的招蜂引蝶。

雩芳谷裏到處都傳開了，聽說在雩芳谷西南邊的荒山根下面，有位模樣一頂一好的少年。平日裏這位少年在雩芳谷裏出現時，定惹得那些老老少少的姑娘尖叫連連，隔三條巷子都能被這位少年四周女孩子家傾慕的眼神兒們給淹沒了。

孩子受歡迎，當母妃的本應該高興。

可琴妃愁的頭發都要掉下不少。“狐玉啊。”

“母妃請講。”

“趕明兒你娶了媳婦，能不和我一起住不？”

“狐玉尚且年幼。”他翻着書，手指停頓了有那麽一下。

“這天狐族世家宗族裏頭的小姑娘各個都不好招惹……”琴妃望着他在燈下認真的樣子，幽幽歎了口氣。“你這柔得似水的性子不管娶了哪一位，日後都會被欺負的很慘吧。你說真和你們還住一起，到時候見到她們欺負你，我又打不過她們不能幫你出氣，得多憋屈。”

“不會。”他合上書本。“母妃不願，狐玉便可不娶親。”

“可别。”琴妃把頭搖得和撥浪鼓一樣。“你得娶親。”

“爲何。”他是真的不明白。

琴妃從簸婁裏戳弄着她養的那兩隻天牛，漫不經心的。“因爲我是凡人。”

“我知道。”他不明白這裏面和娶親有什麽關系。

“狐玉你知道嗎。”她一手撐着臉，“我的家就在你們雩芳谷的外面。可我從踏入這雩芳谷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去過哪怕一次。我家在離你們天狐族很近的一個鎮子，所以自小就聽你們天狐族的故事長大。在我們這些凡夫俗子眼中，你們這些天狐族之人，就是天上的神仙，可騰雲駕霧，可上天入地，各個生了禍國殃民的臉。我來的時候，父母還正值壯年，兩個哥哥也剛娶妻不久。用我娘的話，我是八輩子修來的福分才能入了仙宮登了仙門。我娘送我時，跟我說——兒啊，忘了娘吧，也忘了你這凡世中所有的一切。”

她說起來這些事兒的時候，還是平常那沒有什麽正經樣兒的天真。娃娃臉被她手背托出一個扁平的紅印，像是塗了一邊的胭脂。“我當時聽不懂，我爲什麽要忘記他們？可後來，我逐漸懂了。兒時神話裏，仙界一瞬，地上百年。小時隻覺神話誇張，現在覺得挺對的。那個仙界，說的，并不是一個地方。”

琴妃望着眼前這個琢玉一樣的少年，“而是你們。你們，便是那神話中的仙界。”

“我們這些凡人，便是地上。”

“我……不明白。”他有些怔忪，書卷被風吹散了他讀的那一頁，他也沒有在意。

琴妃笑了起來。“一百年後，狐玉你會是這雩芳谷最耀眼的光芒。而一百年後……的我。”她停在了這裏，伸出手将狐玉面前的書本翻到他剛才看的那一頁，“百年時光于你們不過轉瞬，可對我們則意味着一生一世。”

他當時失神，竟不知該怎樣回答。

琴妃站起來尋了新的燈油爲他面前的燈加上，一瞬燃起的光照亮了她的臉，照亮了她因笑着時眉眼已不淺的痕壑，也将她鬓邊貼钿也未能掩住的銀絲幾許。“我會死在你的前面，所以我想在那之前，有個人能好好的照顧你。”

“不會。”他擡起手抓住她的手，“宮裏有爲凡人續命駐顔的丹藥，我能弄到手。”

“傻孩子，我可不想活成那些老妖婆一樣。”琴妃掙開他坐下，從一邊的簍子裏拿出柳條來就着燈火在手裏搓着。“我兒子是這世上最好的孩子，值得天底下最好的人來疼你。到早晚那一天，就會有這麽一個丫頭讓你打心眼裏的認定了她。趕明兒我那兒媳婦，最好嘴饞一點，能和我吃到一起。也最好手笨一點，能凸顯她婆婆我手巧能幹……”

她絮絮叨叨的沒完沒了，狐玉也就聽個笑，全不作數，隻是心裏盤算着要怎樣去多弄點那些丹藥來。

“最要緊的一點，有一天，和她在一起時，是你這輩子一等一的快活事。”

“嗯。”

“還有哦，和她在一起，你再也不會像你父親那樣覺得人生漫長而無聊。你會願意和她在一起揮霍所有時光，做世上最無聊的事情也不會覺得膩歪。”琴妃說起這些事，像是想起來什麽一樣，眼睛亮閃閃的。

他罕少見過她這樣開心，也就聽她念叨。

“和她在一起，你會貪生，會怕死。”

“那，便是那個人了。”

琴妃輕輕說道。

“狐玉記得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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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