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桦黑着一張臉回到王府的書房,李宏緊緊跟随在他身後,心情卻不似顧桦一般沉重。
徐家人的性格李宏是再了解不過的,自大又清高,沒有誰能入得了他們的眼。可是今非昔比了,他們拒絕的不再是當年那個窮書生,而是權傾朝野的宣王殿下。
在去禦安侯府的路上,李宏便已經預料到了徐修遠會給出的答案,比起讓徐修遠成爲顧桦最依仗的力量,李宏更希望看到徐修遠成爲顧桦的敵人,隻有這樣,才會不擇手段地去對付徐修遠,對付北元軍。
所以當他看到顧桦憤怒時,他的心中是無比的振奮,他知道徐家付出代價的日子就快要到了。
不知道心高氣傲地徐老太爺,在得知自己辛辛苦苦培養出來的北元軍就要落到别人手中的時候,會是如何的震驚和痛苦。
每每想到這裏,李宏就開始期待顧桦接下來要做的事情。
有婢女前來書房伺候,倒茶的時候婢女不小心手抖了一下,茶水滴了幾滴在桌面上。
顧桦大聲斥責她,“一群廢物,這點事都不會做!本王養你們何用!”
婢女吓得連連跪地求饒,不停地保證自己不會再犯錯了。
顧桦背過身去根本不想理會這幫下人,李宏對着婢女擺擺手,“你先出去吧。”
婢女走後,李宏上前寬慰顧桦,“王爺何必同禦安侯這種不識時務的人生氣?氣壞身子實在不值。”
“本王就是氣不過,他徐修遠不過就是一介武夫,有幾分帶兵打仗的本領罷了,本王親自登門已是給足了他面子,竟然與本王說話那番狂妄,簡直是不知好歹!”
李宏笑了笑,“這一點微臣不是早就提醒過王爺了嗎?徐家人如此目中無人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顧桦一掌拍在桌面上,杯中的熱茶跟着震了一震,撒了許多在紙張上。
“簡直可笑!難道本王堂堂一個七珠親王,沒了一個禦安侯就不行了?他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李宏替顧桦收起桌上濕了的紙張,“恕微臣直言,禦安侯如今一身軍功,受盡滿朝恭維,他又是那種不肯低頭的性格,就算今日答應要輔佐王爺,日後也未必能部聽從王爺的。”
顧桦坐上來認真地想了想,點頭道:“你說的倒是有幾分道理。”
“其實說到底,能夠幫助王爺的是北元軍的勢力,而非徐修遠個人。隻要想辦法讓北元軍換個順從的将領,王爺還用擔心得不到兵權嗎?”李宏笑道。
顧桦陰森一笑,“這一點李大人倒是與本王想到了一處。既然他徐修遠敬酒不吃吃罰酒,本王就成了他!”
“王爺英明,這樣的人留着便是禍害,唯有除之才能讓你我心安。”李宏擰眉思索了片刻問:“不知王爺是否想好了對策?”
“那是自然。”顧桦拉開書櫃下的抽屜,取出其中的一本冊子丢在桌上。“别忘了,蘇易安臨死前還給本王留着這個東西,隻要本王拿着這個大作一筆文章,徐修遠就别想好過。”
“不錯,戶部和軍器監都有咱們的人,想做一些手腳并不是什麽難事。不過…”李宏有些遲疑,“這些人的證詞到底是不夠分量,隻怕難以說服陛下啊。”
顧桦也流露出疑慮,“你說的不無道理,若能有北元軍的人願意出面幫助本王,這件事便有了十足的把握。”
李宏心下一動,“王爺,您可還記得蘇啓?”
“蘇易安的祖父?”
“正是,”李宏笑道,“微臣同王爺說過,蘇啓這樣一輩子都隻是個副将,永遠被徐家人壓着,再加上他小兒子的死與徐修遠有關,他心中不可能毫無怨言。隻要将此人利用好了,這件事變更以假亂真。”
顧桦滿意地點頭,“你趕緊找個機會将他帶來見本王,之後的事情咱們得好好計劃一下了。”
*
李宏不日就給蘇啓傳信,說顧桦找他有要事相商,讓他務必到宣王府來一趟。
蘇啓與朝堂上的大臣關系都不太好,因此他在京中鮮少有人下帖子請他,何況這一次還是以顧桦的名義找他,他心中有些惶恐卻也不得不去。
來到宣王府後,蘇啓被下人直接帶到了後院書房,說是王爺已經在裏面等候多時了。
蘇啓推開書房的門,便見顧桦坐在書桌前笑意溫和地看着自己,他的身後站着一位臉生的官員,他才這應該就是給他傳信的人了。
不怪蘇啓不認識李宏,蘇啓一生中有大半的時光都是在沙場度過,回到京中仍然紮身在軍營,與其他官員接觸甚少,一些資曆深厚的老臣他也勉強隻算是認識,更何況李宏這個剛被提拔上來不久的人。
“骠騎副将,别來無恙啊。”顧桦笑道。
蘇啓放下手中的劍,跪地對顧桦行了一個大禮,“微臣見過王爺。”
顧桦和李宏這才注意到即使身在豫京,蘇啓依舊沒有卸下身上的戰甲,身姿挺拔氣勢逼人。
顧桦做了個手勢,“起來吧。”
蘇啓起身,顧桦示意他坐下,又讓人爲他沏茶。顧桦沒有一語中地告訴蘇啓自己想法,而是婉轉地與蘇啓聊了一些北境戰場和軍營裏的一些瑣事事,弄得蘇啓心中好生忐忑,更加猜不出顧桦究竟存了什麽心思。
好一會兒,顧桦才引出了自己用意,“蘇大人,本王今日請你來是想給你一個機會。”
“機會?”蘇啓一頭霧水。
顧桦與李宏交換了一個眼神,李宏道:“蘇大人,王爺有一件事想起蘇大人幫忙,若是蘇大人完成得好,王爺必将完成大人心中的夙願。”
蘇啓雖對朝堂之事參與不多,卻也深知太子與宣王之間的争鬥,顧桦要自己幫的這個忙,隻怕沒那麽簡單。
他笑道:“王爺真是說笑了,老夫已經到了這把年紀能力着實有限,恐怕忙不上什麽忙吧?再說,老夫哪還有什麽夙願。”
李宏挑眉,“哦?難道蘇大人不想做北元軍的将領嗎?”
蘇啓身子一愣,他猛然擡頭,“你說什麽?”他不可思議地看了看李宏,又看了看顧桦。
這是他掩埋在心中多年的秘密,即使是他的兒子和夫人都不知道他心中還有這個念頭,爲何他們會知道此事。
李宏見自己的話起了作用,繼續道:“據在下所知,蘇大人十幾歲是便從了軍,那個時候北元軍的将領還是徐修遠的祖父,如今徐老太爺也隻是剛剛跟着父親學着打理軍務。蘇大人,在下說的沒錯吧?”
蘇啓深深吸了一口氣,他點頭答道:“你說得沒錯。”
李宏一笑,又道:“經過你十年的努力,你好不容易才爬到了副将的位置,可是隻比你年長幾歲的徐老太爺卻順利從他父親手中接管了北元軍,成了将領,而後的幾十年,你一直被徐家人壓制着,不管你再如何努力,功勞最大的,永遠是徐家人。蘇大人,難道你真的甘願一輩子都這樣抑制自己的野心和報複嗎?”
蘇啓臉不由地漲得通紅,他心中莫名地有一團怒火,說不清是對李宏還是對徐家。
李宏說的這些是他心中最大的痛和遺憾,無數個日子裏他都會在心中反反複複地問憑什麽?憑什麽他隻能是一個副将,一輩子都要聽從徐家人的命令?
不論他在戰場上表現得多好,爲了擊退敵人負了多少傷,最大的功勞永遠是徐家人的。
他是那麽地不甘心,可饒是這樣幾十年來他沒有向任何人訴說過這些心事,李宏他是如何得知的。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李大人未免也太高看老夫了,你瞧老夫這頭發都已經白了,怎麽還有心思去争這些。”
顧桦笑了笑,“如此說,蘇大人是從未有過這種念頭?難道蘇大人就甘心讓徐家人永遠騎在頭上?”
蘇啓沉着臉,沒有回答。
顧桦又道:“本王還聽說,蘇大人的愛子曾經因爲犯過一次錯,被禦安侯責罰了,可他下手太重,大人的愛子因此沒了性命。蘇大人也真的一點兒也不嫉恨禦安侯嗎?”
蘇啓眼圈有些發紅,他不想再聽他們提起自己的傷心事,他道:“王爺有話不妨直說吧。”
“本王方才也說了,隻要蘇大人能答應爲本王做一件事,本王定不會虧待了蘇大人。”顧桦端起一杯茶,輕輕地用蓋子拂開水面上的茶葉。
“是要老夫做什麽事?”蘇啓問。
李宏道:“蘇大人莫急,不妨先來聽一聽事情完成之後你将會得到什麽。我們王爺這次即使要對付禦安侯,隻要徐家一倒,北元軍将領之位就是你的了,從此之後,北元軍可就姓蘇了。你的兒子,你的孫子,都可以像從前的徐家人一樣,直接成爲主帥。”
李宏一說完,蘇啓的心便開始動搖了。
成爲北元軍将領,從此之後北元軍就姓蘇,這是他做夢都想做到的事。
更何況,這十幾年來他沒有一日不爲當初蘇柯的死而感到煎熬,如果當初徐修遠能念在他的面子上對蘇柯的處罰輕一些,他的小兒子都不至于沒了性命。
再看看如今的蘇家,貌合神離,早就不似當年了。他的另外兩個兒子,一直責怪他不夠圓滑,不懂得爲人處世,沒能在仕途上爲他們争取更多。
可隻要他抓住這一次的機會,蘇家便再無人敢欺了。
他當機立斷,“王爺要老夫做些什麽?老夫定當配合。”
顧桦與李宏相視一笑,“很好。”
*
一連幾日,徐言兮都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整日不是在書房看兵書就是在書房發呆。
沈菲楊來看過她兩次,想邀她出去走走,誰知被她一口就拒絕了。
碰了一鼻子灰的沈菲楊轉頭就去了高清晚那裏哭訴,高清晚以爲徐言兮是女兒家有了什麽心事,特意爲此去了白栀院好幾趟,想要找個機會與她聊一聊。
誰知徐言兮見了高清晚,每每都是旁敲側擊問徐修遠最近的近況,決口不提自己的心事。
高清晚隻好作罷,隻當徐言兮自己想通便無事了。
夜晚,徐言兮倚在床頭怎麽都睡不着,腦海中都是關于顧桦會如何對付徐修遠的事。
有人在窗戶上輕輕扣了幾聲,徐言兮猜到是誰,隻是這人今日倒知道要先敲窗了。
她走下床推開窗戶,顧浥沉站在窗外,抱臂懶洋洋地看着她,“聽衛尋說,你這幾天瘦了很多。”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徐言兮一番,最後不懷好意地将目光停留在她胸前的位置,“本王倒是覺得沒怎麽瘦,反而…。該死!本王回去非挖了衛尋的眼睛不可!”
徐言兮低頭看了看自己,她外頭隻罩了一層紗衣,夏日中衣輕薄,燭光下裏頭的桃花色肚兜若隐若現。
她低聲咒罵一句,“流氓!”她反手就想将窗戶給關上。
顧浥沉眼疾手快,輕輕地擋了窗沿一下,訊速地飛身進屋。
徐言兮被他氣得跺腳,轉身尋了一件嚴實些的衣服蓋在身上。
顧浥沉被她那副氣鼓鼓地模樣逗得有些想笑,他道:“好了,現在去遮也太晚了些。本王早就…”
徐言兮撿起床上地一個軟枕就向她砸過去,“你閉嘴!”
顧浥沉靈巧地接住軟枕,笑盈盈地将它扔回床上,見徐言兮沉着臉不打算與他說話,他笑了一會兒終于恢複了正經的模樣。
“好了,本王不逗你了。言歸正傳,衛尋說你這幾日都郁郁寡歡的,怎麽回事?”
徐言兮下意識地搖了搖頭,“沒事。”她突然又想到自己并不是在回答高清晚或是别人,而是顧浥沉。
她道:“前幾日,顧桦來我府上找我爹了。他想拉攏我爹,可是我爹沒有同意。”
顧浥沉淡淡地點頭,“本王知道。所以你是怕他會對你爹不利?”
“是,”徐言兮回答道:“他絕不是一個會就此罷休的人,可是我卻猜不出他下一步究竟要做什麽。”
顧浥沉挑眉,“你這些天就一直在想這件事?”
徐言兮聳聳肩,不置可否。
顧浥沉眉宇中寫滿了不悅,“這麽多天,你難道就沒有想過本王?”
本書由潇湘書院首發,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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