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下文字之後,吳中元施出瞬息千裏将石闆送走。
在此之前他曾經多次來過這裏,每次都是來去匆匆,唯恐引起忙碌于田間地頭農人的注意,但這次他沒有立刻離去,原因有二,一是他已經定下了歸期,遠古時期不會再傳來消息了。二是他不知道接下來該往哪裏去。
人都需要歸宿感,沒有歸宿感人就會感覺孤獨,但歸宿感存在的同時對自身也是一種限制,沒有歸宿才是最終的歸宿,沒有歸宿到處都是歸宿。
經過了長時間的觀察和積累,兩個元嬰的人格已經豐滿完成,隻是不曾分離出去,在此之前的一段時間他已經很少說話了,确切的說是很少與别人說話了,更多的是自己與自己說話,幾個人格之間偶爾也會互相對話。
此時他的本命元神正在思考接下來去哪兒,而另外兩個元嬰的神識則分别在思考另外兩個問題,左元神在思考分明已經觸摸到了更高層次的天花闆,爲什麽始終無法突破,就差一點點了,但還差一點點,到底差在哪兒?而右元神則在思考要不要爲世人留下點兒悟道心得,讓世人多些豁達,少些困惑。
站立片刻,吳中元右手微擡,延出靈氣凝聚土石平地起碑,碑高三丈,寬兩丈,偌大的石碑隻有七個字,“己所欲,勿施于人。”
這句話是他留給世人最後也是最大的忠告,希望别人跟自己一樣,是世間所有煩惱的源泉,自己是個癡情種,就希望對方也跟自己一樣癡情,結果對方不是,自己就會失望痛苦。
自己是個聰明伶俐的人,就希望身邊的人跟自己一樣聰明,結果對方不是,自己就會失望痛苦。
自己是個有禮貌有修養的人,就希望其他人也跟自己一樣有修養有禮貌,結果對方言語粗俗,自己就會失望痛苦。
自己是個幹脆利索的人,就希望别人做事情也跟自己一樣幹脆利索,結果對方黏黏糊糊,自己也會因此失望惱怒。
自己是個知恩圖報的人,就希望别人也跟自己一樣心存感恩,結果對方做不到,自己就會失望痛苦。
自己對朋友付出真心,就希望朋友也跟自己一樣講義氣,結果對方做不到,自己就會失望痛苦。
自己喜歡安靜,就希望别人都跟自己一樣,誰要是喜歡熱鬧,自己就會煩躁厭惡。
諸如此類,不勝枚舉。
這是個置之四海而皆準的公式,是他悟道的最大心得,也是此前任何人都不曾觸及的角度和高度,不要希望别人跟自己一樣,不要對别人有過高的期望和要求,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别人不一定能做到,自己喜歡的事情,别人也不一定會喜歡。
世界之所以精彩,正是因爲有各種不同,要豁達灑脫,一句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被傳爲千古佳句,實則這句話的格局并不高,我願将心向明月就足夠了,至于明月照哪裏那是明月的事情,奈何明月照溝渠,怎麽聽都透着一股子幽怨和矯情。
做好自己,自己就會對自己給予肯定,沒必要通過别人的肯定來肯定自己,對待工作認真,對待領導忠誠,對待愛情專一,對待友情真誠,對待父母孝順,對待子女慈愛,所有這些難道是建立在對方給予自己回報的基礎上的嗎?如果是,請反省自己,自己并不高尚,隻是希望進行對等的交換罷了。
天道是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但如果隻是自己明窺天道,一點兒也不告訴别人,那就成了孤芳自賞,獨善其身,這麽做格局可不高,爲了讓世人能夠理解,隻能用他們可以理解的方式和語言對天道進行描述,盡管不是百分之百的精準,至少他們能懂,如果他如實講述天道,誰也聽不懂。
自以爲是幾乎是所有人的特點,吳中元雖然留下了石碑,卻并不奢望所有人會因此受益,甚至會有一些人對碑文嗤之以鼻,但他還是留下了石碑和碑文,他畢竟在現代生活過,總要留下點什麽,能幫一個是一個,能叫醒一個算一個。
三丈幾乎是三層樓的高度,他之所以留下這麽巨大的石碑,内心深處還是希望引起世人的重視的,還是希望世人能少些煩惱的,盡管世人并不知道留下石碑的人是誰,而他也并不需要别人感謝他,他隻是做了自己認爲應該做的事情。
如果認真工作卻沒有得到升職加薪,請不要怨恨。
如果朋友需要幫助時你傾囊相助,而你需要幫助時朋友卻推三阻四,請不要寒心。
如果對父母孝順有加,而父母卻偏愛其他子女,請不要郁悶。
如果你對愛人掏心掏肺傾其所有,而愛人卻移情别戀,始亂終棄,請不要悲傷。
不要因爲被無情的辜負過,被狠心的傷害過,被卑鄙的算計過,就變成無情,狠心,卑鄙的人去辜負,傷害,算計别人,人生總會遇到狗,不要因爲被狗咬過就變成狗,世上還是人多,隻要不變成狗,遲早會遇到人,那才是同類,那才是朋友。
由于石碑過于巨大,很快便引來了農人的圍觀,不過他們并沒有看到吳中元,因爲吳中元隐去了身形。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很快相關部門也趕來了,對突然出現的巨大石碑進行檢測,石碑矗立在麥田裏,周圍并沒有起重設備碾壓的痕迹,這可比麥田怪圈更神秘,到最後圍觀衆人幾乎是裏三層,外三層。
吳中元就在附近,但沒人看得到他,這給了他很大的啓發,爲什麽一直沖不破天花闆進入更高的層次,原因其實很簡單,他還處于“有我”狀态。
“我”是什麽?我是主觀,隻要有主觀,就不可能做到絕對的客觀,在我看來,我認爲,我感覺,我相信,隻要加上“我”,就一定會帶有主觀好惡,就一定會帶有立場和角度。
随便舉個例子,受到地痞流氓的欺負,有些人選擇躲避,有些人選擇隐忍,有些人則選擇反抗。選擇躲避的人認爲躲避是正确的作法,選擇隐忍的人認爲隐忍是正确的作法,而選擇反抗的人自然是認爲反抗才是對的,如果他們不認爲這麽做是對的,就不會這麽做。
這就是“我”在起作用,同樣一件事情,不同的“我”有不同的認知和理解,到底哪一種作法才是對的,很難确定,在選擇躲避的人眼裏反抗是愚蠢的作法,很容易受到傷害。在選擇反抗的人眼裏,躲避和隐忍都是姑息罪惡,會令壞人變本加厲,得寸進尺。
對和錯是最沒有争論價值的,因爲每個人的立場不同,而且都帶有自己的主觀想法,隻要帶有主觀想法,就會失去客觀,客觀都沒了,哪裏還有什麽對錯。
這就是“我”對格局和層次的限制,隻有進入無我狀态,才能沖破天花闆,直飛雲霄。
對于自己的感悟,吳中元并沒有進一步的推敲驗證,因爲他早就發現自己正在進入無我狀态,無我不是說自己消失了,而是不再受立場,身份,認知,固有思維的限制,完全徹底的超脫了。
想到此處,吳中元笑了,他終于完全徹底的悟道了,隻有無我才能擁有更強大的力量,如果做不到這一點,就不可能掌握天道的力量。
還得舉例說明,如果他無法自黃帝的身份裏超脫出來,一旦擁有了巨大的力量,就可能站在人族的立場戴着有色眼鏡對神族和獸族進行打壓,這是天道所不允許的,判案的法官必須是局外人,也隻有局外人才能擁有判案的權力和能力。
水到渠成,瓜熟蒂落,量變積累到一定程度自然會引起質變,但是在質變之前,他還有一些旁枝末節需要推敲和前瞻,那就是自己進入無我狀态之後會變成什麽樣子。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無我并不會導緻他的消失,他還是人族的黃帝,隻不過擁有了更高的格局,更寬廣的胸懷,不再局限于人族立場,不管做什麽事情都是客觀公正的,左元神和右元神的存在是他對人性的保留,本命元神會超出人性,升格爲天性。
想明白這些,吳中元心中釋然了,但他并沒有加速進入無我狀态,此時已是傍晚時分,他施出瞬移現身于黃家村,随後兩日他将自己曾經去過的地方都走了一遍,算是故地重遊,也算是向自己曾經的生活軌迹道别。
吳中元感覺自每個地方停留的時間都不長,奈何去過的地方太多,不知不覺已是初五深夜,明天一早他就要走了,他再次瞬移出現在了城市的街頭,坐在路旁看着閃耀的霓虹和晚歸的路人。
四更時分,一個身穿便服的年輕男子突然出現在了吳中元的旁邊。
感知到對方的金仙修爲,吳中元歪頭看了那年輕男子一眼,“我以爲你不會見我。”
林清明正在燃點香煙,沒有立刻接話,待得點燃香煙深吸了一口,方才出言說道,“我不知道這麽做會産生什麽後果。”
“隻要發生的事情,必有其發生的原因。”吳中元說道。
“我現身陽間乃是擅離職守,不能滞留太久。”林清明說道。
“卯時我也得趕回去,”吳中元站立起身,“走吧,還有一個時辰,找地方坐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