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禹城
客房的擺設十分精緻,那張床榻更是如小二所言,大的不像話,别說容兩個人了,便是再多兩個也沒問題。
戚長容被放在榻邊。
小二還未離去,君琛吩咐他道:“去拿些紙筆來。”
小二應了一聲,很快将他需要的東西尋來。
君琛提筆而寫,開了張藥方子,再取下拇指上的玉扳指,一同遞給小二:“去抓三副藥來,再交十日的房錢,你取五兩當跑腿費,剩餘的寄存在客棧中,這幾日的花銷全從裏邊扣。”
“藥熬好之後端來,在讓人準備兩桶沐浴的熱水,備兩身幹淨的衣服,準備此種布料的,不可奢華浪費。”
小二愣了一愣,好在他也是見過好東西的人,一眼便看出那扳指的不凡之處,連忙雙手接了過來,再應了一聲,攜着那些紙筆一道出去。
出去之前順便爲他們帶上了房門。
“将軍打算穿着如此簡陋的衣裳去見帝師?”
“你想念京中華服了?”君琛挑了挑眉,神色怏怏,精神頗有些萎靡不振:“可惜都被一把火燒了個幹淨,連渣都不剩。”
離開時,他們自然不能讓那家農舍留下任何他們存在過的痕迹,便把衣服燒了個幹淨,燒過的灰燼也被投入了大河裏。
約莫過了一刻鍾,兩桶熱水被擡了進來,置于屏風後面。
君琛背過身,無法與戚長容對視:“我先在外面等着,你收拾完了後招呼一聲。”
說着,他将緊閉的房門打開一條縫。
然,身後,戚長容一句話成功使他止住身形。
“若到時候我暈在房中,情況豈不更加不妙?”
一番權衡利弊,君琛默默的将邁出去的腳又收了回來。
……
片刻後,君琛像個木頭人似的僵坐在屏風外,聽着屏風後的流水聲,恨不得鎖住五感。
不知過去了多久,裏面的流水聲停止,半響,戚長容望着胸前浸出鮮血的紗布,無奈歎息:“将軍,傷口好像……裂開了。”
君琛:“……”
協助戚長容處理好傷口過後,君琛耐心終于耗盡,他立在床榻邊,嘴角抿出冷硬的線條:“從現在開始,你什麽都不要做,安安分分的等傷口結痂,否則……”
戚長容揚眉:“否則你就不管我了?讓我在禹城自生自滅?”
君琛沒有繼續說下去。
因爲小二奉了好酒好菜而來,戚長容的藥也已經煎好。
簡單用了些吃食,戚長容喝藥從不拖沓,這些年來練就了百毒不侵的味覺,任是辛辣酸苦,也不能使她眉頭皺上分毫。
端起碗送到嘴邊,正待一口氣喝下。
“等等。”
戚長容動作一頓,疑惑的看着君琛,不明白他想做什麽。
拿出另外一隻幹淨的碗,君琛倒了些許,然後在戚長容的注視下一口喝下,沉沉的道:“若有毒,我先死。”
“……”
戚長容愣了愣,随之燦然一笑:“落水之後,你我蹤迹無人可尋,将軍多慮。”
話音剛落,她仰頭喝下。
雖如此說,可君琛以身試毒,到底令她心弦微動。
漆黑的夜傳來刺耳的蟬鳴,熱鬧的客棧大堂也漸漸恢複安靜,小二在收拾準備打烊,店掌櫃在撥算盤算賬,一切都顯得如此靜谧。
吹滅燭火之前,君琛将戚長容裹成蠶蛹一般緊緊貼在牆角,在她想掙紮時用手按住被角。
“睡覺。”
聞言,戚長容用力的掙紮了兩下,奈何胳膊扭不過大腿,最終她還是被塞進了蠶蛹一般的被子裏。
一番用力掙紮,戚長容蒼白如紙的面色漸漸紅潤起來,她微微喘了一口氣,無奈道:“你裹得太緊了,我如何睡的着?”
聽到這話,君琛垂眸仔細打量着戚長容,見她面色微紅,呼吸微亂,額角冒着細汗,就知道是真的裹緊了些。
他一頓,終是将最外面一層的被子松開了些。
随着他的放松,戚長容的呼吸順暢了,新鮮的空氣順利湧入胸腔中,帶着一股熟悉的檀香,竟使她心下感歎。
明明檀珠串很早之前就在她手裏了,可若論檀香,唯有君琛身上的味道純粹溫和。
彈指間,一顆小石頭滅了燭火。
黑暗中,君琛靜靜在床榻外側躺了下來,與戚長容之間至少隔了三個身位。
他望着床頂,雙眼清明透徹,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淡淡的說道:“你能撿回一條命很不容易,不要再折騰了。”
那一瞬間,戚長容心下微驚,以爲是天衣無縫的計策被看穿了,忍不住想瞧他面上表情。
然她還未練就一雙可以穿透黑暗的雙眼,隻能感覺到身旁躺了個人,卻不知他在想什麽。
良久,就在君琛以爲她不會回答的時候,黑暗中傳出空蕩蕩的聲音:“好,這幾日不折騰了。”
聲音雖輕,也回答的遲了些,但東宮太子一言九鼎,她說不折騰,便不會再折騰了。
即便隻會安靜幾日時間。
二人之間隔着一床棉被。
得到滿意的答案,君琛閉了眼,躺在邊緣處,整個身軀僵硬的像一塊木頭,有意識的約束着手腳,不曾跨越雷區半步。
上半夜時,君琛沒有陷入熟睡,一直有意識的控制着自身,可當下半夜,疲憊之感越來越重,而他的行爲和被約束的手腳也漸漸得到自由……
第二日一早,戚長容是被悶醒的。
她睡得很熟,也很安靜,可在睡夢中卻突覺呼吸困難,胸前壓迫之感甚重,像做噩夢被鬼壓床了似的,不得已,她隻好睜開眼,垂眼瞧了瞧。
這一看,立即找到導緻她呼吸困難的罪魁禍首。
原是君琛睡姿霸道,半橫着睡在床榻上,幾乎半個肩膀壓在她未受傷的胸口處,隔着厚厚的棉被,硬生生的将她壓醒了。
這樣的場景很熟悉,戚長容本就知道睡着之後的君琛很是不羁。
如今睜眼一看,也不覺有半分意外。
戚長容保持着此種姿勢半個時辰未動一分。
待君琛睜開眼時,眼中迷茫濃郁,半響沒有反應過來。
他感受到了頭頂下的起伏,頭頂上的呼吸,好似突然從夢中驚醒,‘嚯’的一下坐了起來。
身後傳來戚長容頗爲委屈的聲音:“将軍,我胸口疼。”
君琛如夢初醒,語氣中帶了些許慌亂:“我馬上讓人熬藥端來。”
說完後,根本沒有給戚長容說話的機會,他逃也似的離開了房間。
看那匆忙的背影,仿佛身後有厲鬼在追逐。
等他走後,戚長容撇着嘴歎了一聲,将未說完的話說了出來:“不是傷口疼……是另一邊……”
可惜了,這話君琛沒能聽見。
戚長容很是覺得憂傷,她忍受那麽久,就是想在君琛起來時調戲調戲他,然而卻沒想到他膽子如此小,未等她開口,自己便灰溜溜的逃了。
如此一來,膽小如鼠,她要何時才能将他拐成自己的夫?
沒錯,與君琛成爲夫妻,是戚長容思考許久的結果。
在這世上,夫與妻最爲親密,若成功了,她再不用擔心某一日會被背叛或懷疑。
不過,來日方長。
半刻鍾後,君琛從外回來,此時的他已整理好儀容,穿的雖是一身粗布麻衣,可掩蓋不了通身攝人的氣勢。
聽到聲音,戚長容沒有回頭,靜靜的坐在窗邊,恢複了一身男兒裝扮。
看着這樣的她,君琛腳步不停,将手中飯菜置于桌上,頭也不擡的招呼戚長容:“過來吃飯。”
戚長容如言坐到他的對面。
一時間,屋内隻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君琛用膳極快,戚長容一碗粥還沒喝完時,他已然吃飽喝足。
可她的動作仍舊溫溫吞吞,不急不緩的。
喝完藥後,戚長容擦了擦嘴,溫聲道:“将軍有話請講。”
“你既知道帝師蹤迹,那我們何時去尋他?”
“随時。”
“……”
意料之中的回答。
兩人下了樓,晨早的大廳還很是冷清,客人們都還未起身。
小二極爲機靈,看見他們後,忙擡腳迎了過去,小心地問道:“兩位客人這是要出去嗎?”
“嗯。”戚長容笑着點頭,眼神溫潤:“剛來此地,總要出去瞧瞧這兒的熱鬧。”
小二應了一聲,看了眼君琛,又道:“兩位請稍等。”
說完後,他回到櫃台後面,将一把木制的輪椅拖了過來,有些瑟然的撓了撓後腦勺:“這是這位客人昨夜吩咐小的去找的,就是不知今天還能不能用上……”
說着,小二莫名的有些尴尬。
很顯然,這是一把輪椅,轉門提供給健康有礙的病人。
昨夜聽到吩咐時,他還以爲是被背在背上的小公子腿腳不便,可近日一看,她與正常人也沒有兩樣,起碼雙腿完好,雖是看着不太強壯……
戚長容莫名的瞧了一眼君琛,後者直接無視她的打量,事不關己的望着某一個角落久久不語。
見此,戚長容溫聲向小二道謝,手握成拳放在嘴邊咳嗽了幾聲,一副虛弱至極的模樣。
“多謝,我先天不足,身體弱了些,兄長憐惜我,這才勞煩你尋此物來,甚好。”
裝病,她從來沒輸過。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