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霖并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拿出手機,在app頁面上點了已完成送餐,然後擡頭看向李岚,“你幫我點個五星好評吧。”
李岚無奈,确認收貨後點了個好評,白霖松了口氣,這才開始講述起來。
伊達維亞大屠殺事件後,白霖被X公司内部劃爲楊平凡一派的人馬,開始受到打壓,手下的人被逐步替換,自己被架空,白霖屬于那種沒什麽野心的人,架空就架空吧,樂得清閑,但是作爲公關部長,他的權力還在,越來越接觸到X公司在世界各地的陰暗面,自己的部門卻要昧着良心洗地,心中便開始不滿了,但最終發生質變的,還是楊平凡被流放事件。
劉元把楊平凡夫婦流放到恐龍時代,這件事在公司内部并沒有藏着掖着,劉元還把此事當成反面案例,要求中高層學習,白霖氣不過,去找劉元理論,要個說法,結果就是被當場炒鱿魚。
被炒鱿魚,白霖也沒什麽大的反應,畢竟自己有過在X公司擔任部長的經曆,肚子裏有真材實料,不愁找不到工作。
在家裏躺了一個多月,徹底放松一頓後,白霖提起找工作的念頭,一開始信心滿滿,可是他的簡曆投出去一份又一份,都是石沉大海。
白霖有些慌了,四處打聽,以前的同行告訴他一個晴天霹靂消息,将他辭退後,劉總親自下了指示,要求所有公司不得聘用他做輿論操盤手,否則就是與X公司做對,所以白霖想重操舊業不可能了,畢竟誰也不敢得罪已經成爲巨無霸的X公司。
這麽多年,白霖已經固化下來了,除了操盤輿論,什麽技能都不會,隻能在家喝酒打遊戲混吃等死,早已上班工作的女友,看他這副懶散的樣子也逐漸不滿,白霖自己也有些慚愧。
一天,我在床上刷新聞時,又看見了一篇對外賣小哥的采訪。
那時幾大外賣平台正在市場擴張期,金主們暗地角力,大把的燒鈔票補貼市場以圖多一點占有率。
白霖總能在網上看見相關報道,大多都是“外賣小哥月入過萬”“農村小夥送外賣一年回家買房”這類标題,着實讓人看着心裏癢癢。
不當輿論操盤手,送外賣似乎在各方面也都很不錯——想跑的時候就騎着小車出去跑跑,不想跑了也沒人逼着,多勞多得,全憑心情,跟自己當老闆差不多,還不用看老闆眼色。
白霖心動了,他想到了一個哥們,也是從公司辭職後就在相鄰的二線城市送外賣,似乎收入還不錯。
于是白霖特地坐着動車去請他吃了頓飯,席間他告訴白霖:“正常跑,一天就能有兩三百,好的時候一個月上萬,也不是不可能。”說完,焖了一口大烏蘇,掏出手機上的APP給白霖看,隻見從上到下,一水的訂單,搶也搶不完,後面的數字很是紮眼。
這哥們說得頭頭是道,白霖心想,二線城市都能有這個需求,朱雀已經是頂級城市,外來務工人口衆多
,服務業發達,外賣需求的差距應該會更大,當即便決定試一試,自己當老闆。
回到朱雀城城去應聘之後,白霖才知道,“騎手”原來還有“專送”和“衆包”之分。
專送有固定的上班時間,要聽從站點的安排,優勢在于單子由站點分派,單量穩定,有的站點的專送還有一點底薪,據說還能爲騎手提供車輛;與專送相比,衆包更加自由随意,想跑就跑,想歇就歇,隻是訂單全靠自己搶。
因爲白霖在朱雀市區買了房子,失去工作,月供正在吞噬他的存款,口袋裏錢不多,白霖本來想要選擇專送,免去買車的成本,但是面試了幾個大平台的站點,才知道站點可以私人承包,有些規則就“靈活”了——雖然招聘上都寫着“提供車輛”,可實際上還是需要自己備車。
最後權衡再三,白霖選擇了做X平台的衆包。這個平台算是行業龍頭大佬之一,他想,背靠大樹好乘涼,大平台各方面應該都會正規得多。
買X公司新款的電動車,上牌和各種雜七雜八手續費花了三萬多,女友雖然肉疼,但是爲了白霖的安全,執意不準他去買二手車,這讓白霖大爲感動,心裏下定決心,要在這行多掙些錢出來。
他按照平台要求做了實名認證、辦好了健康證。
實名認證很簡單,隻需按APP的流程上傳自己面部、身份證的照片即可;健康證則要到指定的醫院或者衛生所辦理。
白霖選了一家離自己近的,起了大早,繳了90來元空腹做了體檢。一番抽血驗尿之後,醫生說“3天後來取”。
健康證到手前,白霖專門挑了個日子在市中心各個街道路口待了一天,重點是餐飲街,開着平台的APP看能有多少下單量。
結果讓他大失所望——單子的刷新速度遠沒有他想象得那麽快,也就比他那哥們的二線城市好點,即便在中午12點的午餐高峰,1分鍾也出不來10單,每出來1單,轉眼就會被搶走。
白霖有些後悔沒有在買電動車之前來做調研,可這時候打退堂鼓,估計女友不高興,自己也心有不甘,畢竟前面投資都花了,他安慰自己:現在自己還是外行,也許這裏面有什麽自己還看不出來的門道呢。
一切審核通過之後,白霖懷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正式成了一名外賣小哥。
第一天出工,他9點鍾出發,徑直騎到了市中心。
車子停穩以後,就在路邊刷起了平台的APP,路程的遠近直接決定了訂單的價格,3公裏之内,每送一單能賺4塊,遇到惡劣天氣和少部分餐品特别多的訂單,會有額外補貼。
單子本來就不多,白霖一個新手,對周圍地形也不算熟,一有新單子出現,他還來不及看目的地、規劃路線,3秒不到就會被搶走。
就這樣折騰了10多分鍾以後,他總算成功搶到了第一單,傭金6元。
備貨
的商家離得不是不遠,跟着導航很快就找到了,一家中餐店,規模不小,因爲還沒到飯點,店裏一個客人都沒有。屋裏光線很暗,一個穿着背心的中年男人正叼着煙頭在大廳裏賣力地拖地。
“你好,我來取餐。”白霖客氣地說。
他停下手中的活計,直起身子,吸了口煙,狐疑地看了白霖一眼:“多少号啊?”
白霖聞言一愣,并不知道他說的這個“号”是什麽意思:“額,是送到XX小區的,點了毛血旺……”
中年男人不等白霖說完,不耐煩地加重語氣又問了一遍:“多少号?”
白霖被吼得吓了一條,趕忙在手機上仔細尋找,終于在訂單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他說的号碼:“3号。”
他用手一指:“喏,3号做好了,在那邊,自己找。”
白霖順着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隻見一張長條桌上放着好幾份外賣,他悻悻地小跑過去,将他的那份外賣找出,核對無誤,向中年夥計道了聲謝,趕緊出門。
坐上車後,白霖把外賣放好,點擊手機上的“取餐成功”,APP界面一變,開始進入送餐倒計時——按照規定,取餐的時間是固定的,15分鍾之内必須完成,否則就要扣款——扣款是這一單收入的1/2起,時間越久,扣得越多;而送餐的時間則是根據路程長短計算,比如5公裏大概會給分鍾的送餐時間,還算充裕,若超時,扣款規則和取餐一樣。
除了超時會扣款之外,主動取消訂單也會扣款,每單統一扣8元——即便一單隻有4元,也一樣。
白霖外賣員生涯的第一單完成得很順利,連取帶送用了20多分鍾。
在手機上點擊“完成訂單”之後,他的“曆史記錄”裏,出現了一筆價值6元的“待審核訂單”,一般審核的時間是24小時,系統确定沒有違規操作後,比如沒到目的地就提前點擊送達,或者送餐時間延誤,就會将錢打進他APP的賬戶裏。
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裏,白霖又完成了四五單,收入加起來将近40塊,他粗略算算,平均每小時還掙不到10塊錢,離心裏預期的目标相去甚遠。
我又跑了一會兒,訂單越來越少,就騎車回了家,給電動車插上電源之後,草草扒了兩口昨夜的剩飯,在床上躺了2個小時。
下午4點半,白霖再次出發。
晚上的情況比白天還要慘淡一些,不光訂單變少,每一次送餐也都更加耗時耗力——白霖接到的派單都是往朱雀老城區送,這裏都是上了年代的老舊小區了,那些鋼筋水泥搭建的小區樓都一模一樣,側邊的樓号一點也看不清,夜裏找起來簡直讓人抓狂。
白霖耐着性子跑到了晚上9點,直到電瓶告急,才收工回家。
原本在床上看網劇的女友見他回來,“噌”地坐起身來,一臉期待地問我:“怎麽樣?掙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