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陸府。
陸府顯赫,徐州城無一不知,無人不曉。
前些日子府裏新進來一批小丫鬟,由自小伺候老太太的王婆子親手調教規矩後,放到各院當差,本按照陸府以往章程,這些小丫鬟要學滿十五日,隻是前日裏老太太受了些風,精神頭不大好,夜裏睡不踏實,白日煩躁絮亂,總是使人喚來王婆子聊天講古,方能放松下來。
王婆子不得不放下手中的差事,進老太太院裏近身伺候着,也就饒了這批小丫鬟剩餘這兩日學規矩的日子。
這批小丫鬟中有一人在服飾上與其他人不同,不僅裏襯着一套月白長裙,外面還套着一件淡藍色坎肩,嫣然一副二等丫鬟的打扮。
這個小丫頭一進陸府便當了二等丫鬟,這在丫鬟群中也算是一件大事,相較其他剛入門的四等丫鬟來說,先不說那些權利,僅翻了幾倍的例錢就夠她們眼紅了。
這事傳開後,不管是剛進府裏的還是府裏其他的大小丫鬟,都在私下議論過好幾次,本當是有什麽背景,誰知卻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農戶小丫頭,來自徐州下縣的曹家莊,喚作小五,隻是不曉得前段日子小五家裏人因什麽機緣巧合求到了二房二老爺身上,奇怪的是二老爺便也同意了,使管事去曹家莊接了小丫頭進府,定下安排,讓其近身伺候三少年。
少主身邊的貼身丫鬟,自是要有些權力的,所以王婆子一開始就按照規矩給小五定下二等丫鬟的名頭。
一躍成爲二等丫鬟,算得上一件砸頭的好事,隻可惜是伺候三少爺,讓所有丫鬟息了幾分嫉妒,想着日後小五身上定有着笑話可看,因這三少爺可不是好相處的。
說到三少爺,二房老爺的獨子,在徐州城裏名聲遠揚,這并非好話,遠揚的名聲一不是橫溢斐然的才華,二不是精善的騎射,更不是什麽好的氣質亦或者親切待人的和善。
反倒是招人厭煩的特質所有人皆知,經常遭其他公子哥排斥,這并非空穴來風,好多人見過他舔着臉讨好别人的惡心樣子。
在府中這種情況也并未改善,排行老三,不上不下的頗爲尴尬,大房的幾位堂兄堂弟也對他疏遠,不曉得是因爲他并不伶俐的性子,還是有着一個頗爲厲害并且把二房老爺制得服服帖帖的蒙族大娘。
惹人厭,沒人和玩,這導緻三少爺性子有些暴戾,這些暴戾自是轉嫁到下人身上。
不過這些事情,對于小五來說,并不重要。
小五心中知曉她與旁人是不同的,也曉得這是自己家裏辛苦求來的機會,所以不管其他人如何看她,排擠她,她隻一心跟着王婆子學規矩,幸好王婆子對她有些偏愛,除了剛來時被欺負了兩遭,之後的日子在王婆子的照顧下倒也沒受什麽委屈。
她小小的身子,學起來很是拼命,比所有人表現的都要好,覺得累時,想想家中的情景便又覺的一下子不累了。
很早以前,母親就已經開始謀算着賣掉她了,這些事母親也并未瞞她,家裏苦難開鍋,世道也不好,父親母親打探了鄉下縣裏好多大戶,隻是這些人家大多都在精簡人口,家生子尚且使喚不過來,斷然是不會在外面買丫鬟。
連賣女兒都沒得門路。
如若不是遇着陸府二老爺,母親甚至開始打算起把她送到青樓裏了。
小五大概知道青樓是什麽地方,據說吃人不吐骨頭的,晚上偷偷摸了好多眼淚,提心吊膽好多天後,當得知自己可以進州府裏面大戶人家當丫鬟,簡直開心的不得了。
所以那些被欺負,累不累,主家和善不和善的都和她沒關系了。
有新衣服穿,有飯吃,甚至每月還可以往家裏寄上幾個大錢,讓家裏的哥哥和妹妹能多喝兩碗粥,小五打心裏期盼着陸家老爺長命百歲。
哪怕零零散散聽說過一些三少爺不好伺候,待下人最是不心疼。
今日,王婆子召喚大夥聚集,安排好事情後就走了,小五随着一名管事去往三少爺的院子裏去。
陸府很大,東西兩路,東路是個五進的院子,重重院落套着重重小院,住着大房老爺一家,大房人口衆多,哪怕是個五進的院子也讓人感覺有些擁擠,有着四房姨太太,四位少爺和兩位小姐。
倒是住在西路的二房,哪怕僅是一個三進的院子也稍顯寬敞,除了最裏面住着老太太,也就二房二老爺一家,三少爺和大小姐五口人。
小五随着管事穿過廊道路過閣樓,時不時偷偷的用好奇眼光看一看附近的假山,一邊想着心事:據說二房太太是個蒙人,顯貴的很,也不曉得三少爺是什麽模樣。
終于,來到了一座小院。
管事和外面的丫鬟說了兩句後,帶着她走進了院子。
正中的正房門口站着一位漂亮丫鬟,見到管事帶着小五過來,迎上去攔了下來,她看了一眼小五,溫和的笑着對管事說:“陸管事,可是有什麽急事?小姐正在房中與三少爺說話,若是不急,稍待會,莫擾了小姐。”
這個漂亮丫鬟小五見過,曉得是大小姐身邊的人,叫做玲兒,在她進府後,大小姐帶着小玲特意去瞧過她兩眼。
“倒不急,前日裏二老爺不是給三少爺定了個貼身服侍嘛,現領來讓三少爺過過眼。”管事指了一下小五。
這一句話一說出來,玲兒眼神随之出現些黯淡。
“可是不巧,昨日三少爺犯了病,雖說今早又使大夫用了兩針,隻是到此時還未醒來。”
管家吃了一驚,忙道:“前日不還好好的。”随後又問道:“大夫怎麽說?”
“早上大夫查看後說是控制住了,隻是昨日三少爺昏睡的樣子着實讓人擔憂。”
“需讓三少爺身邊人細心些照看。”陸管事擔憂的又念叨了一句。
“自當如此,前會太太也已吩咐了下來,隻是小姐過來要說體己話,才把月環幾人差了出去。”
陸管事點了點頭,也沒在多言,畢竟也不是他的差事範圍。
“既然三少爺還未醒,我便帶她先去尋這邊的月環,等小姐回去時,再讓月環帶她來伺候着。”
玲兒看了看小五,模樣周正,低着頭不言不語,看上去怯怯的,想來是個安分的人,不由的有些心生好感,随後對陸管事的話便有些不贊同。
陸管事大抵是不太清楚後宅丫鬟們的心思,這年月誰不想往上爬,若真帶小五去見了月環,小五以後在這個院裏怕是不好管理月環了,尤其此時三少爺未醒,月環若真存了什麽心思,做出未讓小五貼身服侍着或是犯了三少爺忌諱之類的事情,等三少爺醒了,因此事疏遠了小五,對小五來說可不算公平。
二爺既然定小五是貼身丫鬟,自然這個院裏的下人便是小五說了算的,小五與玲兒伺候小姐的貼身丫鬟還不同,往往伺候少爺的,往後免不了成爲通房的大丫鬟,對這事當需看的緊一些。
想到這些,玲兒也有心幫一把小五,所以開口笑道:“陸管事無需這般麻煩,小五既然學過了規矩,便讓她随我在門口候着吧,等小姐走了也好貼身照顧。”
貼身丫鬟,也可以說成主家的影子,主家大部分的事情對于貼身丫鬟是不避諱的,不管是生活習慣亦或者和旁人的關系是親近疏遠都是需要讓貼身丫鬟知曉的。
所以,此刻玲兒明知道小姐把其他下人支了出去,還讓小五随她在門口候着,也是因此知道小姐是不會怪罪的。
大戶人家自是與小戶不同,人多,規矩多,心思也多。
陸管事見狀,又和玲兒說了幾句轉身離去,隐約聽到身後,玲兒在提點小五,講着些什麽。
小五也正正經經的聽着,不敢大意,努力把這些話都記在心中。
“你現在也領了差事了,便要努力做好差事,咱們貼身丫鬟最是不能馬虎,對外呢,你稍後抽空尋這院裏的其他人來,讓大家知曉你的存在,對内盡心伺候三少爺,你與我還不同,你是打外面來的,自小沒随着三少爺長大,對于三少爺的性子需要多下心思琢磨,莫因事情惹惱了三少爺。”
“要知道,三少爺上一個貼身丫鬟就是因爲惹惱了三少爺,讓三少爺攆了出去,不過你也不用太過擔心,莫要聽其他人的閑言碎語,三少爺心地還是極好的……”
院裏,玲兒壓低了聲音絮絮叨叨的說着,一直到兩人走到正房門口方才止住了話頭,小五便按照王婆子所教的,垂首低眉的靜立在房間門口候着。
房間裏,隐隐綽綽的有些聲音傳出。
說是三少爺昨日和兩個蒙人跑馬摔傷了,回來後便高燒不退,大小姐一邊咒罵蒙人,一邊埋怨三少爺不知好歹,不多時又隐約傳來大小姐的抽泣聲夾雜着對三少爺小時候纏着大小姐玩耍的回憶。
半晌,大小姐推門走了出來,看到門口不止玲兒後愣了一下,随後便明白了過來。
大小姐眉目有些英氣,穿着也不似其他的大家閨秀,反倒穿着一身女裝勁服,與在屋裏柔軟說話的語調判若兩人,大小姐用手指點了一下小五的額頭,帶着與生俱來的傲氣道:“你既過來了,就好好伺候着,若有什麽差池,瞧我怎麽尋你麻煩。”
說完,大小姐就帶着玲兒向着院外走去。
等大小姐背影消失在院門口後,小五走進三少爺的房間。
三少爺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面色蒼白,雙眼緊緊的閉着,眉頭卻皺着,大抵是在昏迷中依舊有着難以忍受的痛楚,小五想了想在家裏照顧父母弟妹的經過,又回想了一遍在王婆子那裏學到的伺候人的一些基礎知識後,先是出去和同院伺候三少爺的月環幾人認識了一下,随後端了盆水搭着毛巾進屋。
沾濕毛巾後擰幹水,小五坐在三少爺的床旁,盡心的幫三少爺擦拭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三少爺随着手指微動,雙眼慢慢的睜開了,随着雙眼慢慢聚焦定神,本該因病重沒有光彩的雙眼,此刻卻滿是慌亂與不解。
小五連忙起身立在一旁,随後小心的打量着三少爺。
三少爺看着小五,勉強向小五招了招手,待小五走近後,竟伸出手在小五的臉上,發鬓上摸了摸,簡單的思索了一下後,不顧病重掙紮起身,在小五的攙扶下,一副好奇寶寶的樣子打量整個房間。
于是在小五的眼中,三少爺開始做些很古怪的動作。
敲敲花瓶,摸摸桌子,看看自己身上的内衫,甚至伸手捅破了窗紙……
一直到三少爺回頭看着她,皺着眉不解的問道:“你…是丫鬟?”
小五拼命的點頭。
三少爺“呵”了一聲,說了一句小丫頭聽不懂的話。
“看上去竟然是古代!”
随後三少爺又低聲咒罵了一句:“艹!”
“嗯?”小五沒聽清楚疑惑擡頭。
三少爺側頭看了看也就十二三歲的清麗小女孩,沒胸沒屁股,撇了下嘴,搖了搖頭“哦”了一聲,之後鄭重的補了一句。
“不!”
這個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