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章憑什麽發火


當我回到家時,家門一推就開,估計大家都起來了。客廳,并沒有人,當然也沒有出現親熱和迎接的畫面。

我聽到嘻嘻哈哈的笑聲,從餐廳傳來,還有杯盤碰撞的聲音。他們說話的内容聽不太清楚,總之,妍子笑如銀鈴,卻刺激了我。我不在家,她高興得,好像更天真一些。

我悄悄地将行李放到地上,到客廳沙發邊,準備倒杯水喝,隻看到紅茶,熱的紅茶,是爸早晨的飲品。這一切與我無關時,仍然那麽和諧溫馨,這讓我受不了。

我不是受不了他們不關心我,從理論上來說,我更應該關心他們。我受不了,是自己并沒多大作用,對這個家的溫馨、對妍子的心情。我在與不在,并不影響他們的幸福,在妍子笑聲的背景裏,眼前這個家,讓我真切感受到,自己,是個沒多少用處的客人。

幫有錢的人掙錢,如同作一個不需要孩子女人的丈夫,沒多大用處。不被需要,沒有價值,我是個可以可無的人?

我慢慢地坐在沙發上,盡量不發出聲音。思考自已在這個家的位置,卻被一句聲音打斷了。

“莊總,你啥時進屋的?”這是保姆問的,聲音比較大。此時,餐廳的人也聽到了動靜,他們三人一齊出來,看着我坐在沙發上,彼此目光相對,愣了一下。

還是媽反應快些:“莊娃子,沒吃早飯吧,快來,先吃點,還有,我去給你夾些泡菜。”

我機械地笑,向餐廳走去,爸問到:“有這麽早的航班?”

我笑了笑,答非所問地說:“沒事,剛到,本想先喝杯水的。”

“哥,你頭發上,好多灰。”妍子注意到了,估計是我在車站打掃衛生時,不注意留下的。但,注意你外貌上絲毫的變化,才是親人應有的特點。

妍子拉我坐下,然後又去取了一套餐盤。保姆上了面包,牛奶,媽也端來了泡菜。妍子盤子裏,是黃油面包和水果沙拉,而我的面前,多了一碗面條。

“出門的餃子進門的面,我叫廚師剛下的,莊娃子,嘗嘗,鹹淡如何?”

我趕緊嘗,我點頭,我笑,我裝着感激和歡喜的樣子。配合,我全部配合。隻有妍子注意到我頭發的變化,我沒有回答她,因爲,我在吃面。

我用的是筷子,妍子用的是刀叉,我是中式的講究,她是西式的講究,我們不是一路人了啊,我能說什麽呢?我們是名存實亡的夫妻。

這些關心我的人啊,你們沒注意到了嗎?我沒剃胡子的啊,我沒洗臉的啊,我腳上站了泥巴,我的眼睛估計也紅了,因爲昨晚流淚,還熬過了站台邊的淩晨。

等我在他們的注視下,匆匆吃完,就說以收拾一下再下來,迅速離開他們,回房間了。當我已經走到房間邊上時,才發現,行李沒拿,而此時,妍子正提着它,向房間跟來。

我沒管她了,我不能讓别人看到我的窘境,我不需要别人的同情。我是個男人,要站起來,不能讓人瞧不起。

我進屋後,迅速在櫃子裏找了個睡衣,沖進了衛生間,把門反鎖上,此時,我已經聽得見,妍子走到卧室門邊的腳步聲。我把水開得嘩嘩響,表明我在洗漱。不對,我應該先洗澡才對。我先進入洗澡程序,然後是刮臉洗臉,忙活大半天,總算把自己整得,還算精神。

望着鏡子裏的我,眼睛有點紅,但其它,除了頭發沒吹幹以外,還算正常。當我拿起吹風機,準備吹頭時,聽到妍子在外面說了一聲:“哥,褲頭挂在門上的。”

“喔”我應了一聲,打開吹風機,隻聽得見呼呼的風聲。

我在吹頭時,突然想到一個問題。當年妍子給我洗褲頭時,我還在大連。那時,我覺得她對我是愛。今天,她把這準備好挂在門外時,爲什麽,我感覺不到愛了呢?

是冷靜,對是她在我面前的冷靜,傷害了我的心。

今天早晨回家,聽到,她在我不在時,那開心的笑聲,我不在,她好像比我在家,還要開心。我是個丈夫,是個男人嗎?當一個女人,不能爲你真正的開心、真正地哭泣、真正地害羞時,你們是什麽關系?

朋友?生活習慣?或者隻是個伴?爲此,我開始憤怒起來。我不想成爲可有可無的人,如果你不需要我,我爲什麽要留在這個地方?

妍子,我做什麽也感動不了你了。我爲什麽發火,因爲自己的無能。這是王小波說的,憤怒的真正原因,是因爲自己的無能。

妍子,我曾經那麽驕傲,因爲有個公主,全心全意地愛我。現在,我那麽失望,因爲,你已經不需要我了。我不能給你帶來快樂、傷心或者思念,我就要離開你了。

當我一切想好,拉開門,結果看到,妍子就站在門外,直勾勾地看着我,她的目光冷靜,但我肯定,此時她在關注我。我想說的話,全部咽回去了。

“哥,你怎麽回來的?”

終于有人問我,是怎麽回來的。我能告訴她嗎?

“走回來的,你信嗎?”我假裝調侃,其實是想避開她的問題。

“我信,你說的,我都信。哥,發生了什麽事嗎?早上回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讓我去接你。頭發上還有灰,是哪弄的?”

她雖然這樣問,也觀察到我的一些細節。但這種關心是不夠的,她語速穩定,沒有欣喜也沒有眼淚,沒有動情。甚至,最嚴重的事情:她沒有擁抱過我,沒有拉過我的手,對這個遠行歸來的丈夫,表達過夫妻般的歡迎。

我不準備告訴她了,有什麽意義呢?外交般的客氣和客人似的熱情。“進門時,沒躲開打掃衛生的,頭發有點灰,這不是洗幹淨了嘛。”

“你不說就算了”妍子好像也有點生氣,轉身離開,回頭說了句:“下面,你的茶已經泡好了,爸媽還在下面等着呢。”

她爲什麽不追問?她爲什麽沒疑問?她爲什麽還能保持表面的平靜?我就已經不能引起她心底的波瀾了嗎?我就完全不能震動她的心?

我的回答肯定不正常啊,她沒有感覺出來,還是,根本就沒仔細感覺?或者說,有感覺,也懶得跟我争辯,我們已經到了無話可說的地步了?

但是,下面的兩們老人,我還得要認真應對。他們沒有任何對不起我的地方,包括妍子,也沒有任何對不起我的地方。我要做的,禮貌客氣和表面的熱情,必須做到。

下樓前,我整理好心情,保持着高興的基調,迎接他們的問候了。

是的,一切都沒變,他們語氣的關心沒變,泡的茶也是我平時愛喝的。可是,我變了,我已經知道,我是個客人。

在應付完他們的關心和詢問後,我保持着良好的表情,表示要補不會覺,上樓了。當我打開房門,看見書架一邊,在側邊,那個角落,那本發黃甚至有點發黑的書,董先生留給我的,我記得。

我記得他臨終前給我題的字,他要我做大丈夫。我現在,連一個小丈夫都不是,心底突然升起一陣悲涼,黃黑色的情緒湧起,我撲在了床上,用被子捂住了我整個頭,我要在這黑暗中,保持安靜。

聽到被子外面,妍子的聲音:“哥,你不舒服嗎?”

我沒有回答,舒服不舒服,你真的關心?我假裝睡着,不願意看見,她那冷靜的眼睛。

她的冷靜,在我看來,是冷漠。與我如此相近的人,冷漠像是一把刀,告訴我,我是你的什麽人!

我怎麽可能真正睡得着呢?我明顯在生氣。爲什麽,這長時間裏,她沒一個電話給我?爲什麽,她不關心我這幾天在外地的心情?爲什麽,她沒有看見丈夫歸來時,露出歡喜的表情?

她明明是很開心的,在我沒回來時,我明明聽到她快樂的笑聲。但現在,她居然能夠在我面前,裝出平靜。當你不能影響一個人的感情時,她就已經對你沒有感情了。沒有感情的婚姻,也許對兩人,都是傷害。當我得出這個結論時,當悲哀已成定局,我反而平靜下來,進入了睡眠。

當我醒來時,發現妍子正在書房打坐。我盡量不打擾她,我估計自己也打擾不了,她的安定。我拿了本書,來到陽台,看看,打發時光。

背後傳來妍子的腳步聲,我佯裝鎮定,看書,盡管,我不知道書上寫的是什麽,一個字也看不進。

“哥,你都遇到什麽了?你性情變了,願意跟我說嗎?”

妍子的聲音中有種卑微,這讓我好受了些。畢竟,她對我,還算是表露了一點感情。

“沒什麽,不要瞎猜。隻是飛機到得不是時候,我怕影響你們休息,就在馬路邊坐了一會,等你們起來了,才回家的。”

“什麽?大半夜坐在馬路邊?隻是因爲怕打擾我們?哥,我還以爲昨天你喝多了,今天才這個模樣。回家前,爲什麽不給我打個電話,我去接你也好呢。你爲什麽怕打擾我們?這是你家啊!”

她不質問還好,她一質問,我壓抑在心中的情緒被突然點燃,低聲地說到:“我不願意給你們添麻煩。妍子,或許,我不在家,你們還開心些,不是嗎?”

“哥,你這說的是啥話?你這不是把自己當外人嗎?”

“難道不是嗎?”我反問到:“妍子,這一路上,我想了很多,或許,我的存在,對你來說,就是一種打擾。我們現在的狀況,已經不像是正常的夫妻了。我們做兄妹,也許你認爲可以,但我不行。你們給了我很多,我很感激,但我不能爲你們做些什麽,我沒有什麽作用了。在這個家,有我沒我都差不多。你們都不需要我了,我還有什麽價值嗎?”

我的情緒越說越激動,我還看着妍子的眼睛。

“你不需要愛情了,爸媽也不需要多我這個兒子。妍子,謝謝你過去對我的真情。我知道,你已經放下了,但我長久放不下。我希望,自己能夠拯救你,把你對生活的絕望中拯救出來,來報答你對我曾經的好。但是,我發現,我給你生活帶來的,主要是苦惱,沒有興奮。是我沒用,妍子,我不能給你什麽,那我,留在這裏,還有意義嗎?”

妍子已經站了起來,她還是望着我,眼淚嘩嘩地往下流,我不忍心再說下去了。

她看着我流淚,我受不了,我殘存的希望,想安慰她。我也站起來,想把她攬在懷裏,給她一個胸膛。

誰知,她推開了我。帶着哭腔,對我說到。“哥,我早就說過,你想走就走。但沒想到,你是因爲這個理由走。你是在生氣是不是?你不知道,我爲什麽,要把你往外推?爲什麽,在你面前,保持平靜?我是怕,經曆過的這一切,是我帶給你壞的命運,媽沒了,孩子沒了,哥,我能夠給你什麽呢?不要怪我,婚姻給你給我,都帶來了不幸!但是,妍子還是心疼你的,你不知道嗎?”

“你翻來覆去睡不着的時候,你把手無意間攬住我腰的時候,你以爲我就不心疼嗎?你在衛生間那個的時候,你以爲我就不心疼嗎?哥,隻要你幸福,我們可以不在一起的。我告訴過你的,我想看到你開心的微笑,想看到你活蹦亂跳地生活,我不關心你?”

這些我都知道,但我要說的不是這個。她把原因搞錯了。她以爲,她沒給我夫妻生活,讓我産生了她不關心我的錯覺。她錯了,我不舒服的,不是這個。

她像一個親人也好,像一個妹妹也好。但她沒有妹妹那種見到哥的欣喜,沒有親人那樣每天牽挂,用電話哪怕是眼神來表達。

我最不滿意的,是她看我,那不動情的眼神。她也許修佛到了境界吧,我不能怪她。她有她的信仰,隻是不再關心我而已。她從來沒有對不起我,我隻不過在自作多情。

這話該怎麽說呢?我沒勇氣直抒胸意了。先把眼前的事處理好再說,我再次擁抱她,她這次,沒拒絕。但是,她也沒主動抱我,至少沒用力,這我知道。

“對不起,妍子,我多心了。不要哭了,免得爸媽們看見,對不對?”

當我們不接觸眼神時,哪怕是擁抱,也沒壓力。我們可以直面身體,估計,從今後,我們難以直面心靈。

當然,這個激動的過程很短,她很快平靜下來。如此激烈的精神交鋒,也不能帶給她巨大的激動。我不知道,這是因爲她修行的成功,還是,我已經沒有這個能力。

我們假裝平靜,談論着李茅辦教育的事,妍子居然還有問題,我也一一解答。

“哥,你說的,在雲南辦學校的事,怎麽辦?”

“那得去考察一下,你願意去嗎?”其實,我内心中,還殘存着希望。那第一次,妍子第一次懷孕流産後,她心理也到了崩潰的邊緣,是在雲南的旅行,讓她恢複了希望。并且,在那裏,我真正地愛上了她。

雲南是個神奇的地方,已經産生過許多奇迹,今後,奇迹,也有可能重新發生在妍子和我身上。

“好吧,那得先跟劉大哥和文大姐聯系一下才行,畢竟,他們才是項目的主要執行者,這還得看他們願意不願意。”妍子的回答很官方,但畢竟有個答案。

我們進行了分工,她負責跟劉大哥文大姐聯系,讨論資金、模式和意願,我負責打聽相關的關系,雲南本地教育部門的資源。

過了幾天,信息反饋回來,文大姐的态度當然比較明朗,他們願意承擔這個事。但是,具體操作,要見面細談才行。而我找的關系,金姨也聯系過,就在那會所見面,雲南教育系統的,北京有人有線。

據說,那是個北京的官員,曾經在雲南工作過。當時在雲南教育系統,也算是個領導,他倒是一口應承。

其實,我是不想去會所的,畢竟,那地方,有我需要忘掉的東西。但金姨的觀點也是有道理的:那會所出入人員,非富即貴,當你托人辦事,得有身份才行。會員,就是一種身份,人家才會認真對待你。誰知道你背後有什麽關系?人家不會輕易敷衍。

當然,報價清算,也得向李茅請教。然然已經住進醫院了,沒辦法,隻得自己提些東西去看。這種事,本來該妍子去的。但是,如果妍子看到孕婦,也許心裏更會勾起她痛苦的回憶。

李茅在醫院時,跟我談起關于教育的軟硬件時,輕描淡寫。“莊哥,你不需要親自跑一趟,我叫人整理好了,把資料複印一遍,找人給你送來就行。你不知道,我現在一門心思,都在然然的肚子上,況且,還來了個丈母娘。怠慢了,莊哥,咱們兄弟,不會見外吧?”

“當然,恭喜,這是好事,你就準備當個幸福的好爸爸吧。”我這是禮貌恭維,也是真心祝賀。

誰知,李茅卻認真起來,拉着我,繼續着他的講述,完全不考慮我的感受。

“莊哥,女性,女神,隻有當她要當母親時,她才會變成女人。告訴你一個消息,B超已經照過了,我找了熟人,醫院的領導,人家告訴我,是個女兒。兄弟,我女兒生出來,如果繼承了然然的樣子,不是又一個女神?”

我得幽默地應付,免得打斷他的興頭。“兄弟,你的基因,孩子就不繼承?如果她長得像你呢?”

這句玩笑話,居然讓他認真了。“那怕有些麻煩吧,如果長得像我,然然的基因,豈不浪費了?”

我繼續玩笑“如果她長得不像你,你也要煩惱對不對?”

這句李茅聽懂了:“去去去,不要亂說。”

我安慰到:“你可以反過來想。李茅,如果她長得像然然,那麽,一定是個美貌的小仙女。如果她長得像你,按命相說,女兒像父親,有福氣。都是好事,對不對?”

李茅這才開心起來:“莊哥,算命這事,我是真信你的,好好好,借你吉言。但是,有什麽情況,讓女兒既長得美,又很有福氣呢?”

“那你就祈禱,她長得像你,然後長大了整容。”

“狗屁,我又不會醜得那厲害吧?”他這才松開了手,送我下樓。他也許忘掉了以前他跟小蘇的約定,在我面前,盡量少談孩子。

當我開車回去的時候,順便打開了車裏的收音機。裏面流淌出一首曲子,奔騰的鋼琴,起伏的情緒,讓我想起了剛才,李茅振奮的心情。

這首曲子是小池介紹給我的,少年天才鋼琴家馬克西姆彈奏的《克羅地亞狂想曲》。至今,我仍然認爲,這是一首最能振奮我情緒的曲子之一,排在貝多芬的《命運》之後。

激烈的樂章後,是舒緩的叙述,但仍然不失快速。心髒在聆聽時,高頻跳動中的起伏,最能讓人澎湃。這是對民族激情的表達,也是年輕人的奔放。

我跟着曲子哼了起來“登登登,崩崩崩”,喊着喊着,我眼淚流下來了。我爲什麽激動?沒來由的音樂,爲什麽讓我激動?我假裝感動了自我,但這音樂,與我有什麽關系?

與人有關聯嗎?與妍子有關?與小池有關?與喬姐有關?都沒有。隻與自己欺騙自己有關。

在心情灰暗之時,音樂可以讓我自我振奮,雖然這個振奮是個假象,但我是多麽渴望有這個假象出現啊。

我需要有事情,讓我激動,我需要有個人,讓我拼命地想念。但是,我沒有。我的一身激情,隻能在這車窗裏,緊閉着發洩,那汽車奔馳時,風聲在外面,掩蓋了一個自作多情的青年。

我沒有可以惹怒的人,沒有可以共享的人。當你擁有各種财富,物質的、精神的,但無法分享,沒有可以分享的人,那這些東西,還有什麽用呢?

我多麽想撫摸一個有感情的生靈,哪怕它隻是一條狗,我也可以把它當成小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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