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師兄約定的時間到了,過道上響起她的聲音。“大家到廣場去,集合,安排下午的事。”
我也不知道有什麽事,反正,跟着老向就出來了。在廣場上,張師兄安排大家下午的勞動。原來,女居士下午是布置會場,被張師兄拉到另一邊布置任務去了,明天法會的所有器具物品,以及會場服務,都歸女居士。
男居士下午是栽樹,原來施工時平場地倒過渣土的地方,經過大半年的時間,已經具備種樹條件了。
大概分爲幾個組,分工完畢,另外一個師兄出來,給大家講所謂栽樹的要領。什麽窩大地平、樹直根伸,倒是很簡單的東西。但這種集體勞動,自從離開部隊以後,我就沒有參加過了。當那人問了一聲:“大家懂了沒得?”
下面許多人齊答:“曉得”。此時,我有一種部隊宣布作業提要後的感覺,指揮員宣布任務後,總是要問一句:“大家有沒有信心?”
下面的戰士總是齊聲回答:“有!”熱血贲張。
當然,此時大家回答的口氣,沒有部隊那種氣勢,倒有點像小學生,在老師問到:“明白不明白?”,下面的聲音整齊:“明白。”
在集體裏,個人的情緒往往有一種被牽引的感覺,這就是集體意識,讓個人意識變得無法表達,甚至無法思考。有一本書叫《烏合之衆》,隻要有人引導,人們不加思考,就向那個方向走了。
事已經說完,大家在廣場上逗留,還有幾個今天新來的,跑到刻石碑那裏,看是不是在刻自己的名字。反正沒有回宿舍的意思。我正在納悶,就聽到鍾聲,這才明白,開飯了。
開飯敲鍾,講法打鼓,這是寺廟鍾鼓樓的作用。其實,相似的方式,在中國起碼有幾千年了。帶任何隊伍,如同行軍打仗,擊鼓時表示進攻,有正事要幹了。敲鍾相當于鳴金,是撤退的意思,大概表示着休息。金和木是相克的關系,所以,在信号的意思裏,含義相反。
木則示天道生發成長,正是努力建功的好時機。金則表示天道肅殺,應該藏養收斂,保存實力。
跟随向師兄來到飯堂,這是長條的桌子和長條的凳子,好像幾條完整的平行線,整齊地劃滿了整個屋子。坐下後,背後已經有女居士,也是在廟子服務的,端着飯菜,一瓢瓢地往你面前的碗裏打飯打菜。我看了一下,飯是米飯,炒青菜和燒羅蔔,還有幾塊油炸豆腐。
傳說中佛印的詩:靜山靜水誰不愛,好比油炸豆腐煮青菜。當你親眼看到它們時,總覺得這愛好,不是巧合。
這裏講究食不言,吃飽就離開。我發現,經過兩個小時的行走,大家的飯量都不錯。當然,沒有荦腥,肚子要有飽的感覺,确實是有一定容積的。
出來後,在飯堂外等向師兄,見到張師兄出來了,她專門笑盈盈地向我靠近,說到:“莊師兄,我問過了,今天和明天,師父太忙,你如果真想皈依,明天晚上或者後天再見面,怎麽樣?”
“麻煩師兄了,我不急。”
此時向師兄出來,張師兄被其他人拉走說話,我跟向師兄一起,在周圍轉轉。離上坡時間還有大半個小時,所以我們有時間,邊轉邊說話。
“今天食堂的菜,你還吃得慣吧?”
“沒問題啊,吃夠了的,我山區出來的嘛。”
“那就好,粗茶淡飯養人,吃得太好了,反而有毛病。”
“那是,現在的人,心腦血管病、三高、痛風,都是吃出來的。”
“今天中午有羅蔔,如果平時要打坐講法,一般不吃羅蔔的。”
“這是什麽講究呢?”
“羅蔔漲氣,你想,大家關在一間屋子打坐聽經,嗑頭拜佛,如果有人打屁,那怎麽辦?架不住大家都吃了羅蔔,大哥莫說二哥,都放起來,菩薩就不高興了,對不對?”
我們都笑起來了,想不到,向師兄,還是一個幽默的人。我們繞着山邊小路,轉着轉着,看見向師兄望着溝那邊的樹木,說到:“夏天的時候,那林子裏,雨天後,有蘑菇,松菌最好吃的了。”
此時,我腦袋裏,總是浮現出雲南時,那兩個藝術家在劉大哥的民宿内喝茶談天時所講的:吃菌子吃菌子。
“菌子可不能亂吃,我在雲南時,聽說有吃菌子中毒,有的發了神經病,有的沒搶救過來,很危險的。”
“那當然,菌子我是認識的,可以說,撿菌子的時候,好多人拿不穩,那東西能不能吃,都是我在幫忙判斷的。畢竟,我在農村生活了好幾年,那地方也産菌子。”
“你在農村生活過?”
“當然啦,最開始安排工作,就是在林場,後來費了好大勁,才回到重慶的。”
年紀稍大的人,就愛回憶過去。我表示出想聽的樣子,他就給我講了起來。
向師兄是土生土長的重慶崽兒,父親是碼頭的一個會計,母親在一個國營副食店當售貨員。小時候,這種雙職工城市家庭,還是有很多美好回憶的。
那十年來了,他父親有一年因爲算賬錯了十幾塊錢,就被定性爲貪污,雖然坐牢夠不上格,但當不成幹部,經常被批鬥是免不了
的。
他初中畢業後,本來應該上山下鄉的,但全憑舅舅,在一個國營林場當職工,就把他招到下屬的一個偏遠山區林場當職工了。要不是他舅舅提前打招呼招工,估計上山下鄉是免不了的。
初中畢業到一個深山老林當林場職工,最由于父親的問題,他在那裏隻有裝老實,拼命幹活。還好,師傅們看他年紀小,就讓他學技術,因爲讓他去伐木、搬木頭,畢竟沒體力,人也沒長全。
他在那裏學會了開拖拉機、起重機等,也會維修一些。他是文化不高,但腦袋還算是聰明,操作機械也算是靈活。當然,工資是學徒工資,因爲父親的問題,入黨當技術工人待遇,都是不行的。用向師兄的話說,可以幹師傅的活,但拿學徒的錢。
等動亂結束後期,知青開始回城時,他的麻煩來了。他畢竟當時已經二十一歲了,也想回城成家了。但是,他不是知青,他是國營林場職工,不具備回城資格,也不能重新安排工作,這就麻煩了。
他父親雖然複了職,但隻是補了工資,沒重新上一天班,因爲已經接近退休年紀了,況且,他哥也迫切要求接班,他不退,哥就沒工作。他哥哥已經上山下鄉了,剛回城,已經25歲了,回城成家的需求更爲迫切。
父親提前退休,把接班的好事讓給了哥哥。他本人就沒辦法回來了。怎麽辦,如何解決個人問題呢?他母親本想自己提前退休,讓自己回來頂替,誰知道,市場改革,副食店已經從集體企業改制了,變成了社會化。他母親,就是這個企業最後一批的職工,不退休也退休了。
他沒辦法,隻好認命,不管怎麽說,再偏遠的地方,也是國營單位,也有工資,總比當地的農民強。也有人在當地介紹,娶了一個當地農村的老婆。當年老婆嫁她的時候,也是興高采烈的,畢竟自己有工資,是城市戶口。
自從老婆懷了孩子,就麻煩了,當時的戶口政策,孩子随母親。怎麽辦?我老婆天天跟我鬧她的戶口問題,我隻得硬着頭皮求人。還好,舅舅還算是在上面有關系的,給人打了招呼,讓我到林業公安局去找那個局長。
我幾乎拿出全部積蓄,因爲結婚花了些錢,不剩下多少了。買了兩條中華煙和兩瓶五糧液,在人家門口等了幾個小時,終于,他喝酒回來了。
那局長又不認識我,我求人家臉皮薄,當時幾乎結結巴巴報出舅舅的名字,那個人懷疑地看着我好半天,把我的心都看毛了。你想,公安局穿制服的,哪個不怕?
最後,人家明白過來時,哈哈一笑,讓我回去,明天到某某辦公室找誰誰誰。
第二天,我按約去那個辦公室,交上材料後,人家一個公章,這事就算辦妥了。我老婆轉爲城鎮戶口,落在林場。我第一次嘗到,找關系的好處了。
兒子生下來後,老婆坐完月子,開銷大了。我想,能不能給老婆安排個工作呢?又通過找林場領導,雖然舅已經退下來了,但畢竟我禮送得重,也辦成了。當然,送禮的錢是借的,要還,怎麽辦?
我每天晚上下班,就到一個當地個體的機修廠去當師傅,人家修拖拉機,我就去幹活,也能夠掙些外快。畢竟,那時候管得嚴,還不敢讓林場的領導曉得,怕其它職工眼紅,說閉話。
這樣,大概過了兩年多,錢算是還完了。老婆也有點收入,在苗圃雖然工資不高,但畢竟活輕松。
但是,紙包不住火,我在外面幹私活的事,還是被林場某些嫉妒的人,告發了。不僅不準我再去幹,還降了我一級工資。另一方面,老婆又有新要求了。當時林場子弟校越辦越差,幼兒園也不行了,有關系的,都調到縣城附近去了,還有的,回重慶了。我老婆也要我找關系回重慶。
重慶是那麽好回的嗎?戶口,工作,都是難關。怎麽辦?父母舅舅都退休了,沒單位沒關系,那難度可大了,不是送禮能夠解決的。何況,送禮,你送給誰呢?人家領導也不認識你,也沒中間人,人家不可能收的。
但是,架不住我老婆天天跟我鬧,幾乎到了不讓我上床的地步。她口口聲聲說是爲了孩子,但我看來,她是這山望着那山高,總是不滿意現狀。
這事也被我父母知道了,他們也沒辦法。但是,我母親愛我,她想試試。正巧,當年我父親一個辦公室的出納,現在在碼頭當領導了。我父親出事的時候,他還爲了表現積極,參與過揭發的批鬥。我父親肯定是不想找他了,但我母親認爲這是個機會。
她就天天到碼頭去耍賴,到人家領導辦公室去堵門,硬說我們家小子倒黴,都是他當年爲表現積極,舉報我父親造成的。人家畢竟是領導,好面子,母親這樣鬧了個把月,人家請我父母當年的朋友過來勸說,最後妥協了。
那碼頭領導以招特殊技術工人的名義,點着招我一個人。其實就是機修工,這點技術我還是有的。但人家廠裏把事情做得很正規。告示要求,既要會内燃機修配又要會起重機操作還要會一般機械保養,這種跨工程跨行業的招工模式,是專門爲我一個人設計的。
這叫羅蔔招聘。
他終于得到碼頭的正式工作,然後是解決老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