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之間,夜色已深。
應啓丞這般天賦異禀的青年才俊,被師之然這樣調笑一番,居然愣得又癡又傻,一直過了将近半個時辰的工夫,才終于回過了神來。幸好這小小客棧少有客人來往,即便一時半刻鬧出這麽大的動靜,也并沒有什麽人發覺。待到應啓丞終于清醒了一些,葉止才将他抓起來連哄帶騙,總算從他口中問出了一些線索來。
那天山林之中施放幻術,将葉止從鎮西镖局的镖車邊引開的人,确是應啓丞沒錯,但他做的還不僅如此——整片山林寂靜無聲,就連飛禽鳥獸,風吹草動的聲音都沒有,也是因爲他精心布置結界,将半座山坡籠罩在自己的幻境當中。再配合“黑貓”裝在瓶中的精妙幻術,才能做到這種地步,就連“鬼使”也被騙得團團轉。
放眼整個江湖,能夠将幻術與結界同時掌握到如此境界,卻又不受王族的規矩章法約束,自由自在的幻術師,除了自稱“江湖術士”應啓丞外,倒還真的找不到第二個人來。“黑貓”先是找到了師之然,又找到了應啓丞,他挑人的眼光,确實不錯。
但是與師之然一樣,應啓丞在接下這樁委托時,甚至是收到作爲報酬的大筆銀子的時候,也并未見到任何一個“人”。每一次接觸,他都隻是看到了一隻會說話的碧眼黑貓而已。
而且據應啓丞自己說,無論他身在何處,那隻黑貓總能準确無誤地找到他。每一次,他們與“黑貓”都是在幻境中相見的。
換句話說——從未有人見過那個“黑貓”背後的主使之人。
“你這麽肯定?”葉止問道。雖然在江湖中闖蕩多年,但他對幻術卻并沒有多深的了解,在狂刀強大的威懾與随之而來的巨大恐懼中,沒有人可以自如地使用幻術。
“當然能肯定。幻術并不是多高深的東西,很多時候,中術的人是知道自己身處于幻境當中的,隻是無法逃脫罷了。”應啓丞解釋道,他在清醒的時候看起來倒像是一個靠得住的盟友,隻是語氣略顯輕佻而已。
“怎麽做到的?”
“很難解釋啊……”應啓丞撓撓頭,悄悄看了一眼師之然,笑了一下,對葉止說道:“幻境之中,總有些東西是不同尋常,甚至違反常識的。我們作爲施術者不可能兼顧到這個龐大幻境的每一個角落,隻要你足夠細心,便能很快找到破綻。”
“比如聲音?”
“對!”應啓丞敲了一下桌子,“這桌子被我這一敲,打出了‘咚’的一聲,因爲它是實木的。但若是幻境的構造這不清楚這一點,他創造出的聲音也許是‘砰’的一聲或是‘啪’的一聲。如果是這樣明顯的破綻,或許就連這客棧的掌櫃都能識破幻境。”
“但是這麽一來,幻境又有什麽意義呢?”葉止緊接着問道,但剛剛講出這個問題,他卻立刻想到了答案,恍然說道:“是爲了困住我……”
“沒錯,幻境設置得越精妙,被識破的概率就越小。但無論如何,我們的目的都達到了——就是将你暫時困在幻境當中。尤其是像你這樣的對手,想要依靠蠻力将鬼使困住幾乎不可能,但運用幻術卻輕而易舉。”
“你就做到了。”葉止一挑眉毛,“那結界又是怎麽回事。”
“結界才是重點——”應啓丞将身子朝葉止湊近了一些,說道:“那一天,鎮西镖局射出的紅色信号箭,你隻看到了一支對吧?”
一支?
葉止聽到應啓丞的這句話,一下便楞在當場,回憶随即湧來!他低頭思索了片刻,猶豫着問道:“你的意思是……”
“他們放了三支令箭。但在我的結界裏,你看不到。”應啓丞說罷,身子向後一縮,躺回了椅子中,他的眼中帶着一絲陰謀得逞的笑意,滿臉都是“你想不到吧”。
葉止是真的沒有想到。
他本以爲自己看到信号就立刻趕去,一步都未耽擱,但仍然晚了一步,卻沒想到,自己早已中了黑貓和應啓丞的圈套!怪不得自己趕到的時候,李胖子眼中都是責怪,原來如此!
這一瞬間,葉止隻感覺自己心中有一陣莫名怒意幡然湧起,身體一熱,幾乎不受自己的控制一下蹿起,右手作爪,刹那便擒住應啓丞的肩膀!可還未等他用力,一陣淡紫色的光突然晃過他的眼前,讓他的動作恍然一頓——不知何時,師之然的雙眸已經緊緊盯住了他,眼神流轉,冰涼的手掌覆蓋在他的右手上。
“冷靜些!”
這三個字說出口,葉止心中的怒氣居然一下便煙消雲散,熾熱的情緒仿佛瞬間被打入冰窖。他呆了片刻,松開了手。
“你怎麽回事?”師之然皺眉道,“剛才的情緒不是你的。”
“不是我的?”
“你不知道?”師之然的目光更加銳利了一些,疑惑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可能是我太心急了。”葉止看了一眼師之然,再看了一眼有些驚慌的應啓丞,重新坐了下來。剛才那一陣無名的躁戾,突如其來的怒意與殺氣确實是從他體内湧現而出,可就在那一瞬間,這些情緒完全失去了控制,突破理智,直沖他的大腦。
他被這些東西控制了!
這不是他的情緒!
葉止搖了搖頭,重新對上了師之然淡紫色的眼眸,幸好,這片刻的對視讓他心中的暴戾很快冷卻了——葉止第一次覺得幻術是一個好東西。
“鎮定點。”師之然囑咐了一句,重新面對應啓丞,“你接着說。”
應啓丞雖然有些慌張,卻也并沒有多害怕葉止,停頓了片刻,便繼續說了下去:“黑貓給我的任務很簡單:我展開結界,将你困在其中,之後釋放他藏在瓶中的幻術。等你發覺了破綻從幻境中掙脫,我的任務就結束了。”
“如果失敗了呢?”
“不會失敗。黑貓的計劃之中,根本沒有考慮過失敗。”應啓丞道。
“就這麽簡單?”師之然問道。
“就這麽簡單。”應啓丞點頭,這麽被師之然注視,他的臉仍是一紅,肩膀也止不住地一抖,忍不住輕輕地笑了起來。
“你之前不知道那些黑衣殺手的存在?他們和你不是一起的?”葉止終于緩過神來,緊接着問道。
“對。”應啓丞毫不猶豫地答道,“也許從一開始,黑貓就沒打算讓他們活着離開。”
“看來是這樣沒錯……”師之然接過話來,“黑貓極爲謹慎,他的每一步棋都毫無關聯,每一個棋子都隻與他聯系。而且每一個人在見到他的時候,都已經進入了他的幻術當中,我們所能看到的,隻有一個幻想。”
“沒有任何一個人見過他。沒有任何人知道他是誰。”應啓丞補充道,“江湖中,沒有人願意與這樣的人作對。說實話,即使與你鬼使爲敵,我也不想招惹這樣的人物。”
“這麽說,我們還是一點線索都沒有……”葉止突然有些喪氣,或者說,他對自己有一些失望了:“就算追查到了這裏,我們仍然連算計自己的人是誰都不知道。”
“不,這可不一定。”師之然擡起頭來,輕輕咬了咬手指,在應啓丞的臉上一點。
“阿……阿蠻姑娘,你……”書生的呼吸一下急促了起來。
“那些黑衣殺手已經死了,我,還有鬼使,都是他想要殺掉的人。可是你……”師之然一改之前的溫柔,一把将應啓丞拽了過來,死死按在桌上,厲聲問道:“你呢?他爲什麽不殺你!”
“我……我不知……”
“看着我的眼睛!你與黑貓相見的場景,現在就給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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