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老實話,和高教授坐在一起,我是很有壓力的,這不純粹是因爲我們兩家之間亂七八糟的關系,就是憑她的教授的身份就足夠讓我感覺亞曆山大。
還沒有從學校體系中脫離出來的人,在面對老師的時候,總會感覺有些氣短——如果你不是那種叛逆的、随時興高采烈想要套老師麻袋的不良學生的話。
說起來,高欣老師雖然是輔導員,但是似乎還能夠當作是朋友,就好像面對一個和自己年紀差不多大的知心姐姐一樣,因爲就是一個才大你三屆的研究生師姐而已,還算是同代人。
這種關系類似于我小學時候遇見剛從中專畢業出來的音樂老師;高中時代遇見剛剛師範畢業的生物老師——她們都和藹可親,同時也可欺負。
但是教授是不同的,哪怕是副教授。
吃完午飯,略微休息了一會兒,一點鍾又開始了下午的會議。
下午的會議進度明顯比上午快,大概是許多通病的問題在上午已經提出來了,所以下午就不再贅言,等到結束了全場十多個市的輪流發言之後,在驗收組長的組織下,驗收監測單位的技術人員已經拟定好了驗收意見的通稿,通過了就算是完成了會議任務。
我看看時間,才三點半,正在慶幸多日的辛苦工作中算是有了一個結果:我今天晚上終于能夠享受一個漫長的夜晚,跨過明天的周五,周六周日總算能夠湊着和姐姐吃頓飯的好時光。
結果環保廳的那位科長同志在大家鼓掌通過驗收流程之後又開始了長篇大論。
其實也沒有什麽事情,隻不過對我們公司的一些安排做出了批評,響應本市環保局的抱怨認爲留給環保局的時間不夠——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對移動公司明明已經在環評時候被否的基站又拿到驗收上來驗收這件事情提出了最嚴厲的批評。
因爲按照他的說法,環評和驗收都要進行公示,公示的驗收報告和環評報告的責任應該誰來負?把我們公司和移動公司同時狠狠損了一頓。這兩家公司的老總無論是地位還是收入都肯定比這位科長高,但是到了這個時候隻有立正挨打,口頭認真反省的份。
我覺得我對于真實的世界還是太缺乏認識,或者說,太缺乏經驗,對于社會規律見識得太少。
核管中心的一位副主任在科長講話期間進來,在空了很久的名牌後面坐了下來,接下來的戲碼更挑戰我的淺薄。
他在會議已經結束的時候才趕過來,在科長對他作了專門的介紹後,才說是才開完一個什麽什麽會,專程又趕過來出席我們的驗收會——話說會都開完了你還來幹什麽?
反正我不知道。
他沒有繼續批評移動公司了,而是借着最後科長的話頭,又把我們監測單位婊了一頓,要求我們在工作中要認真細緻——我實在是不理解這裏面的道理,雖然覺得按照我們在會議中被發現的錯誤,被婊一頓也無所謂了。
這位副主任借着話鋒一轉,說了無數場面上的廢話:感謝專家,感謝下面地市環保部門的兄弟,感謝移動公司,最後還是感謝了報告的編制人員。
緊接着就開始閑扯淡了——在我聽來是這樣,提了一大堆毫不實際的未來監管審批的幻想,當然在此之前也提到了現在移動基站項目未批先建情況嚴重的事實,伴随着環保部門審批項目流程周期太長的狀況,他聲稱的幻想就是爲了解決這個事實的。
他的設想聽起來倒是很有幹貨,因爲全省的項目以一個項目一起報,環評一起批,建設一起建設,驗收一起驗收,協調全省十幾個地市一起協調同步,自然是一件非常困難——更費時間的事情,所以周期長;而移動的信号服務則是商業行爲,建設卯足了勁,所以常常跑到環保手續前面去了。
副處長同志代表省環保廳提出解決思路,覺得環評要簡化,報一個建設基站數量就可以,不必落實基站必須建設到什麽地方,數量落實到區縣就足夠了,至于建設地址什麽的,可以等到驗收階段再進行核實。
我不能評價這個思路對不對,但是一看現場地市級環保部門的同志們已經個個臉都黑了,就知道這個主意對于有些人也許是好主意,對于有些人,大概糟糕透頂。
然後會議陷入了激烈的争吵之中,等到副主任勉強招架住了下面同志們的質疑,推脫說以後大家慢慢探讨的時候,已經到了吃晚飯的時間了。
我們的老總站起來說什麽略備薄酒,請大家賞光什麽的時候,我已經溜去和科長以及範岚打招呼說我要先走了。
這兩位自然都是熱情地“要求”我留下來吃飯,畢竟已經是這個鍾了,我本來也應該會不好意思拒絕——但是想到昨天晚上喝酒的情況,我便堅決地表示我家裏面有事情,要回去。
好在他們沒有追問我什麽事情,如果追問的話,我就不得不編造說我姐姐生病了,我要回去照顧她之類的謊言了。
但是随即科長又說可以派車送我回去——因爲許多地市環保部門的領導也受不了“思鄉之苦”和白酒地煎熬,要趕去火車站,或者自己開車離開,公司的司機都在停車場翹首待命,路上順便捎上一個我也不多,而且我住的地方距離火車站也不遠。
我正想着怎麽拒絕,高教授已經拎着空包過來了——看過的報告由本公司回收掉了。
高教授對我說道,“走啊,小羅,我們一起走了。”
“高教授您不吃飯嗎?”範岚馬上像是發現驚奇地問道。
“不了,學校裏面還有點事情,我先走了,順便帶小羅回去。”
“啊,你住在你們學校附近的啊?”科長的這個問話完全沒有經過大腦。
“我也住在我們學校附近的,和小羅還是鄰居。”
我隻能呵呵傻笑,然後便跟着高教授走了,也沒有人再來挽留我了,原本該我搬和收拾的東西我理都不用理地走出了會議室,直往賓館停車場去了。
沿途不斷遇見和高教授打招呼的環保人。
我跟在她的身後好像一個小跟班一樣,我們學校教授手下的研究生似乎基本上也是這個造型。
“你昨天見過我爸爸吧?”上了車之後,我不好意思坐在後排,于是坐在副駕駛座位上,剛剛系好安全帶,高教授就開口問道。
“是啊,有人專門介紹說是您父親!”我說道,“高書記說他是我師公,應要和我幹杯,喝得很厲害啊!”
“喝得太厲害了。”我從高教授的語氣中明顯聽出來了幾分惱火和不屑。
我此時當然隻能作爲附和的應聲蟲,“感覺領導們喝酒都挺厲害的。”
“屁大個領導,死撐呗,回去吐得和什麽一樣。”
“喝酒是不太好,我昨天晚上喝了酒就覺得不舒服。”作爲子女可以這樣說自己的爸爸,作爲外人随便附和就不太莊重了,于是我試圖把話題扯到我自己身上,“喝完還偷偷到廁所吐過。”
高教授瞥了我一眼,“你還年輕,”她已經啓動了車子,“現在恢複得很快,但是老喝的話,肯定是不行的,對身體傷害大,哪怕喝了又吐出來也不行。再說這不是瞎折騰嗎?”
聽她這麽一說,我倒是想起來她的老公來了,從上一次痛席就可以看出來,他們兩個對于喝酒的态度肯定不一樣,當然啦,職業和立場不一樣嘛!
“這種場合喝酒,我覺得迫于無奈的比較多吧?你敬過來,他敬過去的,不喝好像過不去。”
“看不出來你已經開始适應職場了啊!”高教授帶着調侃的語氣說道。
“說實話,我是不喜歡喝白酒的。”這是真話,每次看我爹喝白酒喝得像癫狗或者死狗一樣,我都覺得可憐,對白酒真的沒有好感——雖然也不排斥,但是我也體會不到它的美妙。
“場面上的事情,很多時候都是不由自主。”高教授貌似意有所指地說道,“有時候你覺得是怎麽一回事,想要怎麽做,但是由不得你自己。”
我覺得絕對意有所指,就是不知道她說這句話是在感傷自己還是在點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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