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泛舟五



斷橋上撐傘的遊人三三兩兩,來來去去,秋風夾着寒意在他們之間穿梭,卷起衣袖飛舞。風隅玿出于好奇,問李翩兒爲何想要在這座橋上停留片刻,要親自走一遭。

宋時的這座橋還不叫斷橋,李翩兒便給他講起了許仙與白娘子的凄美愛情故事,說他們情比貞堅,亦是有情有義,而故事發生的背景也恰好是北宋年間。她雖不信鬼神一說,但免不了從小受這故事的感染,感覺這裏充滿了神秘,心中好奇,好奇這千年前的斷橋又是什麽樣子,走一走也許很得到奇妙的感覺。

後來,她問風隅玿相不相信世間有這樣堅貞不渝的愛情,但問出口後才覺得不該這樣問風隅玿,隻因她認爲風隅玿不懂這些,一個妻妾成群,四處留情的人又怎麽會懂得這些呢?

然而風隅玿卻給出了她一個無比鄭重而認真的答案,他相信。他告訴她,他以前也許不信,但現在卻信了,他願意爲他心儀的女子做任何事,但不會像許仙那樣沒用,連自己心愛之人都護不了周全。

兩人并排走着,風隅玿對李翩兒說了很多,話中蘊含着他的心意,意思再明顯不過。李翩兒雖認真在聽,卻未曾想到他口中的女子就是她自己。他的話讓她想到了風遙玦對鍾離湲的情,莫名感到心頭酸楚,那是得不到回應的愛情,風遙玦卻執着了兩世,而風遙玦執着的女子卻不是她,似乎很諷刺。也不知她在風遙玦心中究竟處于一個什麽位置,如果真的對她沒有一點感情,那爲何這麽久以來又給了她無微不至的關懷與無底線的縱容。望着朦胧雨景,她很迷茫。

交談中,他們已從橋的一頭行至了另一頭,一路走過,地上的積水沾濕了李翩兒的繡鞋,濺起的水珠在她裙裾上繪出了一朵又一朵輕輕淺淺的碎花,細風萦繞而過,微寒從她腿間襲來,背脊仿佛都是一涼,涼進了心裏,令她不經意間一個哆嗦。

李翩兒剛剛的反應全落在了風隅玿的眼裏,他那關切的聲音在雨聲中響起“這裏冷,小心染上風寒,還是回船吧,天色不早了,我帶你去吃飯,之後好早些回府。回晚了,遙玦找不到你,又該擔心了。”

他說最後一句話時,心中的落寞與悔意油然而生,還帶着一種淡淡的悲涼,涼透了半顆心。他多麽希望李翩兒是屬于他的,可是這一切都早已被他親手毀了,毀的徹底,他們之間的身份是他們感情中難以逾越的鴻溝,這一點他很清楚。

況且,這是他弟弟唯一的女人,他又怎麽忍心做那樣無恥的事,與他自己的親弟弟搶呢?白日裏他可以帶她出去遊玩,但最終還是要将她還回去。他想,如果當初不那樣做,也許如今他們是能夠終日厮守的,她可以完完整整的屬于他。

他一直認爲她對他是有意的,隻是礙于那種關系,顧忌倫理世俗,都沒有戳破罷了,不然她又怎麽會那樣認真的問他是否相信真情,或許在崖州時的種種都是最好的證明,她如果心裏沒有他,又怎麽會與他親吻,又怎麽會那樣安穩的在他懷裏入睡呢?還有今天那樣動聽的歌聲。

“風大官人今日好雅興。”

“風兄,你這可就不夠意思了,有了佳人,連朋友都不見了。鍾娘子,好久不見,崖州一别,别來無恙?”

風隅玿正要上船,身後便傳來了兩名男子的聲音,他與李翩兒轉身一看,其中一人正是風隅玿的那個性情随和的友人,同他們一同出海的那位,另一位李翩兒不認識。

這兩人的船一直跟在風隅玿他們不遠處,當時被李翩兒的歌聲吸引而來,後來要求相見被風隅玿婉拒了,但他那友人向來不拘一格,臉皮還有些厚,吩咐船夫随風隅玿他們的船而行,到了橋下,見船停泊靠岸,這兩人有樣學樣,也上了岸,一直走在李翩兒他們身後,竟沒有被發現。

風隅玿禮貌性的對着二人行了一禮,後又客套了幾句,就想帶着李翩兒回船,可是他那友人似乎并不想這樣輕易放他們離去。

“風兄何時回來的也不說一聲,我也好爲你與鍾娘子接風。在船上時,就已猜到與你共遊之人是鍾娘子,後來你非說什麽義妹,我當時就覺得奇怪了,我怎麽不曾聽說你還有一個義妹,如今看來,我倒是并沒有猜錯。娘子真是好歌喉,不比那些樓裏的頭牌差,隻是不知剛剛彈唱的是什麽曲子?”那人随性得很,對風隅玿說完後,轉過頭就與李翩兒說上了,倒是另一名男子要中規中矩一些。

李翩兒換了一隻手握傘,撐了那樣久,一隻手有些麻,她一邊微微晃胳膊,一邊說道“一時起了興緻,随意唱了幾句而已,并不是什麽完整的曲子。”

“娘子可否将曲譜告知于在下,這曲風實在獨特精妙,若能流傳于世,豈不是美事一件。”另一名男子喜好音律,對于自己所聽到的這一曲,他很感興趣。

李翩兒微不可察的翻了個白眼,竟然向她要曲譜,她自己都沒見過這兩首歌的曲譜長什麽樣呢,而第一首倒是有個吉他譜,但是他們卻看不懂。她随意搪塞道“我就是随口亂唱的,唱完就忘了,實在沒有曲譜,對不住了。”

“娘子竟有這樣的才能,在下實在是佩服。”男子對李翩兒如今又是另一番看法了,心中滿滿的敬佩之意。

風隅玿适時的打斷了那男子接下來要說的話,指了指天色“如今時辰已不早了,我們還是改日再聚吧,告辭。”

“風大官人竟有這樣的義妹,真是羨煞旁人,不知還能否再見到娘子。”男子說這話時,坦坦蕩蕩地看了李翩兒一眼,風隅玿的臉色卻變了,轉過身就準備先攙李翩兒上船。

風隅玿的神情變化沒有逃過他那個友人,爲了緩和氣氛,于是笑說道“說是義妹,你就信了?你心思還真單純。風兄留步,你這是急着回去與佳人獨處,莫不是怕佳人被誰搶了去不成?”

“是,你們随意,我們先行一步。”風隅玿淡淡掃了一眼他那友人,随即自己也上了船。

男子聽兩人話裏的意思,很快明白了過來,不覺有些尴尬,賠罪道“是在下唐突了,有失禮儀,還請見諒。”像他們這樣的人最看重的便是道義禮儀,剛剛自己那樣的話實在不該出自他之口,他雖欣賞這個女子,但斷不會做挖别人牆腳之事。

船内變得有些昏暗,但視物清楚,因此沒有點燈。李翩兒在原來的位置坐下,依舊透過那一小扇雕窗望着外面的雨,湖面漣漪不減,湖風越發寒涼,卻吹得令人清醒。随着天色越來越晚,湖上的一切顯得更加迷蒙虛幻,一片霧蒙蒙,遠處幾隻畫船隐隐點上了幾盞孤燈,煙火迷離,似夢似真。

“看,鞋都濕了,先脫下了。”說着,風隅玿在李翩兒身前俯下身,擡起了李翩兒的一隻腿。

李翩兒被風隅玿的動作弄得微微一驚,低頭去看,風隅玿已将那隻繡鞋脫了去。李翩兒有些難爲情“這種事,我自己來就好了。我感覺你都快成我的保姆了。”

“沒事,坐着别動。”風隅玿不給她拒絕的機會,握着她的腳踝未松,脫去了她的襪子。

李翩兒的腳已凍得冰涼,還帶着些潮濕。風隅玿脫去了她的兩隻襪子,船内卻未給她準備其他的鞋襪,無奈之下,風隅玿将兩隻凝脂嬌腳放入了他的衣袍之中,用袍子爲她認真擦拭包裹,後摟進了懷裏暖着。

李翩兒倚在船壁上,耳邊是密密麻麻的雨聲,一雙腳擱在風隅玿懷裏暖暖的,感到異常舒适。她盯着風隅玿看了半晌,後好奇的問道“你不怕将袍子弄髒嗎?還有,我感覺在你知道我不是李翩兒後,對我的态度就變了,你是一直都很讨厭她嗎?不然爲什麽你對别的女人都好,唯獨對她不是?”

風隅玿這哪是對每個女人都好,她如果知道風隅玿是如何對待他那些妾室的,她就不會這樣認爲了,當然也稱不上讨厭原來的李翩兒,隻是将她們等同視之而已。

“那是因爲當初不知道你不是李氏,而你又頻頻挑戰我的威嚴,隻因心中氣憤,所以才會那樣對你。其實李氏的性格溫婉怯弱,平日裏安分守己,我與她沒什麽交集,所以并無讨厭一說。”風隅玿想到身邊這個女子與自己所經曆的過往,不自覺又勾了勾嘴角,真是不一樣的相識。

李翩兒覺得風隅玿說得也在理,好像還真是,每次都是自己先去惹的他,挑起一場場戰火,最後都要風遙玦夾在中間熄火。她也笑了,笑得嫣然,說道“也是,李翩兒怎麽能與我鍾戀戀比,一條蛇竟然就将她吓死了,我膽子大多了,從來不向惡勢力低頭,而且我長得比她好看,隻是你沒機會見到我的原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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